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森堡花园里繁花盛放。
黑斯廷斯沿着宽阔的林荫步道慢慢走着,路过饱经风霜的大理石雕像与古老石柱。穿过一片小树林,经过青铜狮子雕塑,他走到喷泉上方的露台。
脚下的喷泉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露台四周开满杏花,远处,栗树沿着坡地一直延伸到宫殿西翼旁潮湿的灌木丛。
大道一头是天文台,白色穹顶高高耸立,像东方清真寺的塔楼。另一头是厚重古朴的宫殿,每一扇窗户都在六月灼人的日光下熠熠反光。
喷泉周围,戴着白色帽子的保姆和孩子们拿着竹竿推着小小的玩具船。温热的空气里,船帆软塌塌垂着。
一名深色皮肤的警察,肩章是红色的,腰间佩着礼仪佩剑,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随后他迈步走向一个年轻人——那人的狗没拴绳,正在四处乱跑。
那只斗牛犬四脚朝天躺在草地上,快活地在泥土里蹭来蹭去,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警察指着狗,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警官,您好啊。”年轻人笑着开口。
“学生先生。”警察低吼一声。
“您想让我做什么?”
“再不把狗拴上,我就把它带走!”
“那又怎么样,警官?”
“什么?这条斗牛犬难道不是你的?”
“要是我的,你觉得我会不拴它吗?”
警察盯着他。
他认定学生肯定没安好心,伸手就去抓狗。
狗灵巧地躲开。
一人一狗绕着花坛跑起来,警察跌跌撞撞在后面追赶。只要警察快要追上,斗牛犬就径直冲过花坛,这实在有点耍赖。
年轻人放声大笑。
狗看起来玩得同样尽兴。
警察终于明白,这么追下去根本抓不到。
他转头把矛头对准年轻人。
“你是这只扰民畜生的主人,我要逮捕你!”
“可我不承认这条狗是我的。”年轻人辩解。
警察愣住了。
他没法反驳这句话。
最后三个园丁赶来帮忙,合力把狗赶跑。斗牛犬一溜烟钻进了梅迪奇街,消失不见。
警察悻悻走向那群戴白帽的保姆,看样子打算再找个人拌嘴。
年轻人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这时他看见了黑斯廷斯。
他微笑着躬身致意。
黑斯廷斯走过去,笑着说道:
“哟,克利福德!我差点没认出你。”
“是胡子的缘故。”克利福德叹了口气,“为了满足一位朋友一时兴起的想法,我把胡子剃了。你觉得我的狗怎么样?”
“这么说,狗真的是你的?”
“当然。它难得跟警察玩一回追逐游戏,可惜现在太出名了,以后不能再这么闹。”
“它跑哪儿去了?”
“回家了。只要园丁一插手,它就会自己回去。真可惜,它最喜欢在草坪上打滚。”
两人聊了一会儿黑斯廷斯的计划。
克利福德很客气,提出可以带他去画室认识些人。
“是这样,老拜拉姆博士——我是说拜拉姆,我们见面之前就跟我提过你。”克利福德解释,“埃利奥特和我都很乐意尽我们所能帮你。”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
“我只剩十分钟,得赶去凡尔赛的火车。再会。”
他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一个年轻姑娘朝喷泉走来。
他立刻摘下帽子,笑容略显局促。
“你怎么没去凡尔赛?”姑娘问道。
她几乎没搭理一旁的黑斯廷斯。
“我……我正要去。”克利福德小声回答。
两人面对面站着。
克利福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请允许我,”他结结巴巴地说,“向你介绍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先生。”
黑斯廷斯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甜美地笑了笑,微微歪起巴黎姑娘小巧的脑袋,眼神里带着一丝调皮。
“我倒希望克利福德先生能多陪我一会儿,”她说,“尤其是还带来这么一位迷人的美国客人。”
“瓦伦丁,我……我非去不可吗?”克利福德问。
“当然。”
克利福德不情愿地准备动身。
“替我向塞西尔转达最诚挚的问候!”
他脸上一阵难堪。
随后,他沿着阿萨斯街走远了。
姑娘也转身,像是打算离开。忽然想起黑斯廷斯,回头看向他。
“克利福德这人脑子总是颠三倒四的。”她笑着说,“有时候实在让人尴尬。”
她顿了顿。
“想必你听说过,他在沙龙画展上一举成名的事?”
黑斯廷斯一脸茫然。
姑娘立刻察觉到了。
“你肯定去过沙龙画展吧?”
