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奥伯特醒得很早,一觉过后神清气爽,迫不及待想继续赶路。
他邀请那位陌生男子一起吃早餐。两人聊着前路时,瓦朗库尔提起,几个月前他曾走到博热,那是去往鲁西永途中一座还算热闹的小镇。
“我建议你走那条路。”瓦朗库尔说,“那条路路况更好,走起来会省心不少。”
圣奥伯特采纳了他的建议,决定改换路线。
“从这个小村子出去的路,和通往博热的岔路口,离这里大概一里半。”瓦朗库尔接着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送赶骡人到岔路口。我本来也随便走走,有你们作伴,可比一个人赶路有意思多了。”
圣奥伯特欣然答应,一行人一同出发。瓦朗库尔没有上车,拒绝了圣奥伯特的邀请,一路走在马车旁边。
道路沿着山脚延伸,穿过一片青翠秀丽的山谷。橡树、山毛榉和悬铃木小片小片地铺满山野,树下牛群安静地休憩。
陡峭的坡面上长着花楸和垂枝桦。纤细的枝条随风轻轻摇曳,树根牢牢抓在岩石泥土里。
清晨,太阳还没爬上山谷,他们一路上常常遇见牧羊人赶着大群羊群,从畜棚往山上走。
圣奥伯特特意选这么早动身,不光是喜欢看日出的第一缕晨光,清晨清新的空气也能给他力量与慰藉。他本就体弱,没有什么比晨间空气更能让人舒展精神。
这片山里的空气格外宜人。遍地野花与芬芳香草,微风里满是自然的香气。
黎明淡淡的灰雾,柔和了整片山野。艾米莉静静看着白昼慢慢降临。最先,最高的几座山峰在第一缕晨光里微微发亮,紧接着通体金光闪耀,山谷和低处山坡依旧笼罩在银色薄雾之中。
东边暗沉的云层慢慢变换色彩,先是泛白,再转为粉色,最后燃成火红,金色阳光铺满整片天空。光芒抚过山巅,长长的光束倾泻而下,落进山谷,照在河面上。
仿佛世间万物,都从死寂中苏醒,重获生机。
圣奥伯特只觉心神振奋,心中百感交集,思绪飘向上苍,眼眶湿润。
艾米莉心里痒痒的,想赤脚奔跑在沾满晨露的草地上。她羡慕野山羊,能在悬崖间轻盈跳跃,拥有全然的自由。
瓦朗库尔一路上时不时停下,和路上遇见的旅人攀谈。但凡看到动人景色,他都会兴致勃勃地指给众人看。
圣奥伯特看着他,心中满是欢喜。
“这才是年轻人独有的纯粹与热忱。”他暗自想着,“这个年轻人,从没去过巴黎。”
等到两条道路分开的岔路口,虽然相识时间很短,圣奥伯特心里竟十分不舍和他告别。
瓦朗库尔在马车旁站了很久。好几次像是要转身离开,却又停下,拼命找新话题,舍不得就此分别。
终于,他开口道别。
瓦朗库尔转身走远时,圣奥伯特留意到,他回头望向艾米莉,眼神饱含深情。
马车缓缓向前,艾米莉腼腆温柔地向他挥手回应。
没过多久,圣奥伯特从车窗往后看。瓦朗库尔还站在路边,拄着手杖,双臂抱在胸前,静静目送他们的马车渐渐远去。
圣奥伯特抬手挥了挥。
瓦朗库尔像是猛然回过神,也挥手回应,随即快步离开。
眼前的景色很快变了。一行人进入一片山区,山上几乎全被幽深的松林覆盖。只有零星巨大的花岗岩峭壁从山谷拔地而起,积雪的峰顶隐入云层。
一路相伴的小溪,此刻已经汇成宽阔大河,河水幽深沉静,倒映着上方幽暗的树林。
时而有悬崖突兀探出林木与薄雾;时而雪白大理石绝壁直抵水边,高大落叶松舒展巨大枝桠,悬在崖边。
他们继续行驶在崎岖荒凉的路上。偶尔能看见牧羊人带着狗穿行山谷,除此之外,耳边只有隐匿瀑布的水声、松涛低沉的呼啸,还有盘旋在悬崖上空的雕与秃鹫的啼鸣。
马车在难走的路面缓慢前行,圣奥伯特时常下车,观察路边生长的奇异植物。
艾米莉满心惊叹,在树下缓步漫步,静静聆听森林孤寂的声响。
