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黑斯廷斯醒来,心跳比往常急促。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就是瓦伦汀。
阳光已经照亮了巴黎圣母院的塔楼。楼下街道上,工人木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一遍遍回荡在街巷间。对面的粉色杏树上,一只乌鸫栖立枝头,畅快淋漓地放声高歌。
黑斯廷斯打算叫醒克利福德,带他去郊外好好走走。或许散步过后,他还能劝劝克利福德去美国教堂坐坐,静下心来审视自己的内心。
可他刚走出房门,就撞见了眼神锐利的公寓门卫阿尔弗雷德,对方正在清洗通往画室的沥青小路。
“埃利奥特先生回来了吗?”黑斯廷斯开口问道。
“不清楚。”阿尔弗雷德用法语回道。
“那克利福德先生呢?”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克利福德先生,见到你肯定万分‘开心’。他昨晚早早睡下,事实上,他刚刚才彻夜归来。”
黑斯廷斯怔怔地看着他。
阿尔弗雷德接着抱怨,总有人彻夜不归,凌晨时分还大力捶打公寓大门,连执勤的警察都该有安稳觉可睡,这些人实在太过荒唐。
说完,他又絮絮叨叨说着节制自律的好处,随后慢悠悠地凑到庭院喷泉边,从容地喝了一口泉水。
“我还是不进去了。”黑斯廷斯说道。
“先生,我劝你还是进去看看。”阿尔弗雷德沉声道,“他现在状态很不对劲,大概率需要人帮忙。我刚才靠近画室,他就拿发刷、靴子砸我。能没被他的蜡烛烧了画室,都算是万幸。”
黑斯廷斯犹豫片刻,压下心底的抵触,穿过爬满常春藤的通道,走进了内院花园。
他抬手敲响了画室的门。
屋内毫无动静。
他又敲了一遍。
门内猛地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撞击声。
“听声音,是靴子。”阿尔弗雷德说道。
他拿出备用钥匙打开房门,示意黑斯廷斯进去。
克利福德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晚宴礼服,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皮鞋。
他抬眼看向黑斯廷斯,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早啊。”他眼神涣散,语气含糊,“你用不用梨牌香皂?”
黑斯廷斯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老天,克利福德,赶紧上床睡觉。”
“那个阿尔弗雷德总探头探脑的,我睡不着。”克利福德固执地说,“只要我手里还剩一只鞋,就绝不睡。”
黑斯廷斯吹灭桌上的蜡烛,捡起地上的帽子和手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太离谱了,克利福德。我从来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我本来就会。”克利福德淡淡回道。
“埃利奥特去哪了?”
“老伙计,”克利福德醉意朦胧地喃喃自语,“上天眷顾麻雀,也庇护放纵漂泊的人……”
“我问你,埃利奥特到底在哪?”
克利福德只是摇了摇头,随意挥了挥手。
“就在外面某个地方吧。”
下一秒,他突然格外想念失踪的好友,仰头放声大喊埃利奥特的名字,声音嘶哑又狼狈。
黑斯廷斯彻底惊呆了,一言不发地瘫坐在沙发上。
克利福德哭了许久,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片刻后,他似乎猛然清醒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身。
“老伙计,”他说道,“想看个奇迹吗?”
黑斯廷斯沉默不语。
“看好了,我这就做给你看。”
克利福德顿了顿,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骄傲地扬起嘴角。
“见证奇迹的时刻。”他又重复了一遍。
黑斯廷斯以为他说的奇迹是站稳不倒,索性懒得搭话。
“我要去睡觉了。”克利福德郑重宣布,“可怜的老克利福德,要睡觉了。这就是我的奇迹!”