“没有。我三天前才到巴黎。”
她仿佛没听见他的回答。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有本事拿出像样的作品。开展前的预展那天,克利福德一出场,整个沙龙都惊呆了。他从容地四处闲逛,扣眼里别着兰花,一幅精美的画作挂在展厅最好的位置。”
想起当时的场面,她笑起来,望向喷泉。
“布格罗先生跟我说,朱利安先生震惊得只是呆呆和克利福德握手,连平时习惯拍人后背的动作都忘了!”
她笑出声。
“想想看,朱利安老师居然忘了拍人后背!”
黑斯廷斯见她对这些知名画家如此熟悉,心生敬佩。
“冒昧问一句,”他略带腼腆地开口,“你是布格罗先生的学生吗?”
“我?”
她露出十分意外的神情。
接着仔细打量他。
他们才刚认识几分钟,他这是在拿她开玩笑?
可他神情温和严肃,半点玩笑的样子都没有。
“奇怪。”她心里想着,“这人真有意思。”
“你肯定是学美术的吧?”黑斯廷斯问。
她向后靠在遮阳伞弯曲的伞柄上。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聊起这些,如数家珍。”
“你在取笑我。”她说,“这样可不太礼貌。”
看到他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根,她停下话头。
“你来巴黎多久了?”
“三天。”
“不会吧,难道你是新来的学生?”
她很惊讶。
“你的法语说得太好了!”
片刻后,她又问:“你真的是新来的?”
“是的。”
她坐到克利福德刚才坐过的大理石长椅上,撑起遮阳伞,看向他。
“我不信。”
黑斯廷斯明白,她这话算是一种夸奖。
他迟疑片刻。他不太想承认自己是那些老生瞧不上的新手。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坦诚告诉她,自己对巴黎和艺术圈几乎一无所知。
他这番坦白,让姑娘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你从没进过画室?”
“从来没有。”
“也没见过模特写生?”
“没有。”
“真有意思。”
她说得一本正经,两人随即一起笑了起来。
“那你呢,”黑斯廷斯问道,“你去过很多画室?”
“成百上千间。”
“见过很多模特?”
“不计其数。”
“你认识布格罗先生?”
“认识。还有埃内尔、康斯坦、洛朗、皮维·德·沙瓦纳、达尼昂、库尔图瓦,以及其他所有人。”
“可你却说自己不是画家。”
她神色认真地看着他。
“抱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了?”
“能告诉我吗?”
她摇了摇头,浅浅一笑。
忽然,她垂下眼帘。
用伞尖在碎石地面上轻轻画着小图案。
黑斯廷斯坐在她身旁,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喷泉飘散的水雾。
不远处站着一个打扮成水手模样的小男孩,正拨弄他的玩具游艇。
“我不回家!我绝不回家!”
保姆双手朝天一摊。
“跟美国小男孩一模一样。”黑斯廷斯心里想。
一阵浓烈的乡愁忽然涌上心头。
保姆终于抓住了小船。
小男孩倔强地面对着她。
“勒内先生,什么时候愿意回家,我才把船还给你。”
男孩生气地往后退。
“把船给我!”
他指着保姆。
“不许叫我勒内!我叫兰德尔,你明明知道!”
“哎?”黑斯廷斯惊呼一声,“兰德尔?这是英文名字。”
“我是美国人。”男孩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
他转向黑斯廷斯。
“她真笨。妈妈叫我兰尼,她就总喊我勒内——”
没等说完,他躲开怒气冲冲的保姆,躲到黑斯廷斯身后。
黑斯廷斯笑起来,伸手揽住男孩的腰,把他抱到腿上。
“我的同胞。”他对着姑娘说。
他脸上带着笑,喉咙却莫名一阵发酸。
“看见我游艇上的星条旗了吗?”兰德尔问道。
黑斯廷斯抬眼望去。
果然,那面美国国旗软塌塌挂在保姆怀里的玩具船上。
“哇!”姑娘轻呼一声,“他太可爱了。”
她俯身,忍不住想去亲小男孩。
可兰德尔一下子从黑斯廷斯怀里扭身跑开。
保姆立刻抓住孩子,狠狠瞪了姑娘一眼。
姑娘脸颊一红。
她咬着嘴唇,看着保姆依旧满脸愠怒,拽着小孩离开,还特意拿出手帕擦了擦男孩的嘴。
姑娘转头看向黑斯廷斯。
又咬了咬嘴唇。
“这个保姆脾气真差。”黑斯廷斯说,“在美国,如果有人亲孩子,保姆一般都会很高兴。”
姑娘举起遮阳伞,挡住自己的脸。
片刻后,她“啪”地合上伞,带着一丝倔强看向他。
“你真觉得,她反感这件事很奇怪?”
