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来了个新人。”
拉法特懒洋洋地说着,从画架旁探出头,看向好友鲍尔斯。
“那小子青涩得离谱,单纯得要命,简直就是张白纸。要是被圈子里的人带偏,真不知道会被坑成什么样。”
“乡下出来的?”
鲍尔斯拿着一把破损的调色刀,往画布背景上涂抹颜料,随口问道。他眯起眼睛打量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何止是乡下,简直是从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跟牛羊野花待在一起,是怎么干干净净长这么大的。”
鲍尔斯用拇指摩挲着画稿的轮廓,没有接话。
“我说的就是黑斯廷斯。”拉法特扔掉手里的面包屑,继续说道,“这小子纯粹得不像话,对人情世故的认知,就跟第一次在月光下走路的小猫一样天真。”
“这样啊。”鲍尔斯淡淡应了一声。
“他真以为巴黎和他老家那破地方一样简单。他还说,巴黎姑娘独自走在街上是很正常、很体面的事,还说美国人根本误解了法国父母和法国女孩,觉得法国姑娘和美国姑娘一样开朗纯粹。”
“他认识几个法国姑娘?”
“就一个。偏偏就凭这一个,他就敢自诩看透了法国人。”
鲍尔斯抬手抽了口烟斗。
“我好心提点他,告诉他那些独自在街上闲逛、和学生厮混的女人都是什么来路。他要么是太单纯听不懂,要么就是蠢。最后我干脆把话挑明了。”
“然后呢?”
“他骂我思想肮脏、心思龌龊,转身就走了。”
“你就没抬脚教训他一下?”鲍尔斯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
“他居然敢骂你龌龊。”
“他没说错。”
克利福德的声音从自己的画架那边传来。
拉法特瞬间涨红了脸。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克利福德回道。
“谁问你了?”鲍尔斯嗤笑一声,“这事轮得到你插嘴?”
克利福德缓缓转过身,看向两人。
“轮得到。”
画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后,克利福德开口喊道:“黑斯廷斯!”
黑斯廷斯放下画笔,离开画架走了过来。
克利福德朝拉法特抬了抬下巴。
“这人刚才为难你了。你记住,以后要是想揍他,我帮你按住他,绝不碍事。”
黑斯廷斯满脸尴尬。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和他观念不同而已,没什么大事。”
“也是。”
克利福德伸手挽住黑斯廷斯的胳膊,带着他走遍画室,把自己交好的几个朋友一一介绍给他。
其他新来的学员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羡慕。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黑斯廷斯虽然是这片艺术区最新、最稚嫩的新人,却已经被这群资历更深、受人敬重、甚至带着几分威慑力的老牌艺术家接纳,走进了核心圈子。
众人结束作画后,人体模特重新站上位置。
画室里再次炸开了锅,歌声、叫喊声、笑声此起彼伏,充斥着艺术学生假装潜心钻研美学的所有喧闹。
下午五点,模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穿上了裤子。
六个画室的人纷纷涌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到大街上。
十分钟后,黑斯廷斯坐在了蒙鲁日的有轨电车车顶。
没过多久,克利福德也上车坐到了他身边。
两人在盖-吕萨克街下了车。
“我每次都在这儿下车。”克利福德说,“我喜欢穿过卢森堡公园散步。”
“对了。”黑斯廷斯忽然开口,“我都不知道你住哪,以后怎么去找你?”
“我就住你对面。”
“是那个带花园、种着杏树、还有乌鸫鸟的画室吗?”
“没错。我和朋友埃利奥特合租的。”
黑斯廷斯忽然想起苏西·宾小姐之前跟他说过的两个美国艺术家的事,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克利福德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下次过来之前,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这样我能确保我人在。”
“我可不想撞见你那些模特朋友。”黑斯廷斯笑着说,“你知道我为人古板,估计你会觉得我太过保守拘谨。那种场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明白。”
克利福德温和地笑了笑。
“就算你看不惯我和我身边的人,我们也照样能做朋友。不过塞文和塞尔比你肯定会喜欢,他们的性子和你更像。”
沉默片刻后,克利福德再度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上周我在卢森堡公园介绍你认识瓦伦丁的时候——”
“千万别提她!”黑斯廷斯立刻笑着打断。
克利福德眨了眨眼。
“为什么?”
