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此刻的霍普德莱,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脸颊泛红,眼神发亮,脑子里的念头飞速翻涌。
几天前那个拘谨、谦卑、唯唯诺诺的小店员,仿佛彻底消失了。
自从在奇切斯特跟丢杰西和贝沙梅尔后,他就一直满心焦灼。
无数可怕的猜测盘旋在他脑海,他不敢想象那个年轻女孩正在遭遇什么。
周遭的一切景象,都在肆意放大他的想象。
落日余晖渐渐褪去,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长长的黑影铺满路面,镇上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暖橙色的灯火。
就在这片夜色里,那个善良的姑娘正身陷困境。
也就在这片夜色里,那个羞辱过他的棕衣男人还在肆意横行。
这一刻,霍普德莱彻底抛开了自己卑微的身份。
他不再记得自己只是个普通小店员,不再记得普通人该安分守己、恪守本分。
他此刻仿佛化身冒险故事里挺身而出的骑士。
怒火在他胸腔燃烧。
热血在他心底翻涌。
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杰西。
这场荒唐又离奇的纠葛始终围绕着他,可他一度沦为局外人。
他早已不再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儿戏,此刻的他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哪怕中途在小咖啡馆匆匆填饱肚子,他的状态也丝毫不像刻意假扮英雄的普通人。
他打心底认定,自己身负一场必须完成的使命。
与此同时,贝沙梅尔正从维库纳酒店出发,往海边走去。
霍普德莱刚好从禁酒酒店的拐角绕出来。
一眼看到贝沙梅尔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所有谜团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他们一直住在维库纳酒店。
杰西此刻一定还留在酒店里。
而且,她现在孤身一人。
这就是他苦苦等待的绝佳机会。
但霍普德莱不敢贸然行动,他不想出半点差错。
他退回拐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静静观望。
看着贝沙梅尔的身影消失在海边的夜色里,他才起身,快步朝着酒店走去。
“请问,住在这儿的一位灰色骑行装的女客人在吗?”他向侍者问道。
侍者闻言,领着他往餐厅走去。
可就在餐厅房门即将推开的那一刻,霍普德莱突然怂了,勇气瞬间消散。
那一瞬间,他甚至下意识想转身逃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杰西转过身子,一眼看到了他。
她满脸震惊,瞳孔骤然收缩。
眼底深处藏着真切的恐惧,可同时,又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霍普德莱气喘吁吁地开口,“单独聊聊。”
杰西迟疑了片刻。
随即转头对侍者吩咐道。
“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侍者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霍普德莱盯着紧闭的房门,心绪纷乱。
他原本预想过无数次此刻的画面。
他以为自己会从容走进房间,双臂抱胸,沉稳地说出早已想好的台词。
你身陷麻烦,我是来帮你的朋友,请相信我。
可现实是,他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千言万语一股脑涌了出来,杂乱又真诚。
“你听我说,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你一定遇到难处了。”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稳住慌乱的心神。
“如果是我多管闲事、误会了你,我跟你道歉。但如果你真的被困住了,我拼尽全力也会帮你脱身。”
杰西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霍普德莱愈发紧张,连忙继续说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只要你需要帮助,随时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杰西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眼底满是意外。
“你?”
“是我。”霍普德莱坚定地回应。
杰西认真打量了他许久,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又郑重。
“你是个正人君子。”
“我是。”霍普德莱郑重收下这份认可,无比认真地应答。
“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立刻急切地轻声说道。
“我必须马上离开这家酒店。”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过来。”
她牵着他走到窗边,指着窗外。
“你看院子大门,现在还开着。”
霍普德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我们的自行车都停在院子里。”
杰西指着酒店入口,语速极快地安排道。
“你下去把两辆车子都推到路边,我随后就下来。”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带着最后的期盼。
“你能办到吗?”
“只把你的车子推出去就行?”
“两辆都要。只靠我一个人走不了,我们必须一起离开。”
“我出去之后往哪边走?”
“从正门出去绕到后院,我一分钟后就跟上你。”
“好!”
