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日的周六下午,这片草地连同旁边的小树林,简直就是勇敢骑士与美丽淑女的完美舞台。
草地松软、青翠,视野开阔。搭比武帐篷再合适不过。草地远端,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立着一棵巨大的山毛榉树。繁茂舒展的枝桠,像一顶宽大的华盖,正好罩住国王的审判宝座。
比武结束之后,获胜的骑士就要走进小树林,去和恶龙决斗。那条扭来扭去、会喷火焰的怪兽,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神秘的藏身之处了。
小树林里长满浓密的糙莓丛,树木投下重重阴影。一块不断滴水的岩石下方,藏着黑漆漆的山洞,橡树和枫树挤得密密麻麻。
就算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孩子们走进这片林子,心里总会莫名发慌。
那片糙莓灌木丛,从来没有人彻底探过。
至于那个潮湿泥泞的山洞,乔纳森曾经壮着胆子往里走,走到第一个拐弯处就停住了。当时他手里点着一小根蜡烛,可蜡烛忽然一下子灭了。
他拔腿就往外跑。彼得和珍妮特·简守在洞口,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洞口。
乔纳森好不容易喘匀气,一口咬定,蜡烛熄灭前,他在拐角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可乔纳森想象力一向特别丰富。事实上,草地上所有的游戏和短剧,全都是他想出来的,一到周六,有时候游戏还会延伸到小树林里。
所以彼得和珍妮特·简也拿不准,他是真看见了怪事,还是单纯凭空想象。
妈妈对此倒是毫不怀疑。
“别胡说八道,乔纳森!你都这么大了,还幻想这种东西。”
妈妈皱起眉头。
“难怪你这个月算术成绩这么差!”
乔纳森怎么也想不通,山洞里的怪事跟算术能扯上什么关系。
但小树林里的怪事还不止这一件。
只有六岁的彼得说,他曾经在糙莓灌木丛里听见狮子吼叫。
那天傍晚安安静静的,他回草地去找弄丢的帽子。
彼得的想象力也一点不差。
“狮子只住在非洲或者马戏团里。”珍妮特·简笃定地跟他说,仿佛这件事早就板上钉钉。
彼得歪着脑袋,口齿还有点含糊地回答。
“凭什么狮子就不能待在糙莓丛里?獾和花栗鼠都可以啊。”
不管珍妮特·简怎么说,都没法说服他。
“万一狮子不吃糙莓呢?”
他认真地思索着。
“狮子说不定是为了别的原因待在灌木丛里?”
他顿了顿。
“又或者,它待在那儿根本不需要理由?”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一定要有原因?”
彼得就喜欢毫无目的地到处跑。
“说不定狮子也一样!”
每次有人说起小树林藏着不知名的恐怖怪物,珍妮特·简都装作半信半疑。
可有一天大清早,她独自跑到林子里找小蘑菇。
就在那时候,她看见一个小精灵从灌木丛里探出头。
小精灵对着她咧嘴一笑。
同时,它尖尖的耳朵像兔子一样扭来扭去。
珍妮特·简当场僵在原地。
紧接着,另一个小精灵从第一个小精灵的肩膀后面冒了出来。
这个小精灵戴着一顶粉色的遮阳帽,除此之外,看着完全像个男孩精灵。
它长长的鼻子也像兔子那样,对着她扭了扭。
珍妮特·简吃惊地盯着它们。
她说,就在这时,两个小精灵开始唱歌。
一个唱男高音。
另一个唱男低音。
奇怪的是,珍妮特·简把歌词记得清清楚楚。
它们唱:
黄油鸡蛋,黄油鸡蛋,
蘑菇小帽,蜘蛛细腿。
全部拌匀,烤成棕黄,
这道佳肴,全城向往。
乔纳森觉得这个故事很可疑。
珍妮特·简才刚开始学着做饭,总爱一边做事一边哼菜谱。她空想出来的那些菜,本来就稀奇古怪。
那大清早碰见的小精灵,怎么刚好也在唱菜谱?
珍妮特·简自有说法。
“才不是!它们是在取笑我。”
她对此十分肯定。
“小精灵总爱捉弄人。”
“这点跟棕仙一样。”
“但它们和仙女完全不一样。仙女很有礼貌,不会取笑任何人。”
两个小精灵把这首小曲唱了两遍。
每一遍,曲调都不一样。
终于,珍妮特·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走开!”
