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给热纳维耶芙的闺房做装饰,所以常常待在圣塞西尔街上那栋别致的小旅馆里。
鲍里斯和我兴致上来就埋头干活,作息毫无规律。
我们三个,还有杰克·斯科特,一起闲晃的时间,一点不比干活的时间少。
一个安静的午后,我独自在房子里闲逛,看看古董,到处翻些稀奇角落。
一路上,我还找到了藏起来的糖果和雪茄。
走着走着,我进了浴室。
鲍里斯站在里面,浑身沾着黏土,正在洗手。
这间屋子几乎全是玫瑰色大理石砌成。
只有地面不一样,铺着玫瑰灰相间的花砖。
屋子正中,有一个低于地面的方形水池。
几级台阶通向池底,雕花立柱托着绘满壁画的天花板。
屋子最里面立着一尊精美的大理石丘比特雕像,仿佛刚刚落在基座上。
整个浴室,是鲍里斯和我一起打造出来的。
鲍里斯穿着他常穿的白色帆布工装。
他一边把手上黏土和红色塑型蜡刮掉,一边回头看向那尊丘比特。
“我看见你了。”
“别转头假装看不见我。”
“你知道是谁造了你,你这个小骗子。”
这种假想对话里,向来由我替丘比特回话。
于是我照旧开口替雕像应答。
鲍里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水池边拽。
“我把你扔进去。”他吓唬我。
可下一秒,他猛地松开手。
脸色瞬间惨白。
“我的天!”
“我忘了池子里装满药水了!”
我浑身一哆嗦。
然后干巴巴地提醒他,最好记清楚自己那些宝贝化学品都放在哪。
“拜托,你为什么要在屋里弄这么一池子吓人的东西?”我问。
“我想拿大点的东西做实验。”
“拿我吗?”
“这话太接近真相,算不上玩笑。”
他顿了顿。
“不过我真的想看看,这种药水作用在结构更复杂的活物身上会发生什么。”
“可以用那只大白兔试试。”他补充道。
他跟着我走进画室。
没过多久,杰克·斯科特也晃了进来,外套上溅满颜料。
他伸手把够得到的各式东方糖果全都拿过来吃,又翻走了烟盒里的烟。
之后,他就和鲍里斯一起出门,去卢森堡美术馆。
听说罗丹新出的银铜雕塑,还有莫奈的一幅风景画,牢牢吸引了巴黎整个艺术圈的目光。
我继续手里的活。
鲍里斯托我给热纳维耶芙闺房画一面文艺复兴风格的屏风。
麻烦的是,当天要来当模特的小男孩,怎么都不肯安分。
不管怎么哄,他都坐不住。
连一秒钟都没法保持同一个姿势。
短短五分钟,我画出了十几个完全不一样的轮廓,全是这个小捣蛋。
“你到底是来当模特,”我问他,“还是来表演歌舞的?”
“先生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露出一副天真的笑容。
没办法,我只好让他先回家。
工钱照样结足。
艺术家就是这样把模特宠坏的。
男孩走后,我想接着画画。
可心里火气很大,剩下半个下午,都在收拾刚才画坏的底稿。
最后,我刮干净调色盘,把画笔泡进黑肥皂水里,转身走进吸烟室。
说来奇怪,整栋房子里,除了热纳维耶芙的房间,就数这间烟味最轻。
屋里堆着各式各样零碎物件,墙上挂着褪色挂毯。
窗边立着一台老式翼琴。
琴保养得很好,音色清甜悦耳。
到处都摆着武器架。
有的架子放着老旧钝兵器,有的陈列崭新的现代武器。
壁炉上方挂着印度和土耳其铠甲。
墙上挂着几幅不错的油画,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烟斗架。
我们想试新烟斗的时候,总爱来这里。
几乎世上所有款式的烟斗,架子上都能找到。
但每次挑好烟斗,我们都会换到别的房间抽。
吸烟室本身光线偏暗,气氛沉闷,并不怎么吸引人。
不过那天傍晚,落日余晖洒进来,氛围格外安宁。
地上铺的地毯和兽皮,看着温暖柔软,静悄悄的。
大沙发上堆满靠垫。
我找出自己的烟斗,坐进沙发,打算好好感受下这间屋子。
我选了一支烟管细长柔韧的烟斗。
点上火,思绪慢慢飘远。
后来烟斗灭了。
我懒得重新点燃。
就躺在那儿发呆。
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阵无比哀伤的乐曲把我惊醒。
房间里已经完全黑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缕细细的月光,落在老式翼琴的边缘。
琴身打磨光亮的木头,仿佛正在缓缓流淌出琴声,就像檀香木盒子慢慢散出香气。
黑暗里有人站起身。
紧接着,我听见她低声啜泣,慢慢走远。
半梦半醒,脑子昏沉沉的,我脱口喊道:
“热纳维耶芙!”
她身子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我暗骂自己,赶紧点灯,上前想扶她起来。
她轻轻痛呼一声,躲开我的手。
整个人异常安静。
“鲍里斯在哪?”她问。
我把她抱到躺椅上,出去找鲍里斯。
可鲍里斯不在屋里。
仆人们都已经上床休息。
我又慌又急,赶紧回到热纳维耶芙身边。
她还躺在我刚才安置她的地方。
脸色苍白。
“我找不到鲍里斯,佣人也都睡了。”我对她说。
“我知道。”她声音虚弱。
“鲍里斯和斯科特先生去埃普特了。”
“刚才叫你去找他的时候,我忘了这件事。”
“那他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我担忧地看着她。
“你受伤了?”
“是不是我突然喊你,把你吓到摔倒了?”
“我真是个蠢货,那时候还没完全清醒。”
“鲍里斯以为晚饭前你就已经回家了。”她说。
“真不好意思,让你在这里待到这么晚。”
“我好好睡了一觉。”我笑了笑。
“睡得太沉,刚才看到有人朝我走过来,我都分不清是不是还在做梦。”
“所以才喊了你的名字。”
我望向那台翼琴。
“刚才是你在弹琴吗?”
“琴声很轻。”
只要能看见她脸上骤然松下来的神情,就算编出比这离谱一千倍的谎话,我也愿意。
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然后恢复平常的语气说道:
“亚历克,我被那个狼头摆件绊倒了。”
“脚踝好像扭伤了。”
“麻烦你去叫玛丽过来。”
“然后你就回家吧。”
我按她说的做。
女仆赶来之后,我把热纳维耶芙交给她照料,离开了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