霍普德莱立刻转身匆匆离开。
此刻的他,浑身充满勇气,仿佛无所不能。
就算杰西让他立刻去和贝沙梅尔对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脑子嗡嗡作响,满心只有逃离、救人两个念头。
他走出酒店主楼,绕往宽敞的车马院。
夜色深沉,院子里早已漆黑一片。
他环顾四周,视线里空空荡荡,看不到一辆自行车。
这时,一个矮个子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短小发亮的黑色外套。
霍普德莱瞬间僵在原地,心头一紧。
男人看清他的衣着,抬手扶了扶帽子,主动开口。
“先生,我一直在帮您打理自行车。”
霍普德莱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酒店的马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故作镇定。
“嗯,辛苦你了。”
他迅速随口编了个理由。
“我的车在哪?我想检查一下车链。”
马夫领着他走进敞开的车棚,转身准备找灯笼照明。
霍普德莱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悄悄把杰西的自行车推到车棚门口。
紧接着,他抓起贝沙梅尔的车,一并推到了外面。
院子的大门依旧敞开着。
门外是泛着灰白的路面,成片树木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伫立。
霍普德莱俯身趴在车边,假装认真检查车链。
可他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心里万分焦急,该怎么把马夫支开?
就在这时,他瞥见大门外有一道晃动的身影。
应该是杰西已经就位,正在等他。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
“师傅,麻烦一下。”霍普德莱开口喊道。
“怎么了先生?”
“能帮我拿一把螺丝刀吗?”
马夫径直穿过车棚,打开工具箱,很快拿来一把螺丝刀递给他。
霍普德莱接过来看了一眼,故意皱起眉头。
“这把太大了,用不了。”
马夫点亮灯笼,放在他身旁。
“需要小一号的是吗?”
“对,越小越好。”
马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具,摇了摇头。
“我这儿最小的就是这把了。”
霍普德莱立刻捂住口鼻,故意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嚏!”
马夫疑惑地看着他。
霍普德莱用手帕遮住脸,装作难受的样子。
“那麻烦你再找找,有没有更小的。”
“真没有更小的了。”
“那这把根本没法用。”霍普德莱低声嘀咕。
马夫思索片刻,开口提议。
“那我去屋里帮你找找看吧。”
“好,麻烦你快点!”霍普德莱立刻应声。
沉重的靴子声哒哒作响,马夫快步穿过院子离开。
霍普德莱静静等了两秒,立刻起身行动。
他悄悄走到杰西的自行车旁,稳稳握住车把手。
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逃离。
片刻前,厨房的暖黄色灯光还曾洒满半个院子。
转瞬之后,房门紧闭,四周重归黑暗。
霍普德莱用力推着两辆自行车,快步冲向大门。
一道黑影突然快步朝他跑来。
“把车给我,你的也带上。”杰西压低声音轻声吩咐。
霍普德莱立刻递出一辆车。
黑暗中,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
他立刻转身抓起另一辆自行车,快步跟上杰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厨房的房门突然再次打开。
耀眼的黄光瞬间铺满整个车马院。
来不及遮掩,他们暴露了。
只能全力逃跑!
马夫一眼看到逃窜的两人,当即大喊出声。
“喂!你们干什么!”
霍普德莱咬紧牙关,用力推着车子狂奔。
“车子不能随便推走!快停下!”
两人终于冲到屋外的大路上。
杰西率先跨上自行车,往前疾驰。
霍普德莱紧随其后,稳稳上车,奋力蹬行。
身后的呵斥声、叫喊声接连不断。
“拦住他们!”
短短几秒里,霍普德莱甚至恍惚觉得,暗处随时会冲出赶来的警察。
好在道路顺着弯道延伸,渐渐远离了酒店。
身后的喧闹声,很快被路边的树篱彻底隔绝。
夜色之中,两人并肩骑车,一路向前。
他们成功逃离了博格诺小镇。
杰西泪流满面,可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委屈与绝望。
里面满是挣脱桎梏的激动,和劫后余生的释然。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霍普德莱。
“你很勇敢。”
泪水滑落脸颊,她却扬起了明媚的笑容。
“真的,特别勇敢。”
霍普德莱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漆黑的来路。
这一刻,他再也没有往日做贼心虚、狼狈逃窜的窘迫。
他真切觉得,自己就是这场冒险里挺身而出的英雄。
夜色漫漫,两人并肩骑行,朝着更深的夜色里不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