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班袅拉号停泊在离岸边一段距离的地方,我们得从许多船只的船首斜桅下方穿过,绕开船尾,才能靠近它。
小船在拥挤的港口里穿行,船身时不时蹭到别的船缆绳,还有些绳索垂在我们头顶。
好不容易,我们终于登上了这艘纵帆船。
第一个出来迎接我们的是大副阿罗先生。
他是个饱经风浪的老水手,耳朵上戴着耳环,一只眼睛还有点斜。
乡绅和阿罗先生看起来关系十分要好。
但我很快就察觉到,乡绅和船长之间气氛很不对。
斯莫列特船长长相锐利,船上几乎所有事,他都透着一股子不满意。
没过多久,我们就知道原因了。
我们刚走进船舱,就有一个水手跟着下来。
“斯莫列特船长想和您谈谈,先生。”水手说道。
“我随时愿意听船长说话,”乡绅说,“让他进来。”
斯莫列特船长就站在水手身后。
他走进船舱,随手关上了门。
“好了,斯莫列特船长,”乡绅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但愿一切顺利,船已经准备好出海了吗?”
“先生,”船长说,“我觉得最好实话实说,哪怕我的话不中听。”
“我不看好这次航行。”
“我不喜欢这批船员。”
“我也不喜欢我的大副。”
“这就是全部实情。”
“这么说,你是不是连这艘船也不喜欢?”乡绅生气地反问。
“这个我还不好下定论,”斯莫列特船长答道,“还没下海试航。船看着不错,仅此而已。”
“那莫非你连雇你的东家也不喜欢?”乡绅又问。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利夫西医生赶紧插话。
“等一下。”他说。
“问这种只会激化矛盾的问题没有意义。”
“船长,你要么说得太多,要么说得不够明白,我想弄清楚你的意思。”
“你说不看好这次航行,为什么?”
“我接这份差事的时候,收到的是密封指令,”船长说,“只需要驾船,听从这位先生的安排去往目的地。”
“这点原本很清楚。”
“可现在我发现,甲板上每个普通水手,知道的航行内情居然比我还多。”
“我觉得这不公平,你们觉得呢?”
“确实不公平。”利夫西医生说,“我同意你的看法。”
“其次,”船长继续说道,“我听说我们是去找宝藏。”
“各位记住,这话不是你们告诉我的,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寻宝航行向来凶险。”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喜欢这种差事,尤其这件事本应该严格保密,消息却已经传开了。”
“恕我直言,特里罗尼先生,秘密连鹦鹉都知道了。”
“是西尔弗那只鹦鹉?”乡绅问道。
“只是打个比方,”船长说,“意思就是消息已经到处泄露了。”
“依我看,你们两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要卷入什么样的麻烦。”
“我跟你们说说我的判断。”
“这次航行,可能会变成生死之争。”
而且会是一场险象环生的恶斗。
“这点确实有道理,或许是实情。”利夫西医生说道。
“我们清楚其中有危险,但没有你想的那么愚蠢。”
“现在说说,你为什么不喜欢这批船员?”
“难道他们不是熟练的水手吗?”
“我单纯就是不信任他们。”斯莫列特船长回答。
“当初要是允许我自己挑选人手,我绝不会选这帮人。”
“或许当初真该听你的,”医生说,“我这位朋友本该采纳你的建议。”
“不过就算有疏漏,也不是故意的。”
“那阿罗先生呢?”
“你也不喜欢他?”
“是的。”船长说。
“他航海本事不差,但和船员走得太近了。”
“大副本就该和普通水手保持距离。”
“不该和他们喝酒厮混。”
“你是说他和船员一起喝酒?”乡绅惊声问道。
“不是喝酒,”斯莫列特船长答道,“我是说他和这帮人太过熟络。”
“好了船长,”利夫西医生说,“说重点。”
“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做?”
“各位,”船长问,“你们下定决心,一定要继续这次航行吗?”
“当然。”乡绅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斯莫列特船长说。
“既然你们愿意耐心听完我的顾虑,那就听听我的建议。”
“第一,火药和武器现在堆在前舱。”
“把它们搬到船舱底下会不会更安全?”