说完,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向卧室,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若是埃利奥特在场,定然会为他这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拍手叫好。
可此刻的埃利奥特,还远远没有回到画室。
但他正在归来的路上。
半小时后,黑斯廷斯在卢森堡公园的长椅上找到了熟睡的埃利奥特。他轻轻叫醒对方,拍掉他身上的尘土,陪着他走向公园出口。
到了门口,埃利奥特婉拒了他所有的帮助。
他优雅又高傲地微微欠身道别,转身朝着瓦万街走去,脚步稳得出人意料。
黑斯廷斯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身,走回喷泉边。
起初,他的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压抑与低落。但清晨清爽的空气,慢慢抚平了他心中的郁结。他坐在带翼雕像阴影下的大理石长椅上,静静放空。
空气清新澄澈,裹挟着橙花清甜的香气。
鸽子在喷泉里嬉戏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光亮的羽翼,它们穿梭在水雾之中,灵动轻盈。麻雀簇拥在清澈的池水边,叽叽喳喳地沐浴嬉闹,叫声清脆响亮。
鸭池旁的梧桐树下,水鸟或在草地上悠闲踱步,或庄重地走向水面,开启一场漫无目的的浮游。
经历了一夜寒凉,丁香花丛中的蝴蝶身姿僵硬,缓缓爬过洁白的花瓣,有几只勉强扇动翅膀,飞向温暖的灌木丛。
蜜蜂早已在天芥菜丛中忙碌不停。
几只红眼睛的灰色飞蝇,停在黑斯廷斯身旁的阳光下。它们相互追逐片刻,又落回温热的石面上,揉搓着前足,仿佛在庆贺明媚的清晨。
执勤的士兵在彩绘岗亭前快步巡逻,时不时望向警卫室。
终于,换岗的队伍如期而至。
靴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刺刀碰撞的清脆声、简短的交接口令此起彼伏。
新的哨兵就位上岗,旧的队伍踏着碎石,列队离去。
咔嚓、咔嚓,脚步声整齐又沉闷。
宫殿钟楼传来轻柔的钟声,悠远悠扬。
圣叙尔皮斯大教堂的厚重钟声,随之遥遥呼应。
黑斯廷斯坐在雕像下,思绪纷飞。
忽然,有人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起初没有抬头。
直到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他才猛地站起身。
“是你?这么早?”
“我心绪不宁,一夜没睡。”
她浅浅一笑。
“那你呢?怎么这么早就来这里了?”
“我睡过了,是朝阳把我叫醒的。”他答道。
“我却彻夜无眠。”
一瞬间,一丝晦涩的阴影掠过她的眼眸,转瞬即逝。
她再度扬起温柔的笑意。
“看到你的时候我特别开心,我冥冥之中就知道,你会来这里。别笑,我一直相信梦境是有预兆的。”
“你真的梦到我会出现在这?”
“或许,我半梦半醒间,就预知了这场相遇。”
两人陷入沉默。
无需多言,能静静相伴,便已是满心欢喜。
他们的目光一次次交汇,眉眼间流转着细碎的笑意。彼此的心意无需言语,早已心知肚明,话语在此刻显得格外多余。
良久,黑斯廷斯开口,说了一句格外务实的话。
“我还没喝热巧克力。”
她忍不住笑出声。
“我也没有。你这个人,真是务实得可爱。”
“瓦伦汀,”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我想让你陪我一整天。”
她微微挑眉。
“哎呀,不光务实,还很贪心自私。”
“不是自私,是贪恋和你相伴的时光。”
“那我岂不是要被你‘霸占’了?”她打趣道。
“好不好,瓦伦汀?”
“可是我还没喝巧克力。”
“我们一起去喝。”
“那早餐呢?”
“一起吃,去圣克劳德。”
“可是我不行——”
“就这一次,陪我一整天,好不好?”
她沉默下来。
“仅此一次。”
那抹晦涩的阴影,再次掠过她的眼底。
待情绪平复,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一起。就这一次。”
“一整天?”黑斯廷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一整天。”她笑着点头,“而且我真的饿坏了。”
他开怀大笑。
“你倒是比我更务实。”
圣米歇尔大道上有一家小小的乳品店,外墙是干净的白蓝配色,店内一尘不染。
柜台后的红发姑娘名叫墨菲,说着一口地道流利的法语。
两人进店时,她笑着上前,为双人小桌铺上崭新的餐巾,很快端来两杯滚烫的热巧克力,还有一篮酥脆的可颂面包。
小块的黄油印着三叶草纹路,带着诺曼底乡村的清新奶香。
“太好吃了!”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此刻心意相通。”黑斯廷斯笑着说。
“才没有!”瓦伦汀脸颊泛红,娇嗔道,“我刚刚只想吃可颂而已。”
“我也是!”他得意洋洋,“你看,我没说错吧。”
两人就此开启了一场俏皮的拌嘴。
她吐槽他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他全盘否认,还反过头调侃她更加任性。
店主墨菲小姐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打闹。
最后,两人停战和解,一起吃完了最后一个可颂。
起身离开时,瓦伦汀自然地挽住黑斯廷斯的手臂,朝墨菲小姐明媚点头。
“二位慢走!”墨菲热情道别。
她目送两人拦下一辆马车,登车离去。
“天啊,他们真般配。”她轻声感叹。
随即又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看着不像夫妻,可气质神态,又格外契合。”
马车缓缓驶入梅迪西斯街,顺着沃日拉尔街一路前行,抵达雷恩街后,朝着蒙帕纳斯车站疾驰而去。
他们堪堪赶上发车时间。
车站穹顶下响起最后的发车警示铃,两人快步冲上站台。
列车员“砰”地一声关上车厢门。
尖锐的汽笛声骤然响起。
火车引擎轰鸣回应。
列车缓缓启动。
速度越来越快。
转瞬之间,便朝着明媚的晨光疾驰而去。
夏日的风穿过敞开的车窗,拂开瓦伦汀额前柔软的发丝。
“这节车厢只有我们两个人。”黑斯廷斯轻声说道。
她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眼眸清亮澄澈,目光望向远方。
风吹起她的帽檐,下巴处的丝带随风翻飞。
她抬手解开丝带,拔下长长的帽针,将帽子放在身侧。
列车一路疾驰,她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
每一次轻浅的呼吸,都让她颈间的百合配饰随之轻轻起伏。
路边的树木、屋舍、池塘、田野飞速倒退,被一根根电线杆切割成零碎的光影。
“再快一点!”她轻声呼喊。
黑斯廷斯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她澄澈的蓝眼睛望向遥远的前方,望向那些永远看似触手可及,却又始终隔着距离的风景。
是远方的地平线吗?
