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带着美猴王出了水帘洞,一起驾云上天。悟空的筋斗云快得很,眨眼就把金星甩在了后头,自己先到了南天门外。他刚要收云进去,守门的增长天王带着一大群天兵天将,手持刀枪剑戟,拦住天门不放他进。
悟空急了:“这个金星老头,是个奸诈的家伙!既然请我老孙来,怎么又叫人动刀动枪地堵着门?”
正嚷嚷着,金星赶到了。悟空当面就发火:“你这老头,怎么哄我?说是奉玉帝招安旨意请我,怎么又叫这些人堵住天门,不放我进去?”
金星笑着说:“大王息怒。您从没到过天上,在这儿也没名没份,那些天兵又不认识您,怎敢随便放您进去?等见了玉帝,受了仙录,注了官职,往后随您进出,谁还敢拦您?”
悟空说:“这么说,那我不进去了。”
金星赶紧拉住他:“还是跟我进去吧。”
快到南天门时,金星高声喊道:“天门上的天将们,大小兵吏,都让开条路!这位是下界来的仙人,我奉玉帝圣旨宣他来的。”增长天王和众天丁这才收起兵器退到两边。悟空这才信了金星的话,跟着他缓步走进天门。
放眼望去,天上果然是另一番景象: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南天门碧沉沉的是琉璃做的,明晃晃的是宝玉镶的。两边站着几十位镇天元帅,一个个顶天立地,持戟握旗;两侧列着十几个金甲神人,执戟悬鞭,持刀仗剑。外面已经够气派了,里面更惊人:几根大柱上,缠绕着金光闪闪的赤须龙;几座长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的丹顶凤。明霞辉映,碧雾笼罩。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座宝殿,一座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寿星台上有千年不败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载常青的仙草。朝圣楼前,仙官们穿着绛纱衣、芙蓉冠,玉簪珠履,紫绶金章。金钟一响,三曹神表送入朝堂;天鼓一鸣,万圣朝王参拜玉帝。灵霄宝殿更是金钉玉户,彩凤朱门,琉璃盘里堆着太乙丹,玛瑙瓶中插着珊瑚树,真是天宫奇物应有尽有,世上凡物见所未见。
金星领着悟空到了灵霄殿外,不等传召,直接走到玉帝御前。金星朝上礼拜,悟空却挺立在旁边,也不跪拜,只侧耳听着。
金星奏道:“臣奉圣旨,已将妖仙宣到了。”
玉帝垂帘问道:“哪个是妖仙?”
悟空这才躬身答道:“老孙便是!”
众仙卿大惊失色:“这野猴!怎么不跪拜参见,竟敢这样答应‘老孙便是’,该杀!该杀!”
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是下界妖仙,刚得人身,不懂朝礼,暂且饶恕。”
众仙卿喊:“谢恩!”悟空这才朝上唱了个大喏。
玉帝问文选武选仙卿,看哪儿缺什么官职。旁边的武曲星君说:“天宫里各宫各殿都不缺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玉帝传旨:“就封他做‘弼马温’吧。”
众臣让悟空谢恩,悟空又只朝上唱了个大喏。玉帝让木德星君送他去御马监上任。
悟空欢欢喜喜地跟木德星君去了。到了御马监,办了交接,木德星君便回宫去了。悟空召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等大小官员,查点了一番,原来这里有上千匹天马:骅骝、骐骥、纤离、龙媒、紫燕、飞黄、翻羽、赤兔、超光、逾辉、腾雾、追风、绝地、奔霄……都是些神骏非凡的良马,个个嘶风逐电、踏雾登云。
悟空查看了文簿,点清了马匹数量。典簿负责征备草料,力士负责刷洗喂养,监丞监副协助催办。悟空日夜不睡,细心照料马匹。白天也就算了,晚上看得尤其紧,见有马睡觉就赶起来吃草,见有马乱跑就拉回来拴好。那些天马都服服帖帖,被他养得膘肥体壮。
不觉过了半个多月。一天空闲时,众监官安排酒席,一来给他接风,二来给他贺喜。
正喝着酒,悟空忽然放下杯子问:“我这‘弼马温’算个什么官衔?”
众人回答:“官名就是弼马温。”
“几品官?”
“没有品从。”
悟空说:“没品?那想必是极大的官了?”
