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让霍普德莱独自徘徊在米德赫斯特昏暗的街道上。
我们把视线转回米尔福德与哈斯米尔之间的那座铁路桥下。
女孩今年十八岁。
她有着乌黑的秀发、精致的五官和清亮的眼眸，肤色温润，情绪一激动就会立刻泛红。
此刻，她的眼里还闪着泪光。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大约三十三四岁的年纪。
他发色偏浅，淡蓝色的眼眸，鼻梁修长，下巴上覆着一层浅褐色的胡茬，头型偏大，看着有些怪异。
他双脚分开站立，一只手叉在腰间，姿态带着挑衅与强势。
两人静静伫立，目送霍普德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刚才霍普德莱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女孩的落泪。
此刻她侧过脸，刻意避开男人的目光，倔强地不肯先开口说话。
男人慢悠悠摩挲着自己的小胡子。
“你现在这个样子，反而更容易让人起疑。”他终于率先开口。
女孩猛地转过身来。
眼底怒火翻涌，脸颊滚烫，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你简直无耻至极。”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狠狠跺了下脚，胸口剧烈起伏，不停喘着粗气。
“我无耻？”男人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亲爱的小姑娘，或许我确实如此。换作任何人，有机会靠近你，都会变成这样。”
“别叫我小姑娘！”
她死死盯着他。
“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根本——”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简直荒唐！”
两人瞬间陷入沉默。
她直直看向他的脸，眼中盛满愤怒与鄙夷。
男人神色微微窘迫，但很快恢复了惯有的嘲讽模样，抬手轻抚胡茬。
“我们理智一点谈谈。”
“理智？”
她苦笑一声，满是讽刺。
“你们人口中的理智，不过是自私、懦弱和龌龊的遮羞布罢了。”
“你总是喜欢把事情夸大其词。我们就事论事，行吗？”
她不耐烦地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很简单，你离家出走了。”
“我是主动离开那个家。”女孩坚定地纠正他。
“我再也无法忍受那里的生活了，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行行行。但核心事实就是，你跟我一起跑出来了。”
“是你骗我跟你走的！”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
“你假装是我的朋友，说可以帮我靠写作谋生。是你亲口说，男女之间可以拥有纯粹的友谊！可现在你居然——”
“说真的，杰西，你这副单纯无辜的样子装得太累了。”
“我要回去。”
她向前踏出一步，态度决绝。
“我不会让你拦住我的。”
“等一下。”
他抬手制止了她。
“我一直觉得，我这个学生还算聪明。但很多事，你根本没看透。听我说完。”
“我听得还不够多吗？”
她眼底再次燃起怒火。
“你从头到尾都在羞辱我！当初是你满口说着友谊，半点不敢表露私心！”
“可你早就读懂了我的暗示。”
男人冷冷一笑。
“你清清楚楚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且你当初根本不抗拒。”
“我明明很抗拒！”
“不，你没有。你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定定地看着她。
“你享受我深爱你、却不敢直白表露的样子。这对你来说，就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你反复拿这个说事，就能洗白你做的一切吗？”
“不止这些，还有更过分的。”
他停顿片刻，坦然开口。
“我故意把一切复杂化。你说想出门旅行，我不仅怂恿你来，还编造了一个住在米德赫斯特的妹妹。”
他直视着女孩的眼睛。
“我根本没有妹妹。”
杰西眉头紧锁，满心错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你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女孩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从未想过，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两人沉默对峙了好几秒。
随后她倔强地扬起下巴。
“我也没有因此身败名裂。”
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顶多就是自作自受，闹了一场笑话而已。”
“我的傻姑娘，你还未满十八岁。”
他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说教感。
“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太少了，远比你自以为的要浅薄。在你动笔写那些小说之前，还有太多东西要学。”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
女孩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早上吃早餐时，那个路人称呼你为夫人，你脸红了。”
女孩立刻别过头，不愿对视。
“你觉得是对方搞错了，却没有纠正。不是因为他年轻紧张，而是因为——”
他停顿片刻，精准戳破她的心思。
“因为被人当成我的妻子，你心里慌乱不安，不敢直面这种微妙的感觉。”
杰西的脸色瞬间紧绷。
“你明明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却一直刻意逃避。”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对外都说你是博蒙特太太。”
女孩震惊地看着他，满眼不敢置信。
“博蒙特太太？”
“没错。”
他摩挲着胡茬，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
“我跟所有人谎称，你是我的妻子。”
杰西久久沉默，空气近乎凝固。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冷静得可怕。
“我现在总算看清了，学得很快。”
男人察觉到她的情绪防线逐渐崩塌，立刻顺势施压。
“杰西，我承认，我做的一切很卑劣，也很不坦荡。”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
“但你好好想想，我费尽心机、谎话连篇、步步算计，难道不是因为——”
“我要回家。”女孩直接打断了他。
男人话语一顿，眼底闪过算计。
“回你继母身边？”
杰西身体猛地一颤，面露惧色。
“你想想，她现在会怎么对你？”
“我不在乎。”
“你根本在乎。”
她别过头，不愿辩驳。
“不管怎样，我都要离开你。”
“那你能去哪？”
“我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她的语气愈发坚定。
“我想要自由，我想为自己而活，不再被这些迂腐的世俗规矩束缚。”
“我的傻姑娘，现实一点。”
女孩怒视着他。
“你身无分文、没有工作、无人帮扶，随便走进一个陌生小镇，谁会平白无故收留你？”
他稍作停顿，抛出最后的选择。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回去找你继母，要么选择相信我。”
“我怎么可能再相信你？”
“那你就回去。”
他把这句话重重留在两人之间，不再言语。
片刻后，他神色松动，装作悔过的模样。
“杰西，我刚才说话太重了。”
语气听起来格外真诚。
“我一时失控，是我错了，原谅我吧。”
他往前靠近一步。
“我也是普通人，有自己的情绪，难免会失控。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原谅我——”
“我凭什么再信你一次？”
“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女孩满眼疑虑地打量着他。
“我保证从今往后——”
“先跟我一起骑车走吧。”他打断自己，放缓姿态。
“待在这个阴冷的桥下争执，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让我好好想想。”
她转过身，抬手按住额头，满心纠结。
“还要想？”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好吧杰西，现在十点整。”
他思索片刻，退让一步。
“我们休战到下午一点，怎么样？”
女孩抬眼看向他。
“休战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一点之前，我们不再争吵、不再对峙。”
她默默斟酌了片刻，最终点头应允。
“可以。”
两人重新跨上自行车，并肩骑车离去。
一路上，全程沉默无言。
阳光洒在路边的石楠花丛上，乡间小路静静向前延伸。
两人的心里，都满是别扭与压抑。
彼此都对这场变故满心失望。
杰西脸色苍白，内心被恐惧和愤怒裹挟。
她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掉入了一个困局，却找不到脱身的办法。
她拼命思索出路，脑海里却反复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个男人的脑袋，圆滚滚、光秃秃的，像一颗浅色的大椰子。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时候想这种事，实在有些荒唐愧疚。
乔治的心里同样满是失望。
他原本预想这场浪漫的出逃冒险，会轰轰烈烈、顺顺利利俘获女孩的心。
可现实的拉扯与对峙，远比他想象的平淡又棘手。
即便如此，他依旧自我宽慰。
这一切只是开始。
只要杰西还留在他身边，他就还有机会。
或许，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无可挽回。
眼下这点侥幸，足以让他继续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