一连走了好几里路,看不到任何村落。人类活动唯一的痕迹,就是悬崖高处,猎人和牧人简陋的小屋。
他们再次在户外享用午餐,坐在幽静山谷里雪松宽阔的树荫下。休息完毕,继续朝着博热前进。
道路渐渐向下,松林落在身后,马车沿着嶙峋岩壁蜿蜒前行。
夜幕再度降临,他们已经没法估算距离博热还有多远。
圣奥伯特觉得应该不远了,心里稍感宽慰:等到抵达镇上,就能走上更安全、行人更多的大路。
最后的天光彻底消散。群山、森林与岩丘,全都隐入黑暗。
赶车的迈克尔只能勉强看清路面,小心驾车。倒是骡子,仿佛比人更懂路,稳步向前。
马车转过一处山弯,远处忽然亮起一团火光,照亮岩石,铺展在地平线上。
显然是一堆巨大的篝火。
圣奥伯特暗自揣测,不知道是意外起火,还是人为点燃。他心里一紧,担心是比利牛斯山区常打劫旅人的土匪。
他警惕起来,仔细观察,看这条路会不会靠近火堆。
他随身带着武器,多少能自保,可他心里清楚,若是遇上一大群亡命劫匪,这点武器根本不够用。
他正忧心忡忡,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停下马车!”
圣奥伯特立刻吩咐迈克尔加速。
可不知是迈克尔没听见,还是骡子不听指令,马车依旧保持原来的慢速。
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骑马赶到马车旁,依旧勒令他们停下。
圣奥伯特确定危险就在眼前。骑马的人伸手去拉车门时,他费力掏出一把手枪。
就在这时,骑马那人猛地倒向马身。
一声枪响炸开。
紧接着是一声呻吟。
黑暗里传来微弱的呼喊,圣奥伯特大惊——那是瓦朗库尔的声音。
他马上叫停马车。
“瓦朗库尔!”
受伤的人亲自应声作答。
圣奥伯特急忙下车,看见他还坐在马上,手臂鲜血直流,脸上满是剧痛。
瓦朗库尔却努力安抚他。
“伤得不重。”他说,“只是手臂中弹。”
圣奥伯特和迈克尔扶他下马,让他坐在路边。
圣奥伯特想包扎伤口,可双手抖得厉害,根本没法操作。
迈克尔去追受惊跑开的马了。
圣奥伯特喊艾米莉过来。
没有回应。
他慌忙回到马车,发现艾米莉已经晕了过去。
一时间他手足无措。瓦朗库尔流血不止,女儿又吓得昏厥。
他想抱起艾米莉,叫迈克尔去附近小溪取水。
但迈克尔离得太远,听不到。
瓦朗库尔听见圣奥伯特一遍遍呼唤艾米莉的名字。
全然忘了自己的伤势,挣扎着冲向马车。
等他赶到,艾米莉已经慢慢苏醒。
得知她晕倒,是因为担心自己,瓦朗库尔声音微微发颤,轻声安慰。
“我的伤不算什么,千万别担心。”
圣奥伯特转头,看见瓦朗库尔的伤口还在流血,心思立刻转回他身上。
他赶紧拿出好几块手帕,做成绷带,缠住受伤的手臂。
血止住了,但圣奥伯特依旧忧心忡忡。
“离博热还有多远?”他一遍又一遍询问。
得知还有两里路,他心里更加不安。瓦朗库尔现在身体虚弱,不知道能不能承受马车一路颠簸。
瓦朗库尔笑了笑,尽力宽慰他。
“别为我操心,我肯定撑得住。”
说起这场意外,仿佛只是一点小小的麻烦。
迈克尔找回马匹之后,众人扶瓦朗库尔坐上马车。艾米莉已经清醒,马车缓缓向着博热继续前行。
惊惧稍稍平复,圣奥伯特问瓦朗库尔,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瓦朗库尔答道:
“你们离开村子之后,我突然觉得那里空荡荡的,难以忍受。和你们相处过后,我才发觉有人相伴有多美好。我本来也没有固定目的地,于是决定换条路走。”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我心里,是希望能追上你们。”