“不然呢?”
她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
他眼神清澈明亮。
朝着她微微一笑。
“不然呢?”
“你这人真有趣。”她低声说着,低下头。
“为什么这么说?”
她没有回答。
静静坐着,拿伞尖在泥土上画圆圈和曲线。
过了一会儿,黑斯廷斯开口。
“看到这里年轻人这么自在,我挺感慨的。”
她抬起头。
“我原本以为法国人和我们差别很大。在美国我的家乡,姑娘们都很自由,可以独自出门,在家接待朋友,没人时时刻刻看管。”
他笑了笑。
“我还担心在这儿会不习惯。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黑斯廷斯语气轻快,继续说道:
“我坐在这儿,已经看见好几个漂亮姑娘独自在露台散步。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他稍稍迟疑。
“我不太懂法国的习俗,想问一问。姑娘去剧院,不需要监护人陪同吗?”
她久久凝视着他的脸。
随后,她略显局促地笑了。
“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肯定清楚。”
“嗯,我知道。”她随口答道。
黑斯廷斯等着她继续说。
见她不再开口,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表达得不妥。
“希望你别觉得我们刚认识,我就冒昧提问。”他说,“说起来,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克利福德介绍我们的时候,只说了我的名字。这是法国的习惯吗?”
“拉丁区这边是这样。”
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忽然,她语速变快。
“黑斯廷斯先生,你要明白,在拉丁区,我们所有人都比较不拘小节。我们都是波西米亚风格,礼节规矩没那么重要。”
她匆匆往下说。
“所以克利福德才会这么随意介绍我们认识,然后丢下我们单独相处。只是这个原因而已。我是他的朋友,拉丁区我认识很多人,大家彼此都很熟。”
她顿了顿。
“我不学美术,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她笑得有些忐忑。
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格外明亮。
转瞬,她神情一变。
“你和克利福德很熟吗?”
“不算很熟。”
片刻后,她再次看向他,神色认真,脸色微微发白。
“我叫瓦伦丁,瓦伦丁·蒂索。”
她犹豫了一下。
“我们才刚认识,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当然。我很乐意。”
“事情很简单。”
她压低声音。
“答应我,不要跟克利福德提起我。”
黑斯廷斯怔怔看着她。
“答应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
“我答应你。”
他满心疑惑。
她紧张地笑了。
“我想保持神秘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可我本来还想着,”黑斯廷斯说,“我还想让克利福德带我去你家,见见你的家人。”
“我的……我的家?”
“就是你住的地方。我以为他可以引荐我认识你的家人。”
她神情一变,让黑斯廷斯吃了一惊。
“抱歉。”他连忙说道,“我惹你难过了。”
她立刻明白了。
“我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她平静地说。
又过了片刻,黑斯廷斯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如果我想登门拜访,会不会让你不快?这是当地的礼节吗?”
“不行。”
她抬眼看向他。
“很抱歉。我其实愿意,但相信我,我没办法。”
他郑重地躬身,神色不安。
“不是我不想见你。我……我挺喜欢你的。你对我很友善。”
“友善?”
黑斯廷斯有些意外。
她点了点头。
“我喜欢你。”她缓缓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偶尔见面。”
“去你朋友家里?”
“不,不去朋友家。”
“那在哪里?”
“就在这里。”
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在这里?”
“嗯。”
黑斯廷斯笑起来。
“原来巴黎人的想法,比我们那边开放得多。”
她好奇地看着他。
“是啊。我们都很随性洒脱。”
“我觉得这样很好。”黑斯廷斯由衷说道。
她迟疑片刻,朝露台上方那一排排肃穆伫立的已故王后雕像轻轻抬手。
“你看,我们身边有最高贵的人陪着。”
黑斯廷斯开心地望向那些雕像。
看到自己这个小玩笑逗乐了他,她眼睛一亮。
“没错。”她笑着说,“我有最好的守护者。”
她伸手指向四周。
“你看,我们有众神亲自照看。”
戴着手套的手指,挨个数着雕像。
“阿波罗,朱诺,维纳斯。刻瑞斯,赫拉克勒斯,还有——”
她停住。
“那尊是谁,我认不出来。”
黑斯廷斯抬头望向那尊带翅膀的塑像,影子正好落在两人身上。
“啊,”他说,“那是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