众人说:“不大不大,只算是‘未入流’。”
“什么叫‘未入流’?”
“就是末等。这种官儿最低最小,只配养马。像您老这样殷勤,把马养肥了,顶多得个好字;要是马瘦了,还要挨骂;要是伤损了,还得受罚问罪。”
悟空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竟敢这样藐视老孙!我在花果山称王称祖,玉帝怎么哄我来给他养马?养马是下贱活计,哪是待我的道理!不干了!不干了!”
“哗啦”一声推倒桌子,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一晃变成碗口粗细,一路打出去,直闯出御马监,到了南天门。众天丁都知道他受了仙录,是个弼马温,不敢阻拦,就让他打出去了。
悟空一个筋斗翻回花果山。只见四健将和各洞妖王正在操练兵马。悟空高声叫道:“小的们!老孙回来了!”
一群猴子都来磕头迎接,簇拥着他进了洞天深处,请他高登宝座,一面摆酒接风,纷纷祝贺:“恭喜大王!上界去了十多年,想必得意荣归吧?”
悟空说:“我才去半个月,哪来的十多年?”
众猴说:“大王,您在天上不觉时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呢。请问大王,当的什么官?”
悟空连连摆手:“不好说!羞死人了!那玉帝不会用人,见我这般模样,封我什么‘弼马温’,就是给他养马,不入流的小官。我刚上任时不懂,只在御马监里玩耍。今天问了同事,才知道这么卑贱。我火冒三丈,推了桌子,不干那官,就跑回来了。”
众猴说:“回来得好!大王在这福地洞天称王,多尊贵、多快活,干嘛去给他当马夫!”又吩咐:“快办酒来,给大王解闷!”
正欢宴之间,有人来报:“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您。”
悟空说:“让他们进来。”
鬼王整了整衣裳跑进洞来,倒身下拜。美猴王问:“你们找我什么事?”
鬼王说:“久闻大王招贤纳士,无缘拜见。今天听说大王受了天录、得意荣归,特献上一件赭黄袍,给大王贺喜。如蒙不弃,收下小人,也愿效犬马之劳。”
悟空大喜,穿上赭黄袍,众妖欣然列队朝拜。悟空当即封鬼王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完恩,又问:“大王在天上待了那么久,当的什么官?”
悟空说:“玉帝轻贱贤才,封我个什么‘弼马温’!”
鬼王说:“大王有这么大神通,怎么能给他养马?干脆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什么不行?”
悟空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连声叫好:“好!好!好!”便吩咐四健将:“快去给我做面大旗,写上‘齐天大圣’四个字,立竿挂起来!从今往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叫大王。也给各洞妖王传个话,让他们都知道。”
再说玉帝第二天上朝,张天师带着御马监监丞、监副跪在阶下启奏:“万岁,新任弼马温孙悟空,嫌官小,昨天反下天宫去了。”
正说着,南天门外增长天王也来奏报:“弼马温不知为何,冲出天门去了。”
玉帝传旨:“着两路人马各归本职,朕派天兵擒拿此怪。”
这时班部中托塔天王李靖和哪吒三太子闪出来说:“万岁,臣等不才,请旨降服此妖。”
玉帝大喜,封李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为三坛海会大神,即刻兴师下界。
李天王和哪吒谢恩辞行,回到本宫点起三军,派巨灵神做先锋,鱼肚将殿后,药叉将催兵。一霎时出了南天门,到了花果山,选块平地安下营寨。李天王传令巨灵神前去挑战。
巨灵神穿戴整齐,抡着宣花斧,来到水帘洞外。只见洞门外许多妖精狼虫虎豹之类,舞刀弄枪,在那里叫嚣蹦跳。巨灵神喝道:“那些畜生!快进去报告弼马温,说上天大将奉玉帝旨意来收服他,让他早早出来投降,免得你们跟着遭殃!”
那些小妖慌忙跑进洞去通报:“祸事了!祸事了!”
猴王问:“什么祸事?”