小精灵一下子消失在小树林里。
珍妮特·简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蘑菇篮子。
紧接着,她听见这两个没礼貌的小东西在笑她。
笑声尖细又短促,像松鼠叽叽喳喳的叫声。
所以你看,珍妮特·简坚信自己真的看见了小精灵。
彼得确信自己听见了狮子的吼声。
乔纳森也认定,山洞第一个拐角的深处,藏着神秘的东西。
在孩子们心里,这片小树林毫无疑问是个吓人的地方。
任何一名获胜的骑士,只要握着木剑走进林子,几乎一定会遇上一场冒险。
那个难忘的周六清晨,早饭刚结束,孩子们就聚到这片柔软青翠的草地上。草地上点缀着黄花九轮草和三色堇。
小小的队伍从草地落日那一头的柳丛里走出来。
大家神情庄重,朝着那棵巨大的山毛榉树前进,国王的宝座已经安置在树下。
这宝座是乔纳森和比利·罗斯周五放学后搭好的。
他们的到来,惊起两只胖胖的田鼠,慌慌张张钻进洞里。
一群鹪鹩扑棱着翅膀飞开,叽叽喳喳地抱怨被打扰。
它们看上去,就像一群正在茶会途中被突然打断的灰衣小女士。
这支队伍看着还挺有气势。
队伍从巴克斯特家的后门出发,奶奶站在楼上窗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理所当然,乔纳森走在最前面。
他扮演亚瑟王。
队伍从巴克斯特家出发,穿过玫瑰园,沿着小路往前走。
路过鱼池,跨过小溪上的木桥,穿过菜园。
接着沿着谷仓边缘绕行。
之后,孩子们走进果园。
大家不得不低头偏头,躲开低矮的柳枝。
最后穿过一道绿叶搭成的绿色拱廊,来到开阔的草地上,晨露还沾在草叶上。
这支队伍一共十个人,连两只狗也算在内:爱尔兰雪达犬纳普,还有万能㹴杰瑞。
领头的是乔纳森·巴克斯特,亚瑟王。
他披着一条红绿相间、带着流苏的门帘,这块布已经在好多场皇家游戏里派上过用场。
头上扣着一顶纸做的王冠。
手里拿着一根橡树枝做的王权杖。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王后桂妮薇儿。
她就是珍妮特·简·巴克斯特,身上穿着巴克斯特夫人旧的长款粉色家居裙。
孩子们在裙摆边缘别满银色纸星星,把裙子改成了王后礼服。
王后身后跟着五岁的苏珊·奥利弗。
她负责托住王后的长裙摆。
苏珊的眼睛像桑葚,长着浓密的蓝黑色头发。
可她一脸闷闷不乐。
她觉得,这周本该轮到她当王后。
队伍出发前,大家还担心苏珊会不会干脆不参加游戏。
最后,大家答应她下周六由她当王后,她才愿意加入。
即便如此,她托裙摆的时候满脸嫌弃,王后的端庄感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裙摆一边拖在地上,另一边又被她扯得老高。
王后细细长长的腿都露了出来。
苏珊后面跟着两名骑士。
两人各拿一把木剑。
个子矮一点的是彼得·巴克斯特,圆脸蛋,一头金色卷发,扮演兰斯洛特爵士。
走在他旁边,个子更高、年纪更大的比利·罗斯,扮演加拉哈德爵士。
两个男孩高高抬着头,骄傲地扬起小鼻子。
身上的铠甲都是用铁皮罐头做的。
他们对这身铠甲自豪极了。
充当战马的扫帚柄,已经拴在山毛榉树下的小树苗上等着他们。
骑士后面是围观的百姓。
一共三个小女孩:玛丽、凯丝和波莉。
她们可以自己准备服装。
玛丽套了好几层蓬松的裙子,看起来像马戏团无鞍骑手。
凯丝身后拖着一条绿色长摆,长度几乎和王后的裙摆差不多。
出发前,这条长摆还引发了一场激烈争吵。
七岁的波莉裹在妈妈旧骑马服里,整个人几乎快被衣服吞没。
脚上的靴子大得离谱,仿佛是穿长靴的猫本人的鞋子。
队伍绕着草地走了一圈。
接着又走了第二圈。
走完第二圈,孩子们在宝座前停下。
亚瑟王坐到一条铺着红白蓝装饰布条的长凳上。
桂妮薇儿王后坐在他身边。
苏珊·奥利弗站在王后身后。
她低头盯着珍妮特·简浅棕色的头顶。
浅棕色头发,哪里配得上王后,黑头发才合适。
差远了。
苏珊本来要给王后扇扇子。
可她故意把扇子忘在家里。
苏珊此刻的情绪,说到这里就够了。
三名围观的小姑娘分散站在宝座两侧。
摆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一时间,四下安静无声。
然后国王站起身。
纸王冠滑下来挡住眼睛,他抬手把王冠推回去。
下巴往胸口收了收,努力压低声音,让语调听起来深沉威严。
“比武开始!胜者将进入前方森林,斩杀那在乡间肆虐、带来恐惧与毁灭的恶龙。”
他坐回原位。
王后朝他微微一笑。
“陛下说得真好。”
国王没有回应。
除非国王主动发问,王后不能当众说话。
就算国王问话,她的回答也要尽可能简短。
奉国王的命令,两名骑士拔出木剑。
剑尖指向地面,向国王深深鞠躬。
然后快步跑到树苗旁,解开扫帚柄战马,翻身骑上去。
两匹烈火战马立刻上下蹦跳。
骑士差点摔下来。
乱蹬的脚把草地上的草都踢翻了。
亚瑟王抬高声音。
“管好你们的战马,比武开始!”
仿佛战马真的听懂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两名骑士分开一段距离。
接着举起木剑,等候亚瑟王最后的号令。
亚瑟王站起身。
他抬起一只手。
静静举着,全场屏息。
然后他猛地把手垂到身侧。
围观的孩子们身子往前一探,兴奋感再次拉满。
金发圆脸的骑士,兰斯洛特爵士,率先发起冲锋。
两把木剑“哐”地撞在一起。
激烈的比武,就此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