“不行,不许再提她。我认真的,答应我,没我的允许,不准再说起她。”
“我答应你。”克利福德满脸诧异。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你走之后,我们聊得很投机,我很感谢你介绍我们认识。但在我发话之前,别再提她了。”
“好。”克利福德低声应道。
“记住你的承诺。”
黑斯廷斯笑着道别,转身走进了自家的院门。
克利福德穿过马路,走进那条爬满常春藤、通往自家花园的小道。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到走廊,掏出画室钥匙,看着门上挂着的两块名牌。
福克斯霍尔·克利福德
理查德·奥斯本·埃利奥特
“他到底为什么不准我提那个姑娘?”
他推门走进画室。
两只斑纹斗牛犬立刻冲上来迎接他,他轻轻推开它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埃利奥特坐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用炭笔作画,全程没有回头。
“回来了?”
克利福德盯着他的后脑勺,开口道:“那小子太单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说埃利奥特,还记得老泰比·宾跟我们提过的那个黑斯廷斯吗?就是那天你把科莱特藏进衣柜的那个新人。”
“记得。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人特别好。”
“嗯。”埃利奥特的语气没什么兴致。
“你不觉得吗?”
“是挺好的。但等他那些天真的幻想被现实打碎,有他好受的。”
“那些打碎他纯粹的人,才最可耻。”
“等着看吧,万一他哪天突然过来串门,撞见不该看的场面就有意思了。”
克利福德装作一脸无辜,点燃一支雪茄。
“我已经跟他说了,来之前必须提前打招呼。这样我们就能提前避开,免得扫他的兴,打乱我们的小聚会。”
“呵!”埃利奥特顿时有些不满,“你肯定就是这么直白说的,对吧?”
“也不全是。”
克利福德咧嘴一笑。
“说真的,我不想让这里的任何事吓到他。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可惜我们这群人,没一个比得上他纯粹。”
“我就很纯粹。”埃利奥特一脸自得,“我只是不幸和你住在一起而已。”
“说实话,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什么事?”
“我第一次见到黑斯廷斯,就是在卢森堡公园,我当场就介绍他认识了瓦伦丁。”
“他反感了?”
“你根本想不到,那个天真的乡下小子,完全不知道瓦伦丁是怎样的人。”
埃利奥特抬起头。
“我刚才听见拉法特和鲍尔斯的对话了,大概摸清情况了。黑斯廷斯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干净纯粹,从小在小镇长大,心里认定酒馆就是通往地狱的岔路。”
“那他对女人的看法呢?”
“估计在他眼里,所谓的坏女人,就是那种浓妆艳抹、举止轻浮的女人罢了。”
“应该是。”
“他真的太纯粹了。”克利福德重复道,“既然他相信这个世界和他的内心一样干净美好,那我就愿意相信他是对的。”
埃利奥特磨尖手里的炭笔,淡淡开口:“我理查德·奥斯本·埃利奥特,绝不会对他说一句丧气话。”
“他让我学会了自省。”
克利福德拿起桌上一张粉色的香氛便签,看完后轻笑一声,吹了几句小曲。
随后他拿出最好的米白色信纸,提笔写了回信。
封好信件后,他拿起手杖,在画室里踱了两圈,嘴里依旧哼着调子。
“要出门?”埃利奥特头也不回地问。
“嗯。”
克利福德停在他身后,看着他用面包屑提亮画稿的光影。
“明天是周日。”
“所以呢?”
“你见到科莱特了吗?”
“没有,今晚约了她。她和罗登、杰奎琳会去布朗餐厅,你和塞西尔应该也会去吧?”
“不去。塞西尔今晚在家吃饭,我打算去米尼翁餐厅。”
埃利奥特立刻皱起眉头,满脸不赞同。
“拉罗什那边的事,你自己搞定,我不陪你。”
“你又想干什么荒唐事?”
