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叔常说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人类是世上唯一一种蠢到会亲手损害自身利益的生物。
霍普德莱此刻,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印证。
整整一上午,他拼尽全力想要躲开灰衣姑娘和那个棕衣男人。
可到了下午,他的脑海里满满都是那个姑娘的身影,再也装不下别的事。
过往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天马行空的想象又为她编织出无数美好的可能。
不知不觉间,他前行的路线不再由道路决定,而是完全被心底的思绪牵着走。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笃定。
“他们俩绝对有问题,不对劲得很。”
他甚至忍不住小声脱口而出。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完全说不上来。
他一遍遍梳理自己所见的所有细节。
博蒙特小姐……两人自称兄妹……在铁路桥边争执……她还哭了……
对于涉世未深的年轻小伙来说,这一切实在太过费解、毫无头绪。
霍普德莱最讨厌死板的逻辑推理。
他纠结许久,始终想不通真相,最后干脆直接放弃。
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远比苦苦推敲舒服得多。
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如果能再见一次就好了。
最好,那个讨人厌的棕衣男人不在旁边。
光是这么想一想,他的心情就豁然开朗了不少。
他最沉迷的一个幻想,是在帕特尼会馆的年度舞会上和她偶遇。
冥冥之中,两人会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他可以陪着她一支舞接一支舞地跳下去。
这个幻想格外美好,因为霍普德莱的跳舞功底确实很好。
紧接着,另一幅画面又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回到熟悉的小店,站在柜台后面。
忽然,她出现在店门口,周身仿佛裹着柔光,一步步走向店内的纺织品货架。
他微微俯身,轻声对她说。
“我一直记得朴茨茅斯路上的那个清晨。”
停顿片刻,他的语气愈发温柔真挚。
“我永远都不会忘。”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无比满足、满心欢喜。
抵达诺斯查普后,霍普德莱停下脚步,铺开地图。
他需要选一个合适的地方过夜。
皮特沃斯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普尔伯勒也可以备选。
米德赫斯特离得太近,少了些趣味,而远处丘陵之外的小镇,又太过遥远。
斟酌过后,他决定慢悠悠去往皮特沃斯。
他一路走走停停,刻意摆出优雅绅士的姿态,装作悠然赏景的旅行家。
路边篱笆上的野花,他随手采摘几朵,即便大多都叫不上名字。
每当有路人迎面走来,他就悄悄把花丢掉,维持体面。
沿途的野花种类繁多,紫色野豌豆、绣线菊、金银花,还有迟熟的黑莓随处可见。
野蔷薇的花期已然落幕,但路边依旧繁花似锦。
白色野荨麻、忍冬、猪殃殃、野草花、白麦瓶草、剪秋罗,错落绽放。
一片麦田美得惊心动魄,鲜红的罂粟花肆意盛放,点缀着淡紫、雪白的碎花,还有当季初开的蓝色矢车菊。
狭窄的乡间小道上,两侧树枝交错相拥,搭出一条绿意盎然的天然隧道。
篱笆上还挂着刚收割下来的新鲜干草,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行至一条宽阔大路时,十二头脾气暴躁的大牛挡在路上,霍普德莱小心翼翼骑着车,慢慢从牛群中穿过。
沿途时不时闪过小巧的农舍,还有招牌鲜亮、氛围热闹的乡村小酒馆。
偶尔遇见开阔的乡村草坪、古朴的教堂,以及百十户人家聚居的宁静村落。
走着走着,一条清澈的小溪拦住了去路。
溪水从林间蜿蜒流出,穿过芦苇、紫千屈菜和勿忘我,一路叮咚流淌,漫过路面。
霍普德莱停下车,驻足观望。
他无比想脱掉鞋袜,把纤细的小腿伸进清凉的溪水里戏水。
他精致的格纹长袜,此刻早已沾满路途的尘土。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份冲动。
他刻意摆出一副沉稳硬朗的姿态,坐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他心里藏着顾虑。
他怕灰衣姑娘会突然从下一个弯道走出来。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融进了他的整段旅途。
路边的繁花、山野的盛景,似乎都与她息息相关。
哪怕她不在眼前,霍普德莱也总觉得自己一直在等她出现。
正因如此,旅途的第二天,和第一天截然不同。
他的心里混杂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傍晚时分,他依旧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忽然之间,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仓皇逃离那两个人。
肚子渐渐饿了,而饥饿总能轻易打乱人的思绪。
片刻之前,他还拼命想要忘掉那两人。
可此刻,一切想法都彻底变了。
霍普德莱忽然觉得,那个棕衣男人不只是讨人厌那么简单。
他很危险。
而那个姑娘,明显深陷某种棘手的困境。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她含泪的模样。
当初他明明亲眼看出事态不对劲。
他本可以伸手帮她一把。
可他当时,只选择了逃跑。
这份醒悟,让他满心愧疚、郁郁寡欢。
她现在会不会正遭遇什么麻烦?
他一遍遍回想她眼底的泪水,心里越发难受。
他当初真该留下来,守在附近。
既然看穿了不对劲,他就有责任盯着事态、护她周全。
强烈的愧疚感萦绕心头,让他不由得加快了骑行的速度。
可乡间小路错综复杂,越往前越让人分不清方向。
他接连拐错好几个岔路,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
原本要去皮特沃斯,最后却阴差阳错到了伊斯伯恩,距离米德赫斯特只剩一英里路程。
他在村里拦下一位守林人问路。
“我肚子饿了,请问米德赫斯特还有多远?”
“大概一英里。”
“那皮特沃斯呢?”
“还有五英里。”
“多谢,那我去米德赫斯特。”
霍普德莱骑着车,穿过水磨坊旁的小桥,驶入米德赫斯特,沿着北街一路前行。
街边一家小店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店外挂着一个茶壶造型的可爱招牌,十分醒目。
橱窗里摆满烟草、糖果和儿童玩具,琳琅满目。
一位眼神明亮、干净利落的老奶奶热情地接待了他。
没过多久,霍普德莱就坐在店里,享用着一顿丰盛的香肠配热茶晚餐。
茶壶旁放着一本访客留言簿,上面写满了游客对老奶奶的趣味评价。
有的是随笔散文,有的是即兴小诗。
不少段子风趣幽默,押韵的小诗也写得格外精妙。
霍普德莱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吃着香肠,一边反复翻看,几乎顾不上吃饭。
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他可以提笔给老奶奶画一幅肖像速写。
他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好了老奶奶的模样。
他想象自己悄悄画出一幅绝妙的速写,之后被老奶奶偶然发现。
“天呐!”
老奶奶一定会又惊又喜。
“这一定是专业画师的手笔!”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他就满心愉悦。
小店的房间也格外温馨雅致。
带帘的壁龛、古朴的斗柜,随处可见复古精致的老式摆件。
这里,就是他今晚留宿的卧室。
墙上挂着 Oddfellows 共济会的荣誉证书、烫金书脊的旧书、人物肖像,还有做工精巧的羊毛布艺饰品。
整体氛围温暖又舒适,让人无比放松。
窗户是菱形格纹的小玻璃样式。
透过窗,能隐约看见教区宅邸的一角,还有暮色映衬下,山峦柔和的黑色轮廓。
吃完晚餐,他又点了一支红鲱鱼香烟。
随后走出屋外,悠然踱步在渐沉的暮色里。
青砖老屋林立两侧,整条街道笼罩在深蓝的暮色阴影中。
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洒落街边。
药店门口红绿交织的灯光,斑驳地铺在人行道上。
霍普德莱缓步穿行在光影之间,心底无比满足。
他真切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人生中最精彩的一场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