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孩子们还认得周围所有景物。
“快看那座白色教堂！”珍妮特·简大喊。
“还有红山，每年冬天我们都去那儿滑雪橇。”乔纳森说。
比利·罗斯接着说：“那条路通向印第安岩。”
“还有小狗农场，纳普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没过多久，他们已经来到很远的乡下，路过了养鸭场。
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
仿佛一瞬间，他们闯进了美国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孩子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别的国家。
可奶奶好像认得沿途的一切。她的眼睛越发明亮有神，脸上时不时闪过兴奋的光彩，就像阳光在池塘水面跳跃。
他们时不时穿过小镇，偶尔又会遇见大城市。
有些地方看着莫名眼熟。
“我认得这个地方。”乔纳森慢慢开口，“至少我觉得我见过。”
建筑都是老式模样，路上的人穿着古怪的衣服。
“我们好像走进了一本历史书里。”珍妮特·简说。
这时乔纳森突然一指。
“快看！这不就是美国历史书第102页上画的地方吗！”
孩子们睁大眼睛望去。
街上走着一个年轻男人。
“等等。”乔纳森说，“我认识他！”
以前读四年级读本的时候，他还拿钢笔在这个人的画像上画过胡子。
奶奶突然惊呼出声。
“我的天！孩子们快看！那是你爸爸小时候！”
“在哪儿呀，奶奶？”珍妮特·简问道。
“就在那儿！那栋带老虎窗的灰房子前面。看见草坪上那尊铁铸雄鹿了吗？”
孩子们连忙往前探着身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男孩，”奶奶继续说道，“刚把一头卷发剪掉没多久。”
珍妮特·简咯咯笑起来。
“你看他追着那个大铁环跑，样子好滑稽！”
“跟棕色绒面相册里那张锡版照片一模一样。”乔纳森说。
“那张照片，就是这件事的第二天拍的。”奶奶激动地说，“哦，詹姆斯！”
她正要从摇椅上站起身。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街道、带老虎窗的房子，还有那个小男孩，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转眼之间，他们行驶在一条长长的白色大路上。
这场旅途实在太奇妙了！
就像坐在全世界最平稳的铁轨列车上，甚至还要更好——这条龙一直往前，从来不会停下。没有停顿，也就一点颠簸都没有。
像是一列巨大的火车，轮子是橡胶做的，轨道铺着天鹅绒。
龙的脊背宽阔又舒服。
龙越是往时间的过去穿行，身子就变得越发宽大，尾巴在身后伸得越来越长。
孩子们完全可以平躺在它背上，抬头仰望天空。
可他们实在太兴奋了，根本顾不上。
他们不想错过任何一幕景象。
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长长的直路，尽头又是一座小镇。
这座小镇更加怪异。
一座原木搭建的小木屋教堂，外围围着高高的木栅栏。
所有房屋全是原木造的。
街道没有铺石板，坑坑洼洼，满是泥泞和深深的车辙。
这里一辆汽车都看不到。
人们靠牛和毛茸茸的马，从镇子四周幽深茂密的森林里，拉来木材和食物。
男人们戴着浣熊皮帽子，穿着鹿皮衣服。
女人身上也穿着鹿皮长裙。
偶尔能看见小姑娘，穿着花色鲜艳的布裙子，戴着缀满花朵的宽檐软帽。
每个男人都背着步枪。
奶奶倒吸一口气。
“天啊！那是你们的曾祖父，他小时候！”
“在哪儿呢，奶奶？”珍妮特·简问。
“那边！他和爸爸妈妈坐在那辆马车里。看见他旁边那个小女孩了吗？那是他姐姐芭芭拉。她长大以后，在南北战争时期成了有名的护士。”
彼得盯着那个小男孩。
“就是眼睛上方有一道伤疤的那个男孩吗？”
“没错，”奶奶说，“那道疤是被印第安人的箭划伤的。”
奶奶激动得坐不住。
“当然啦，他现在认不出我。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丫头。”
珍妮特·简一脸困惑。
“可是他明明就在那里，怎么会已经去世了呢？”
“我想，是因为我们回到了他还活着的年代。”
奶奶轻轻打了个寒颤。
“想到这个，感觉怪怪的。”
她轻轻拍了拍龙的后背。
龙转过脑袋，一边转过急转弯，一边听着。
“大龙，我们到底要往哪里去？”奶奶问道。
她尽量探出摇椅，等着龙回答。
“我们在往回走。”龙转过头，眼里闪着调皮的光。
“沿着时间之路，往过去走。”
奶奶点点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对啊，我怎么这么笨，一下子没想到。”
“往回走？”珍妮特·简问，“这不会很奇怪吗？”
“普通人确实不会这么旅行，”奶奶承认，“但只要骑在龙背上，一切就显得理所当然。”
她笑了笑。
“其实，往过去走，才是龙本来的行进方向。”
“这场旅行还要持续多久？”彼得问。
他站在龙的脖子上，像站在船头的水手。
风在他耳边呼啸，把他的睡袍吹得向后扬起，像一张白色船帆。金色头发在脸边肆意飞舞。