是山间的堡垒吗?
是乡村教堂的十字架吗?
或许,是天边渐渐隐入蓝天的淡色夏月?
“再快一点!”她再次低语。
她的唇瓣红得明艳动人。
车厢微微震颤,车窗轻轻作响。
沿途的田野如奔流的绿色长河,飞速向后褪去。
黑斯廷斯的心底,也燃起了同样热烈肆意的欢喜。
他的眉眼渐渐发亮。
“快看!陪我探出头去看看!”
列车轰鸣的噪音里,他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牢牢扶住窗框。
“别探太出去,瓦伦汀,小心危险!”
列车驶过桥梁,宽阔的河水在身下一闪而过。
下一秒,火车一头扎进幽暗的隧道。
片刻后,列车冲出隧道,满目盛夏翠绿的田野扑面而来,鲜亮夺目。
狂风在耳边呼啸翻涌。
瓦伦汀还想将身子往外探得更远。
黑斯廷斯伸手稳稳环住她的腰。
“别再往外了!”
可她只是轻轻呢喃,声音被风声揉碎。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逃离这座城市,逃离这片土地。再快一点,逃离这世间所有束缚。”
“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被狂风撕扯,模糊不清。
可她依旧听得真切。
她从窗边回头,看向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
而后抬眼,直直望向他的眼眸。
车厢剧烈晃动,车窗震颤不止。
列车此刻正穿行在密林之中,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湿润的枝干上闪着星火般的光芒。
黑斯廷斯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迷茫与怅然,心头微动。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她骤然挣扎,满是绝望地低呼。
“不要这样!别这样!”
他却将她抱得更紧,在她耳边轻声诉说滚烫的爱意与深情。
泪水终于决堤,她低声啜泣不止。
“别这样……我答应过别人……你要知道,我配不上你……”
黑斯廷斯听不懂她话语里的挣扎与隐秘。
他的内心纯粹坦荡,根本无法揣测她话语背后深藏的秘密与愧疚。
她的哭声渐渐微弱。
最终,她疲惫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
黑斯廷斯倚着车窗,耳畔是呼啸而过的烈风,心底却被满满的幸福填满。
密林渐渐远去。
阳光穿透层层树影,倾洒在广袤的田野上,满目明媚。
瓦伦汀抬起头,望向窗外的万千风景。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黑斯廷斯只能俯身贴近,才能勉强听清。
“我终究无法对你放手。我太软弱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
“很久之前,你就主宰了我的心,我的灵魂。”
“我辜负了信任我的人,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可我对你,早已毫无保留。除此之外的一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黑斯廷斯只当她是情根深种的单纯感慨,温柔地笑了笑。
她满眼赤诚,全心全意地凝望着他。
“你要我,或是弃我而去,我都认了。如今一切早已无所谓了。”
她用力咽了咽酸涩的喉咙。
“你的一句话,便能轻易摧毁我。或许,体会过这般极致的幸福,再失去的话,死去反而比活着更轻松。”
他伸手温柔地抱紧她。
“别胡思乱想,别说傻话。”
他轻轻转过她的身子,让她看向窗外。
“你看,明媚的阳光,辽阔的田野,潺潺的溪流。这般美好的世间,我们一定会过得幸福安稳。”
她抬眼望向满目天光。
眼前的世界,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极致的幸福让她浑身轻颤,她轻声呢喃。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吗?我从前好像从未真正活过。”
“我也是。”他低声应道,“愿上帝宽恕我,让我此刻拥有这般圆满。”
或许,温柔慈悲的大地之神,早已宽恕了他们所有的过错与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