“没什么。”
“别骗我。所有人都去布朗餐厅聚餐,偏偏你要单独去米尼翁,肯定有鬼。”
埃利奥特无奈叹气。
“这次又是谁?算了,我也懒得问。”
他提高音量,用烟斗敲了敲桌子。
“我真搞不懂为什么要管你!塞西尔知道了会怎么想?你能安分两个月都算奇迹,整个艺术区的人都对你够包容了,你却一直在消耗大家的耐心,也消耗我的耐心。”
他起身戴上帽子。
“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一直纵容你,我也是瞎操心。”
他指着克利福德。
“我要是塞西尔,或是那些被你追求过的姑娘,早好好教训你一顿了。”
他推开房门。
“我去布朗餐厅了。老规矩,我帮你打圆场、找借口。你爱去哪去哪,我不管你。”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下来。
“但我把话放这,明天你必须带着画具、陪着塞西尔体面露面。要是做不到,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任由旁人怎么议论你。”
“晚安。”克利福德神色淡然。
“晚安。”
房门关上,克利福德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发呆。
他静坐了十分钟,然后摇铃叫来了公寓管家。
“真是要命。”他低声自语,“我怎么总干这种事。”
管家阿尔弗雷德赶来后,克利福德把信件递给了他。
“阿尔弗雷德,收拾干净,别穿木屐,换上鞋子,戴好你最好的帽子。把这封信送到龙街那栋白色的大房子里。”
他笑着补充:“不用等回信。”
阿尔弗雷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情愿,却又藏着对克利福德的亲近,拿着信转身离开。
随后克利福德认认真真收拾自己,把他和埃利奥特最好的衣服都翻了出来,精心搭配。
他不慌不忙,时不时停下来弹弹班卓琴,或是趴在地上逗两只斗牛犬玩耍。
“还有两个小时,不急。”他心里盘算着。
他借了埃利奥特的一双丝绸拖鞋,和狗狗玩了会儿球,才终于换上鞋子。
点上一支烟,他仔细打量自己的晚礼服,掏空口袋,倒出四条手帕、一把折扇、一双皱巴巴的长手套。
“这样太邋遢了。”
埃利奥特比他瘦,衣服尺码不合身,而且正装也都收起来了。罗登也肯定不会借他衣服。
这时克利福德忽然眼前一亮。
“黑斯廷斯!找他准没错。”
他随手套上一件便袍,快步穿过马路,却扑了个空。女佣告诉他,黑斯廷斯一个多小时前就出门了。
“这小子能去哪?”
女佣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克利福德无奈笑了笑,转身返回画室。
此刻的黑斯廷斯,就在不远处的卢森堡公园。
公园距离圣母院街不过五分钟路程。他坐在一尊带翅膀的丘比特雕像阴影下,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碎石,目光一直盯着北侧露台通往喷泉的台阶。
夕阳低垂,笼罩着默东朦胧的山丘。粉色流云漫过西边的天际,远处荣军院的圆顶在薄雾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宫殿后方,高高的烟囱笔直升起一缕青烟,在暮色中泛着紫调,掠过落日时,又化作一道耀眼的火光。
幽深的栗树林上方,圣叙尔皮斯教堂的双塔静静伫立,映衬着渐暗的天色。近处有乌鸫慵懒的啼鸣,头顶鸽群掠过,翅膀扇动出细碎轻柔的声响。
宫殿的窗户逐一暗下,北边露台的先贤祠圆顶,像一座燃着微光的空中城池。一排排大理石女王雕像静静伫立,面朝西方,默然不语。
公园旁的大道上,马车轰鸣,人声喧闹,街头的烟火气源源不断地传来。
黑斯廷斯抬头看向宫殿的时钟,六点整,他手腕的手表时间分毫不差。
他继续低头戳着碎石。
奥德翁剧院和喷泉之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黑袍神父与士兵擦肩而过,没戴帽子的姑娘提着帽盒匆匆走过,艺术学生背着黑色画夹、戴着高帽或贝雷帽,拄着长长的手杖快步赶路。
军官步履匆匆,满身尘土的骑兵策马而过,送糕点的少年头顶摇摇欲坠的食盒,蹦蹦跳跳地前行。还有衣衫褴褛的巴黎流浪汉,佝偻着身子,在路面上搜寻别人丢弃的烟蒂。
人群源源不断地涌向奥德翁剧院,长廊下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摇曳闪烁。圣叙尔皮斯教堂的钟声准时敲响,宫殿钟楼的灯光随之亮起。
就在这时,碎石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斯廷斯抬起头。
“你迟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泛红的脸颊暴露了他漫长等待的焦灼。
“我被耽搁了,真的特别生气。”女孩说道,“我只能待一小会儿。”
她在他身边坐下,紧张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大理石丘比特雕像。
“这讨厌的丘比特还在这儿?”
“翅膀和弓箭都好好的,一直在。”黑斯廷斯没听懂她的暗示,没有顺势靠近。
“还有翅膀啊。”她轻声呢喃,“也是,累了就可以飞走。”
她笑了笑。
“也只有男人会觉得爱神需要翅膀。若是没这随时脱身的本事,这份爱意早就让人不堪其扰了。”
“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这就是男人的想法。”
“那女人呢?”
