霍普德莱的早餐吃得比预想中久了很多。
等他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吉尔福德时,时间已经快到上午九点。
他推着自行车走到大街上,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哪走。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位灰衣姑娘的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还在吉尔福德吗?是不是正和那个讨人厌的棕衣男人,在某处吃着早餐?
还是说,他们早就已经先走一步了?
如果两人还在镇上,那他完全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赶路。
如果他们已经出发,那他就得加快速度,或许还要挑一些偏僻小路走,避开他们。
仔细斟酌一番后,他决定不走直通朴茨茅斯的大路。
他选了一条穿过沙尔福德小镇、更为僻静的小路。
这条路风景宜人、绿树成荫,没什么行人车辆,让他渐渐放下心来。
他甚至大胆练起了单手骑车。
后来,他还试着一边骑车一边回头张望。
好几次车身剧烈晃动,差点摔倒。
但每一次,他都及时伸脚撑地,稳住了平衡。
“进步不少。”他暗自给自己打气。
他慢慢摸清了骑车的技巧,越来越熟练。
还没骑到布拉姆利小镇,他看到一条诱人的乡间岔路。
他一时兴起,拐了进去。
这条小路清幽舒服,他慢悠悠骑了大约半英里。
可下一秒,小路像是故意捉弄人一般,硬生生把他引回了朴茨茅斯主干道。
此时的他,距离戈德尔明小镇只剩两英里左右。
霍普德莱决定推着车穿过小镇。
镇上的路况糟糕透顶。
路面布满碎石,坑坑洼洼,高低起伏,颠簸不平。
这种路,新手根本没法安全骑行。
走到羊毛客栈门口,他停下脚步,点了一杯苹果酒解渴,好好休整了一番。
休整过后,他继续朝着米尔福德方向前行。
一路上,他始终忘不掉灰衣姑娘和那个棕衣男人。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人,就像小孩子总害怕黑暗里藏着怪物一样。
时不时,他就会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轮胎滚动的声响。
他立刻猛地回头。
可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有一次,他远远看到前方闪过一圈亮眼的车轮。
他的心瞬间揪紧,怦怦直跳。
可等他凑近才发现,那只是一个工人骑着老式的高轮自行车赶路。
即便如此,灰衣姑娘的身影依旧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昨夜的梦境,画面格外清晰。
他隐隐觉得,那个姑娘根本不是棕衣男人的妹妹。
梦里的具体话语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强烈的直觉迟迟不散。
一个哥哥,怎么会非要和自己的亲妹妹单独待在塔顶?
这根本不合常理。
他越发笃定,这两人的关系绝对不简单,透着古怪。
抵达米尔福德之后,他的自行车像是故意跟他作对。
前方立着一块路标,箭头笔直指向右方。
霍普德莱想减速看清路牌上的文字。
可自行车完全不听使唤。
路面微微下坡,车子瞬间往前窜了出去。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刹车时,早已驶过了路标。
路面狭窄,根本没办法安全掉头。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骑。
可他偏偏选错了路。
右边那条路,才是通往朴茨茅斯的正道。
而他此刻走的这条路,是通往哈斯米尔和米德赫斯特的岔路。
这场无心的失误,让他迎面撞上了昨天偶遇的那两个同行人。
铁路桥的桥洞下,两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先听见了女孩的声音。
“太过分了。”
紧接着,她的语气愈发愤怒。
“太残忍了,太懦弱了——”
话音骤然戛然而止。
霍普德莱骑车驶出桥洞,正好撞见争执的两人。
他们的自行车停靠在路边。
灰衣姑娘和棕衣男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僵硬。
棕衣男人神色异常平静。
他捻着自己的小胡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很享受眼前的争执。
女孩浑身紧绷,双臂贴在身体两侧。
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她满脸通红,连眼皮都透着微红,明显是气极了。
这一刻,霍普德莱清清楚楚看见了她不加掩饰的愤怒与委屈。
下一秒,女孩察觉到了他的出现。
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错愕。
棕衣男人也猛地一惊,神色大变。
霍普德莱还没反应过来刚刚看到的画面,车子就已经骑过了他们身旁。
他一边朝着哈斯米尔方向前行,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刚才的场景。
“不对劲。”他低声喃喃。
“太奇怪了。”
“他们刚刚明明在吵架。”
他想起棕衣男人那副玩味的表情,心里越发不满。
“居然对着她冷笑……”
他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彻底跌到了谷底。
“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欺负她。”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让他格外烦躁。
“到底为什么?”