众妖说:“门外有个天将,自称奉玉帝圣旨来收服咱们,让您赶紧出去投降,免得伤及无辜。”
猴王吩咐:“取我的披挂来!”戴上紫金冠,穿上黄金甲,蹬上步云鞋,手持如意金箍棒,领众出门,摆开阵势。
巨灵神定睛一看,好一个猴王:金甲金冠亮堂堂,金箍棒在手,云鞋合脚,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肩,尖嘴猴腮,变化多端,声音洪亮。
巨灵神高声叫道:“那泼猴!你认得我吗?”
大圣问:“你是哪路毛神?老孙没见过你,快报上名来!”
巨灵神喝道:“你这欺心的猢狲!我是托塔李天王手下的先锋巨灵天将!奉玉帝圣旨来收降你。你快卸了装束,归顺天恩,免得满山诸畜遭殃;要是说半个‘不’字,叫你立刻化成粉!”
悟空大怒:“泼毛神,别吹牛!我本想一棒打死你,又怕没人去报信。暂且留你性命,你快回去对玉帝说:他不重用贤才!老孙本事通天,却让我给他养马!你看见我这旗上的字号没有?要是依这个封官,我就按兵不动,天地太平;要是不依,我就打上灵霄宝殿,叫他龙床都坐不成!”
巨灵神睁眼一看,果然洞门外竖了根高竿,挂着一面旗,上写“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巨灵神冷笑三声:“泼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无礼!先吃我一斧!”抡斧就朝猴王头顶劈来。
悟空不慌不忙,举金箍棒迎上去。这一场好杀:如意棒对宣花斧,两个初见不知深浅,左右交加。一个暗藏神妙,一个大声夸口。天将神通虽有道,猴王变化实无边。棒起如龙戏水,斧落似凤穿花。巨灵神名气虽大,本事却不如悟空。大圣轻轻一棒打来,巨灵神慌忙举斧招架,只听“咔嚓”一声,斧柄断成两截,他慌忙转身败逃。
悟空笑道:“脓包!脓包!我饶了你,快去报信吧!”
巨灵神回到营门,见了李天王,跪下请罪:“弼马温果然神通广大,末将战不过他,败阵回来了。”
李天王大怒:“这厮挫了我的锐气,推出去斩了!”
旁边哪吒太子忙拜告:“父王息怒,请饶巨灵之罪。让孩儿去战他一回,便知深浅。”
天王听了,暂且饶了巨灵神,让他回营待罪。
哪吒太子全副武装,跳出营盘,直冲水帘洞外。悟空正收兵回洞,见哪吒来势凶猛。好太子:年幼俊秀,神通广大,身带六般兵器,变化无穷。
悟空迎上去问:“你是谁家小哥?闯到我门前干什么?”
哪吒喝道:“泼妖猴!你不认得我?我是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奉玉帝之命来捉你!”
悟空笑道:“小太子,你奶牙还没退、胎毛还没干,怎么敢说大话?我留你性命,不打你。你只看我旗上是什么字号,去对玉帝说:封我这个官衔,我就不用兵;若不遂我的心,我就打上灵霄宝殿。”
哪吒抬头一看,是“齐天大圣”四个字,便说:“这妖猴有多大神通,敢称这名号!别怕,吃我一剑!”
悟空说:“我就站在这儿不动,任你砍几剑。”
哪吒大怒,大喝一声“变!”变作三头六臂,手持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六般兵器,劈面打来。悟空见了,心里一惊:“这小哥倒也会些手段!莫无礼,看我的!”也喊一声“变!”变作三头六臂,把金箍棒一晃变成三条,六只手各拿一条架住。
两人各逞神威,斗了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半空中兵器像雨点流星,看得人眼花缭乱。原来悟空眼疾手快,趁混乱中拔下一根毫毛,叫声“变!”变成自己的模样,端着棒跟哪吒纠缠,真身却一纵跳到哪吒脑后,照他左胳膊就是一棒。哪吒正使着法术,听见棒风响赶紧躲闪,但来不及,被狠狠打了一下,负痛败走,收了法身,六件兵器归身,逃回营中。
李天王早已在阵上看见,刚要提兵助战,哪吒已到了面前,战战兢兢地说:“父王,弼马温真个有本事!孩儿这般法力也战不过,还被他打伤了胳膊。”
天王大惊:“这厮如此神通,怎么取胜?”
哪吒说:“他洞门外竖了面旗,写‘齐天大圣’,他自己夸口让玉帝封他这个号就罢休,若是不依,要打上灵霄宝殿!”