他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这事有点奇怪。
他什么时候拿到这把剑的？
记得在婴儿房的时候，手里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我们大概会一直回到龙还活着的时代。”奶奶回答。
孩子们欢呼起来。
纳普和杰瑞也跟着汪汪大叫，好像只是跟着大家一起凑热闹。
龙听见欢呼，转过头，开心地笑了。
接着继续向前飞驰。
道路一望无际，两旁种满高大的白杨树。
往回。
继续往回。
一直往回。
跨过一年又一年。
跨过一个又一个世纪。
“快看，亚伯拉罕·林肯！”奶奶喊道。
“杰斐逊和亚当斯也在那儿！”
“还有乔治·华盛顿！”
“大龙，慢一点！”乔纳森大声喊，“我想好好看看乔治·华盛顿！”
可龙好像没有听见。
一眨眼，乔治·华盛顿的身影也消失了。
“看，五月花号！”奶奶大叫。
接着她惊讶地环顾四周。
“天哪！我们正在穿越大海！”
就在这时，那把神奇的摇椅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咯吱一声。
又是一声咯吱。
椅子仿佛变得越来越年轻。
打磨光亮的木头焕然一新，好像随时都会长出绿叶。
眼前景象太多，孩子们看得目不暇接。
一幕又一幕惊人的画面，从身边掠过。
眼睛看累了。
脑袋因为不断见到奇观，晕乎乎的。
穿过路易十二所处的时代之后，乔纳森开口说：“这就像读一本厚厚的历史书。只不过这样亲身来看，刺激多了。”
他想了想。
“要是学算术也能这样就好了。”
彼得突然开口。
“我肚子饿得厉害。”
“天色肯定很晚了。”珍妮特·简说，“你看天，都黑下来了。”
“不是时间晚了。”奶奶答道。
她伸手在那个神秘的编织袋里翻找。
“天变黑，是因为我们进入了黑暗时代。”
“哇哦！”乔纳森大喊一声。
“就是发生儿童十字军的那个时代对不对？”
“没错，”奶奶说，“那时候，世上还有很多龙。”
她终于停下翻找，拿出几片用油纸包好的三明治。
接着又掏出橙子和鲜红的苹果。
“彼得，你刚才是不是说饿了？”
“嗯，奶奶，饿得不行！”
“我也饿了，奶奶！”乔纳森说。
珍妮特·简跟着补充：“我也是。别忘了，我们早上都没吃早饭。”
“那就过来吃点心。”
孩子们一窝蜂跑到奶奶身边。
几个人挤来挤去，龙的脊背都能感受到这一阵骚动。
它转过头，再次露出笑容。
彼得拿起自己的三明治之前，认真地问：“大龙要不要也来一块三明治？”
“恐怕不需要。”奶奶说。
“这么小小的一块三明治，对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望向远方。
“再说，我看它正朝着远处那座巨大火山飞去。”
孩子们望向地平线。
“我们现在到黑暗时代了，”奶奶继续说，“它又可以吞火进食了。”
果然，远处暗沉的天幕下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锥形山。
山顶不断冒出浓烟。
“远远看去，就像骑士的头盔，插着黑色羽饰。”乔纳森说。
乔纳森总喜欢这样看待事物。
在他眼里，树木长得像乌龟，岩石如同长着胡须的老人。有时候老人看起来又像石头。
“说不定我们会飞到火山口边上！”珍妮特·简兴奋地小声喊。
“我一直想往火山洞里面看一看。”
“火山如果正在喷发，可不能靠近。”乔纳森提醒她。
“骑在龙背上，说不定就可以。”奶奶说，“等着瞧。”
她看向彼得。
“要不要再来一块三明治？”
“好的，奶奶。”
彼得顿了顿。
“纳普也想再来一块。”
他们一边继续赶路，一边吃东西，兴奋地聊着天。
很快，路边出现一群奇特的骑马人。
接着，一整队身披盔甲的士兵出现在视野里。
“看样子在打仗。”这是他们看到第十五批战士之后，乔纳森做出的判断。
“我觉得他们正在进攻山上那座城堡。”奶奶指向右边。
眼前确实是这样。
所有士兵都朝着城堡前进，不少人已经聚集在城堡所在的陡峭石山脚下。
城堡盘踞在山顶，就像一只灰色大鸟停在教堂尖顶上。
“希望大龙不要靠得太近。”珍妮特·简有点紧张。
“我们只穿着睡袍，一点防护都没有。”
“大龙怎么不提前叫我们带上盔甲。”乔纳森抱怨。
彼得骄傲地举起手里的木剑。
“我有剑。”
不过大家根本不必担心。
龙对士兵和城堡毫无兴趣。
它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大餐。
它径直朝着火山飞去，路线笔直得如同乌鸦飞行。
很快，他们离这座喷着火的大山越来越近，能听见火山低沉的隆隆声，像一个发怒老人在低声嘟囔。
紧接着传来一阵长长的刺耳嘶鸣，仿佛一整窝蛇同时吐信。
空气里弥漫着黑烟和滚烫岩浆的味道。
龙开始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攀爬。
还没抵达山顶火山口，它的爪子已经踩在滚烫的熔岩之中。
可龙一点都不在意。
它的脊背依旧安稳舒适。
温度一如既往的凉爽。
终于，他们停在了沸腾的火山口边缘。
龙舒心地叹了口气。
“终于到家了。”
听上去心满意足。
“胃里终于不难受了。”
然后，它把巨大的脑袋垂进翻滚沸腾的火山口。
大口大口地喝。
不停地喝。
一直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