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涌上心头。
或许,他应该掉头回去。
他猛地捏紧刹车,停住了车子。
他静静站在原地,回头望向铁路桥的方向。
那两个人还在那里。
他甚至隐约看见,灰衣姑娘气到直跺脚。
霍普德莱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调转车头,决定折返回去。
他紧紧握住车把手,心里盘算着借口。
“我就借口给他递一把螺丝扳手。”
他觉得,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搭话理由。
可就在他慢慢靠近桥洞时,眼前的一幕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灰衣姑娘正在哭。
两人听见他骑车的动静,同时转过了头。
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女孩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一旁的棕衣男人神色窘迫,浑身不自在。
霍普德莱停在他们身边,下车站稳。
“请问,出什么事了吗?”他直视着棕衣男人开口问道。
“没事。”男人语气冰冷,态度疏离。
“一点事都没有。”
霍普德莱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孩。
“可这位小姐在哭,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
女孩立刻抬手,用手帕捂住一只眼睛。
“没事,是有东西进眼睛了。”
“一粒灰尘而已。”
棕衣男人立刻连忙附和,帮她圆场。
“是小飞虫飞进眼里了。”
霍普德莱怔怔地看着他们,心里满是困惑与别扭。
他明明看得一清二楚,根本没有什么飞虫,也没有灰尘。
可他此刻,什么也不敢多说。
他原本幻想自己像骑士一样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骑士可以斩杀恶龙,可以直面恶人。
可面对这种刻意伪装的小谎言,他根本无从下手。
女孩轻轻揉了揉眼睛。
“应该已经弄出来了,没事了。”
棕衣男人故作关切地点点头。
“嗯,看着确实好多了。”
霍普德莱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他心里清楚,自己又一次闹出了笑话,白白尴尬了一场。
他正想开口道歉,棕衣男人却率先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这下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吧?”
“满足了。”霍普德莱窘迫地回道。
“那我们就不耽误你赶路了。”
霍普德莱别无选择。
他默默调转车头,笨拙地跨上自行车。
随后拼尽全力,快速骑车逃离了这个尴尬的地方。
骑出去没多久,他又发现了新的麻烦。
他此刻走的路,根本不是通往朴茨茅斯的主干道。
可他实在羞于掉头折返。
一旦回头,就又要面对那两个人,他根本受不了这份难堪。
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向南,朝着哈斯米尔方向前行。
视线右侧,正宗的朴茨茅斯大路沿着欣黑德的青紫色山峦蜿蜒延伸。
那条本该属于他的正确道路,此刻像是在无声地嘲弄他的窘迫。
当天的天气格外晴朗,风光绝美。
阳光明媚,暖意融融。
连绵的山峦向远方铺展,山谷清幽,景致宜人。
沙土路旁长满了石楠花与金雀花,生机勃勃。
新生的翠绿松树,映衬着苍老深绿的老树枝干,层次分明。
若是往常,霍普德莱一定会沉醉在这片美景中,满心欢喜。
可此刻,满心的屈辱与烦闷压过了眼前所有的美景。
他心底莫名滋生出一股强烈的恨意,极度厌恶那个棕衣男人。
思虑再三,霍普德莱做了一个决定。
他彻底放弃朴茨茅斯这条路线。
他要换一条完全不同的东侧路线前行。
至少这样,再也不会偶遇那个惹人厌烦的男人,不用再陷入尴尬。
抵达哈斯米尔后,他刻意避开了热闹的主街。
街边那些雅致的小客栈,他连靠近都不敢。
他拐进一条偏僻小巷,找到了一家名叫“美好希望”的小酒馆。
他在店里吃了东西、喝了酒水,稍稍平复心绪。
期间,他和一位年迈的务工者闲聊了几句。
交谈时,他又开启了自己的幻想,把自己脑补成隐姓埋名、游历四方的神秘继承者。
靠着这份幻想,这间普通简陋的小酒馆,也变得趣味十足。
休整完毕,他重新跨上自行车。
准备朝着诺斯查普方向出发。
沿途好几块路标,都直指这个方向。
可命运仿佛还在捉弄他。
他又遇到了一处极具迷惑性的岔路口。
这一次,霍普德莱再一次选错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