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一轮满月升过林地，银辉洒满整片草地。小猫头鹰全都醒着，小声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身上带着黄条纹的蜘蛛忙着织巨大的银网，想要兜住露珠凝成的细碎钻石。我猜，草丛里那些蘑菇，也正在月光下悄悄捣鼓着什么珍珠般的小恶作剧。
夜色亮得像一枚打磨光亮的硬币，就是那种守财奴藏起来，天天拿绿布擦拭的硬币。
楼上的育儿室里，孩子们都睡着了——至少看上去，算是睡着了。
彼得、乔纳森和珍妮特·简在床上翻来覆去。
走廊另一头，奶奶坐在她那把出名的摇椅上。
摇啊，摇啊。
吱呀，吱呀。
摇椅轻柔的声响填满安静的屋子，就像时钟滴答走动。
哦，奶奶，你在做什么呢？
她小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闪闪发亮。手指飞快地来回动着。丝绸睡裙轻轻沙沙作响，口袋里的薄荷糖互相碰出清脆的响声。
摇啊，摇啊。
吱呀，吱呀。
整整一夜，奶奶就坐在那里，透过小小的窗户望着月亮慢慢爬上树梢。
有时候，她看上去像个小精灵。
有时候，她像个地精。
有时候，她显得年轻又纤弱，仿佛是玻璃纺出来的，如同仙女一般。
可还有些时候，奶奶——
哦，有些时候，她看起来活像一条龙！
到底是什么搅得孩子们心神不宁？
是什么奇怪的梦境，让他们在床上辗转，在育儿室里轻轻哼唧？
彼得那匹摇摇木马好像察觉到了。玻璃眼珠猛地睁大，木底座微微晃动起来。
珍妮特·简的破烂安娃娃转过头，跟乔纳森的瓷小猪说话。瓷小猪得意极了，圆圆的瓷肚子里装着好多便士硬币。
一点钟。
两点钟。
三点钟。
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踮着脚走向那个神秘之地。所有时刻都会在那里汇合。
那里留存着所有昨日，往年旧事，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还有许许多多永远停摆的时钟的灵魂。
月亮开始向西边沉落。
东方，透出第一缕天光。
小猫头鹰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它们戴上深色小眼镜，准备抵挡刺眼的朝阳。
四点钟。
奶奶还在摇着椅子。
此刻她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像小狗的耳朵。
歪歪扭扭的淡紫色软帽下面，鼓出两个小小的凸起，像一对犄角。软软细细的，和蘑菇伞盖上的小疙瘩差不多。
五点钟。
东边天际浮起一抹淡淡的红。
万物静悄悄的。
一动也不动。
如果你仔细听，甚至能听见瓢虫趴在玫瑰花瓣丝绒上睡觉时，那微弱的心跳。
就在这时——
嗒，嗒，嗒。
那是什么声音？
是白橡树的树枝敲打育儿室窗户吗？
不对，不可能。
连一丝风都没有，而且这敲击声节奏太过整齐。
嗒，嗒，嗒。
会不会有人从溪边捡来彩色小石子，扔向育儿室窗户？
也不对，节奏还是太规律了。
一定是手指在敲玻璃。
可什么样的手，能够得到二楼的窗户？
嗒，嗒，嗒。
育儿室里，三双眼睛一下子睁开。
三只小耳朵仔细聆听。
三颗小小的心脏开始——
扑通，扑通，扑通。
乔纳森、彼得和珍妮特·简坐直身子，身上还穿着白色睡衣。
他们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互相看着。
几缕明亮的头发根部，掠过一阵小小的战栗。
嗒，嗒，嗒。
接着，他们看见了他。
房子东侧，游廊上方那扇宽敞的育儿室窗户外面，露着一张龙的笑脸。
一只金色爪子，正轻轻叩着玻璃。
“龙！”巴克斯特家三个孩子一齐喊出声。
他们跳下床，冲到窗边。
乔纳森拉开窗栓，把窗户一把推开。
三张小嘴立刻凑上去，亲了亲龙的脸颊。
龙后腿站立。他个子很高，只要愿意，前爪轻轻松松就能搭在巴克斯特家的屋顶上。
“龙！龙！你之前去哪了？”彼得大叫。
“哦，就在拐角那边。”龙带着神秘感回答。
“哪个拐角呀，龙？”
“就是那个老拐角。那个看不见的拐角。”
龙眨了眨眼。
“你们懂的。到处都有这么一个拐角。”
“哦，原来是那个拐角。”乔纳森了然地笑了。
“对，我知道那个地方。我常常跑到那个拐角去。那边很不错，对吧？”
“是啊。那里总有让人开心的惊喜，而且每次去都不一样。”
龙笑了。
“可转过那个拐角，又会遇见下一个拐角。接着又是一个。你就会一直转，一直往前走。”
“没错，”乔纳森接着说，“差点忘了回家。”
“然后就快要迷路了。”彼得补充道。
“接着妈妈就会喊你回家。”乔纳森说完。
龙点了点头。
“是啊。妈妈一喊，你就得进屋，洗干净脖子和耳朵。”
他神情郑重地看着孩子们。
“不过，凭圣乔治之剑起誓，现在可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我的后背了。”
他压低声音，温柔地轻声说。
“孩子们，我们该出发了。”
“出发？”珍妮特·简跟着重复一遍。
“去哪里？”彼得屏住呼吸问道。
“跟我一起走。”
龙笑起来。
“爬到我的背上，来一场漫长漫长的旅行。”
一瞬间，孩子们全都惊呆了。
小小的红嘴巴张得大大的，像等着喂食的雏鸟。
可下一秒，这件事又好像理所当然。