“第二,你们带了四个自己人。”
“我听说其中几个人要睡在船前部。”
“不如安排到船舱旁边来住。”
“还有别的吗?”乡绅问。
“还有一件事。”船长说。
“消息已经泄露得太多了。”
“确实太多了。”利夫西医生认同道。
“我跟你们说说我听到的消息,”斯莫列特船长继续说道。
“我听说你们手里有一张海岛地图。”
“地图上画着十字标记,标注宝藏位置。”
“连那座海岛的精确经纬度,我都听到了。”
接着,他清晰报出了那组经纬度。
“我从没把这个告诉任何人!”乡绅大喊。
“水手们都已经知道了,先生。”船长回答。
“利夫西,肯定是你或者霍金斯泄露出去的!”乡绅叫道。
“现在追究是谁泄露的已经没有意义。”医生说。
我留意到,医生和船长都没怎么理会乡绅的辩解。
我也是。
乡绅向来嘴快,藏不住话。
不过这件事,我相信他没撒谎。
我觉得没人故意把海岛位置泄露出去。
“各位,”斯莫列特船长说,“我不知道地图在谁手上。”
“但我要求,这件事必须严守秘密。”
“就连阿罗先生,还有我,都不能知道。”
“不然的话,我只能请求离船。”
“我明白了。”医生说。
“你希望我们守住秘密。”
“把船的后半段改成安全区域。”
“把我朋友带来的人手安置在那里,武器火药也一并移过去。”
“说白了,你担心会发生水手哗变。”
“先生,”斯莫列特船长答道,“我无意冒犯,但我不想顺着你的话下定论。”
“没有哪个船长,会在有确凿证据指控船员叛乱的情况下,还愿意出海航行。”
“至于阿罗先生,我相信他为人正直。”
“部分水手或许也可靠。”
“说不定所有人都没异心。”
“我无法确定。”
“但这艘船,还有船上所有人的性命,都由我负责。”
“我看到一些苗头,心里很不安。”
“要么按照我的安排做好防备,要么就让我辞去船长一职。”
“我的话说完了。”
“斯莫列特船长,”医生笑着说,“你听过大山生老鼠的寓言吗?”
“恕我直言,你现在就让我想起这个故事。”
“你刚进来的时候,我猜你想说的远比这些多。”
“医生,”船长说,“你很聪明。”
“我走进这间船舱的时候,本来是打算直接辞职不干。”
“我压根没料到特里罗尼先生会听到这些。”
“我也没想到!”乡绅高声说。
“要是利夫西医生不在场,我当场就让你卷铺盖走人。”
“不过现在我听完了你的话。”
“我会照你的要求安排。”
“但说实话,经过这件事,我对你印象很差。”
“随您怎么想,先生。”船长说。
“你会看到,我永远恪尽职守。”
说完,船长离开了船舱。
“特里罗尼,”利夫西医生说,“说来也怪,这艘船上,你总算找到了两个可靠的人。”
“就是他,还有约翰·西尔弗。”
“西尔弗或许还算靠谱,”乡绅说,“但这个斯莫列特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举止毫无分寸,一点都不像体面的英国绅士。”
“那就走着瞧吧。”医生说道。
我们回到甲板时,水手们已经开始搬运武器和火药。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唱着海员歌谣。
斯莫列特船长和阿罗先生在一旁监督。
这样重新布置,我觉得稳妥多了。
整艘纵帆船都重新规划了。
主舱后半腾出六个床位。
这片区域,只有左侧一条狭窄通道,连通厨房和水手舱。
原本这六个铺位,是留给斯莫列特船长、阿罗、亨特、乔伊斯、医生还有乡绅的。
现在,雷德拉斯和我分到了其中两个床位。
船长和阿罗则睡在甲板上拓宽的升降口。
空间依旧低矮,但足够放下两张吊床。
就连阿罗,似乎也对这个安排感到满意。
说不定,他也对这帮水手心存疑虑。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没过多久,我们就没机会再打听他的想法。
我们还在忙着搬火药、调整铺位,最后一批水手坐着小船回来了。
高个子约翰·西尔弗也跟着一起。
这个厨子身手敏捷,登船的时候灵活得像只猴子。
看到我们正在忙活,他大声喊道:
“嘿,伙计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在挪火药,约翰。”一个水手答道。
“天啊!”高个子约翰惊呼,“现在折腾这个,我们就要错过早潮了!”
“这是我的命令。”船长冷冷开口。
“你回下面去,水手们该准备晚饭了。”
“明白,长官。”厨子应道。
他抬手碰了碰额头行礼,很快走向厨房。
“这人不错,船长。”利夫西医生说。
“或许吧。”斯莫列特船长答道。
“大家小心点,慢慢搬。”
他转头叮嘱搬火药的水手。
忽然,他看见我正盯着船中间那门黄铜旋转炮看。
“喂,船上的小子!”他呵斥道。
“离那东西远点!”
“去厨房帮厨子干活,找点事做。”
我赶紧走开,听见他大声对利夫西医生说:
“我的船上,不搞特殊优待。”
说实话,我和乡绅想法一模一样。
我非常讨厌斯莫列特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