天王叹道:“既然如此,暂且别跟他打了,先回上天奏报,再多派天兵来围捉也不迟。”哪吒带伤不能再战,父子俩便回天庭复命去了。
再说悟空得胜回山,七十二洞妖王和六个结义兄弟都来贺喜,在洞天福地里饮酒作乐。悟空对六兄弟说:“小弟既然叫齐天大圣,你们也可以称大圣。”牛魔王第一个响应:“贤弟说得有理,我就叫平天大圣!”蛟魔王叫覆海大圣,鹏魔王叫混天大圣,狮驼王叫移山大圣,猕猴王叫通风大圣,禺狨王叫驱神大圣。七大圣自称自号,热闹了一天,各自散去。
李天王和哪吒带着众将回到灵霄殿,启奏玉帝:“臣等奉旨下界收伏妖仙孙悟空,不料他神通广大,不能取胜,请万岁添兵剿除。”
玉帝说:“一个妖猴有多大本事,还要添兵?”
哪吒上前说:“万岁恕罪!那妖猴使一条铁棒,先败巨灵神,又打伤臣的胳膊。他洞门外竖了面旗,上书‘齐天大圣’,说封他这个官职就罢兵归顺,若不给这个官,还要打上灵霄宝殿。”
玉帝听了又惊又怒:“这妖猴竟敢如此狂妄!传旨众将即刻诛杀!”
话音刚落,太白金星又闪出来说:“那妖猴虽然口出狂言,但不知深浅。要派兵跟他斗,只怕一时收服不了,反倒劳师动众。不如万岁施恩,再降一道招安旨意,就封他个‘齐天大圣’。不过只给他个空衔,有官无禄。”
“有官无禄是什么意思?”
金星解释说:“名义上是齐天大圣,但不管事、不领俸禄,先把他养在天上,收住他的邪心,让他不再狂妄。这样天地才能安宁。”
玉帝说:“依你所奏。”便命降诏书,让金星再去招安。
金星出了南天门,来到花果山水帘洞外。这次跟上次大不相同:洞外杀气森森,各种妖精拿着刀枪剑戟,咆哮跳跃。他们一见金星,就要动手。金星忙说:“众头目!麻烦去报告你们大圣,我是天上派来的天使,有圣旨在请他。”
众妖跑进去通报:“外面有个老头,说是天上的天使,有旨意请您。”
悟空说:“来得好!想必是上次那个太白金星。上次虽封的官不怎样,但总算上天走了一趟,认得了路。这次来,准有好意。”吩咐众头目大开旗鼓,列队迎接。大圣戴上金冠、穿上金甲、罩上赭黄袍,踏着云履,急出洞门,躬身施礼:“老星请进,恕我失迎!”
金星走进洞中,面南站定,说:“大圣,上次因您嫌官小,离了御马监,监里官员奏了玉帝。玉帝说:‘凡是授官的,都由低到高,怎能嫌小?’这才有李天王父子下界征战。不知大圣神通,他们败了,回去奏明大圣要当‘齐天大圣’。众武将还想再战,老汉我冒死为大圣奏请,免动刀兵,请大王受录。玉帝准了,所以又来请您。”
悟空笑道:“上次辛苦您,这次又蒙您关爱,多谢多谢!但不知天上真有‘齐天大圣’这个官衔吗?”
金星说:“老汉就是以这个名衔奏准的,才敢领旨前来。若有不妥,只治老汉的罪就是。”
悟空大喜,留金星饮酒,金星不肯。悟空便与金星驾着祥云,到了南天门外。众天丁天将都拱手相迎。进了灵霄殿,金星拜奏:“臣奉诏宣弼马温孙悟空已到。”
玉帝说:“那孙悟空过来。今封你为‘齐天大圣’,官品极高了,但切不可胡来。”
猴王又只朝上唱个大喏,说了声“谢恩”。玉帝命工干官在蟠桃园旁建了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两个司:一个叫安静司,一个叫宁神司,配有仙吏服侍。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上任,外赐御酒两瓶、金花十朵,让他安心定志,别再胡来。
悟空欣然领受,当天就与五斗星君到了府上,打开酒瓶同饮。送走星君之后,他心满意足,喜地欢天,从此在天宫里逍遥自在,无牵无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