她晃了晃脑袋。
“我都忘了我们刚刚在聊什么了。”
“我们在聊爱情。”
“我可没聊。”
她抬眼看向那尊大理石神像。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丘比特。我觉得他根本不会射箭。”
她皱起眉头。
“他就是个懦夫,总在暮色里偷偷摸摸靠近人,像个刺客。我最讨厌懦夫了。”
她转过身,背对雕像。
“我倒觉得他箭法很准。”黑斯廷斯轻声说,“而且他从不会让人猝不及防,总会提前给出预兆。”
“黑斯廷斯先生,这是你的亲身经历吗?”
他直直望向她的眼睛。
“他现在就在给我预兆。”
“那你就该听他的。”
她笑得有些慌乱,一边说话,一边摘下手套,又慢慢重新戴好。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宫殿的时钟。
“糟糕,太晚了。”
她收起雨伞,又下意识撑开。
良久,她才看向黑斯廷斯。
“我不听。”黑斯廷斯说,“我不想听他的预兆。”
“天呐。”她轻轻叹气,“你还在纠结那尊无聊的雕像?”
她悄悄打量着他。
“我想……我想你是爱上我了。”
“我不知道。”他低声道,“大概是吧。”
她猛地抬头。
“听你这话,好像还挺开心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咬住嘴唇,身体微微发颤,忽然心生怯意,站起身,望向渐渐浓重的夜色。
“你冷吗?”黑斯廷斯问道。
她没有回答。
“太晚了,真的太晚了,我得走了。晚安。”
她戴着手套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又立刻飞快收回。
“怎么了?”黑斯廷斯追问,“你在害怕?”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没有,我不怕。你对我很好。”
“天啊!你怎么总说我对你很好?我不懂。”
远处的卫队营房传来一阵鼓声。
她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听,公园要闭园了,真的太晚了。”
鼓声越来越近,鼓手的身影出现在东边的天际线下,腰带和刺刀在余晖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隐入阴影,鼓声在整座公园回荡。
鼓声顺着东侧露台远去,又在青铜狮子旁的大道响起,转向西侧步道,滚滚掠过宫殿围墙。
鼓手再次现身,暗红的裤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鼓身与刺刀映着最后一点微光,从两人身旁走过,最终消失在树林深处。
紧接着,哨兵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闭园了!闭园了!”
图尔农街的军营响起军号。
“闭园了!闭园了!”
“晚安。”她轻声道,“今晚我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黑斯廷斯静静目送她走到北侧露台,随后独坐大理石长椅上,迟迟未动。直到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哨兵的刺刀微光映入眼帘,他才起身离开。
女孩穿过树林,穿过梅迪西斯街,一路走向大道。街角处,她停下脚步,买了一束紫罗兰。
布朗餐厅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埃利奥特正扶着一位漂亮姑娘下车。
“瓦伦丁!一起来啊!”姑娘高声喊道。
“不了。”
瓦伦丁停下脚步。
“我在米尼翁餐厅有约。”
“是维克多?”
姑娘笑着调侃。
瓦伦丁身形微僵,点头道别,转身走上圣日耳曼大道,刻意加快脚步,避开了克吕尼咖啡馆外一群谈笑风生的年轻人。他们出声邀约,她全然无视。
米尼翁餐厅门口,身着缀满黄铜纽扣制服的黑人门卫见她走来,立刻脱帽行礼。她踩着铺好的地毯走上楼梯,对前台侍者说道:“叫尤金过来。”
穿过餐厅旁的走廊,她站在一排镶板包间门前。一名侍者路过,她再次开口:“找一下尤金。”
片刻后,尤金赶来,躬身行礼。
“女士。”
“里面都有谁?”
“包间都空着,大厅里有马德隆夫人、盖伊先生、克拉马先生、克利松先生、玛丽夫人和他们的朋友。”
他凑近半步,低声补充:“那位先生已经在六号包间等您半小时了。”
尤金敲响六号包间的门,克利福德开门迎接。
瓦伦丁走进包间,尤金躬身关好门。
“先生有事随时摇铃。”说完便悄然退去。
克利福德接过她的外套、帽子和雨伞,待她在餐桌对面坐定,她双肘撑桌,笑着看向他。
“你怎么在这?”
“等你。”克利福德的目光直白又带着欣赏。
她转头瞥了眼墙上的镜子,镜中映出她碧蓝的眼眸、卷曲的长发、挺直的鼻梁与小巧的唇瓣。随即她转回目光。
“不故作姿态了。”
她再次问道:“你到底为什么在这?”