就像当初龙第一次出现在草地上那样自然。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龙问道。
“愿意，龙！”三个孩子齐声回答。
“我们喜欢你！”
“嘘！”
龙抬起一根金色的手指抵在唇边。
“小声点。别吵醒爸爸妈妈。”
“他们不会明白这件事的，解释起来要花好久好久。”
他凑近窗户。
“快搂住我的脖子，我把你们抱到背上。”
“我们就穿这个去吗？”珍妮特·简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睡裙问道。
“当然。”
龙轻轻笑出声。
“穿着睡衣，穿过春日的大地飞翔，一定特别美妙。”
“太好了！”彼得喊道，“我喜欢！”
“我也是！”乔纳森说。
“可是我们会不会着凉？”珍妮特·简问。
她总是像个小妈妈一样操心。
“一点不会。”
龙哈哈大笑。
“我的背暖乎乎的，像个火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以前吞下去好多火焰。”
他顿了顿。
“到了夜里——”
“哇！我们要在外头待一整晚吗，龙？”彼得问。
“说不定。”
龙微笑。
“谁能预料，骑在龙背上会经历什么？”
他俯下身子。
“来吧。”
一阵阵咯咯的笑声响起。
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哇哦！”。
还有清脆的“飞咯！”。
一眨眼的功夫，育儿室空了。
龙的脸从窗口消失。
只剩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落在三张空荡荡的小床、三个压出凹痕的枕头，还有几团缠在一起的被褥上。
龙背着珍贵的小乘客，快步绕到房子侧面。
小狗纳普和杰瑞从谷仓里的圆狗窝冲出来。
看见巴克斯特家三个小孩骑在龙身上，它们停下脚步。
满眼震惊。
却没有吠叫。
反而咧开嘴，舌头耷拉着，开心地笑起来。
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奶奶的窗户。
纳普和杰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接着，两只小狗一跃跳上龙背，舒服地趴在孩子们光着的脚边。
“纳普和杰瑞也一起去，可以吗？”珍妮特·简问。
“那当然！”
龙的语气仿佛有点受委屈。
“我们要去冒险，怎么会丢下它们？”
可龙依旧望着奶奶那扇窗。
孩子们也跟着抬头看去。
屋檐下那扇小小的窗户，缓缓打开。
很慢很慢。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轻轻把窗往外推。
却看不见任何手。
还记得万圣节捞苹果的时候吗？苹果在水里一沉一浮。
它们会捉弄你。
越浮越高，好像在偷偷取笑人。
奶奶的脑袋，就是这样慢慢探出窗台的。
先是淡紫色软帽。
然后是她柔软的白发。
接着，钢框眼镜后面那双明亮的眼睛。
再然后，皱巴巴的嘴角。
最后露出坚毅的下巴，上面布满褶皱，像揉皱的丝绸。
终于，裹着淡紫色披肩的肩膀露了出来，披肩上绣着小小的白蝴蝶。
奶奶在做什么？
她一点点向上浮起。
小小的手露出来了。
接着是小小的脚。
奶奶坐在那把有名的摇椅里，像鸟儿一样升上清晨的空中。
又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巨型蘑菇。
腿上放着编织袋，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底下，藏着许许多多稀奇有趣的东西。
“奶奶！”孩子们又惊又怕地大叫。
“奶奶！小心！”
奶奶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她坐着摇椅，径直飘出窗外。
向下飘来。
直直朝着龙的后背落去。
摇椅轻轻落地。
晃了一两下，发出一声愉快的吱呀。
“哎呀！”奶奶轻轻吐了口气。
“我来啦！”
“哦，奶奶！”彼得喊道。
“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吗？”
“当然啦。”
奶奶笑着说。
“说起冒险，我跟纳普和杰瑞一样，一刻都不想落下。”
她看向龙。
“是我让龙先生先躲起来，等到天亮的。”
“我知道，如果他回到洞穴，我们所有人，可能再也没有勇气把他请出来。”
“原来是你叫他躲到那个拐角。”乔纳森笑着说。
“没错，好孩子。”
奶奶点了点头。
“那个拐角。”
然后，她穿着小拖鞋的脚，轻轻敲了敲龙的脊背。
嗒。
嗒。
嗒。
脚尖再点一下。
这是一段小小的魔法节奏。
“龙先生，我们准备好了吗？”她高声问道。
“准备好了，奶奶！”龙答道。
“我们出发！”
他转头朝着大路。
“沿着大路向前！”
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世界就在身边飞速向后退去。
越来越快。
山丘变成一道道拉长的影子。
树木化作飞速掠过的绿线。
回头望去，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向前看，他们仿佛朝着升起的太阳全速奔去。
这是一个周日的清晨。
四处的钟声，全都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