“等你。”克利福德重复道,“还有塞西尔。”
“克利福德,别这样。”
克利福德神色不自然,抬手摇铃叫来了侍者。
浓汤、香槟、一道道精致菜品陆续上桌,最后侍者端来咖啡,清空餐桌,只留下一盏小巧的银灯摆在两人中间。
得到允许可以抽烟后,克利福德开口问道:“等下去杂耍剧院?还是黄金国剧院?或者新马戏团?都去也可以。”
“我哪也不去,就在这。”
克利福德眉眼一亮。
“我还以为,我永远比不上那些地方有趣。”
“你比黄金国剧院有意思多了。”
她笑着打趣。
“别取笑我了,瓦伦丁。你总这样。人们都说,欢笑会冲淡爱意。”
“是吗?”
“是啊,诸如此类的说法。”
她笑得眼眶泛红。
“那看来,你的爱意早就没了。”
克利福德愈发紧张。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约你吗?”
“不知道。”他局促地回答。
“你爱我多久了?”
他犹豫片刻。
“大概一年了。”
“刚好一年。”
她静静审视着他。
“难道你不累吗?”
克利福德沉默不语。
“你还不明白吗?”她继续说道,“我太喜欢你这个朋友了,所以绝不会爱上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像并肩多年的老友。更何况,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名声,克利福德先生?”
“别这么挖苦我,别这么残忍。”
“我不是残忍,我是在善待你。”
她顿了顿。
“善待你,也善待塞西尔。”
“塞西尔早就对我死心了。”
“但愿如此,她值得更好的人。”
她轻轻摇头。
“你知道艺术区的人都怎么评价你吗?说你是最不靠谱的男人,无可救药,凡事随心所欲,对感情更是随便,换女人比夏天飞虫换轨迹还轻易。”
她轻叹一声。
“可怜的塞西尔。”
克利福德神色落寞,她的语气也随之柔和下来。
“我是真的喜欢你,所有人都喜欢你。这里的人都宠着你,包容你的所有过错。”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但没有人,会一辈子纵容你的随心所欲。”
“什么叫随心所欲!”克利福德低声辩驳,“拉丁区的姑娘本就随性洒脱——”
“别说了。”
她抬手打断他。
“你最没资格评判别人。”
她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今晚为什么来。”
她学着他的样子,故作轻佻。
“某人收到一张暧昧便签,立刻提笔回信,然后换上最帅气的衣服,精心打扮——”
“我没有!”克利福德瞬间红了脸。
“你就是。”
她浅浅一笑。
“不过这样确实很适合你。”
转瞬,她神色郑重。
“克利福德,我虽然任由你拿捏,但我清楚,你是我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今晚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克利福德凝神看着她。
“你说。”
“我现在很困扰。”
她压低声音。
“是关于黑斯廷斯先生。”
“黑斯廷斯?”
“嗯。”
她犹豫片刻。
“以后你要是跟他提起我,我求你,千万别告诉他我的真实模样。”
“我不会在他面前提你的。”克利福德轻声说道。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满心不安。
“那你能管住别人的嘴吗?不让他们乱说。”
“我在场的话,可以。”
他看着她。
“为什么要这样?”
“这对你不公平。”她低声道,“你清楚他怎么看我,也清楚他对所有人和事的纯粹认知。他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垂下眼眸。
“我从未见过像黑斯廷斯这样干净纯粹的人。”
克利福德手中的香烟渐渐燃尽。
“我甚至有点怕他。”她继续说道,“怕他看清我们这群人的世俗与不堪。”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慌乱。
“我不想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想他疏远我,不想他不再用现在这般纯粹温柔的态度对我。”
她双手合十,带着恳切。
“你和其他人根本不懂,这份纯粹的相待对我有多珍贵。我从未想过,有人能这般善良、这般坦荡、这般体面。”
她眼底泛起泪光。
“我不想太早打碎这份美好。他早晚都会知道真相,早晚都会看清一切,然后离开我、疏远我。”
她忽然情绪激动地低声质问:
“凭什么他可以原谅你,却唯独要疏远我?”
克利福德低头看着燃尽的烟蒂,无比局促难堪。
瓦伦丁站起身,脸色一片惨白。
“他是你的朋友。”她平静地说,“你完全有权利提醒他真相。”
“他是我的朋友。”克利福德终于开口。
两人静静对峙,空气沉默又紧绷。
良久,她忽然语气恳切,字字用力:
“我以我所有珍视的一切起誓,你千万不要提醒他。”
克利福德深深凝望了她许久,而后缓缓温柔一笑。
“我信你。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