圣奥伯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可你这份好意,换来这样一场横祸。”他答道。
他再度为这场意外带来的劫难感到懊悔。
瓦朗库尔一心只想打消众人的顾虑。忍着疼痛,强装开朗,不停说话。
艾米莉大多时候沉默不语。只有瓦朗库尔主动和她说话,她才会回应。
每当这时,瓦朗库尔的声音满含温柔,话语之外藏着更深的情意。
没多久,他们靠近先前看见的那堆大火。火光照亮路面,可以看见火堆边晃动的人影。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群吉普赛人在山谷扎营。
那个年代,比利牛斯山野里常有这类族群,其中一部分靠劫掠旅人谋生。
火光映出吉普赛人粗犷的脸庞,艾米莉看得心生恐惧。
火焰造出奇异又震撼的画面,红光落在岩石与树木上,其余地方全是浓重阴影。
一行人清楚处境凶险。
瓦朗库尔悄悄伸手按住圣奥伯特的一把手枪。
圣奥伯特拿出另一把。
他吩咐迈克尔尽快赶路。
万幸,他们平安通过,没有遭到袭击。吉普赛人大概忙着准备食物,没来得及动手。
又在黑暗里赶了一里半路,他们终于抵达博热。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比起进山之后落脚的地方,这里已经好不少,但依旧谈不上舒适。
他们立刻找来当地医生。
这位医生有些古怪,人跟马都治,理发的次数几乎和处理伤口一样多。
医生检查完瓦朗库尔的手臂,发现子弹只是穿透皮肉,没有伤到骨头。
他包扎好伤口,叮嘱瓦朗库尔必须静养。
瓦朗库尔却不太愿意乖乖休息。
疼痛消退之后的轻松感,几乎称得上愉悦。他精神好转,想陪着圣奥伯特与艾米莉闲谈。
众人悬着的心放下,心情也好了很多。
这个夜晚过得还算愉快。
圣奥伯特早已疲惫不堪,瓦朗库尔的伤口又开始作痛,于是大家早早歇息。
第二天一早,圣奥伯特发现瓦朗库尔夜里睡得很差,发起了烧,伤口疼痛难忍。
医生建议他留在博热静养。
这个建议合乎情理,瓦朗库尔没法拒绝。
圣奥伯特并不看好这位医生的医术,可附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大夫。
于是他更改计划,决定留下来,等瓦朗库尔痊愈再动身。
瓦朗库尔客气地推辞,圣奥伯特却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真心想走。
他们在博热停留了数日。
这段日子里,圣奥伯特仔细观察瓦朗库尔的品性。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慷慨坦荡,情感热烈,但凡美好高尚的事物,都能深深打动他。
但他也冲动,涉世未深,带着几分浪漫幻想。
瓦朗库尔对世间人情懂得不多。
他判断是非清醒,内心情感真挚。
任何卑劣行径都会激起他强烈反感,每一次慷慨之举,也会收获他同等热烈的赞赏。
圣奥伯特有时会对着他这份热忱暗自微笑。
却很少去劝诫、约束他。
他常常心里默念:
“这个年轻人,从没去过巴黎。”
念完之后,偶尔轻轻叹息一声。
瓦朗库尔终于恢复到可以上路,只是还不能骑马。圣奥伯特邀请他继续搭乘马车同行几日。
他愿意发出邀请,还有一层原因:他查到瓦朗库尔出身加斯科涅当地有名望的同姓氏家族,圣奥伯特原本就知晓这户人家。
瓦朗库尔满心欢喜地接受邀请。
三人一同继续穿行在鲁西永附近壮丽的荒野之间。
马车走得很慢,只要遇见震撼的风景,就会停下。
他们常常爬上马车开不上去的山坡,漫步在薰衣草、野百里香、杜松与柽柳丛生的原野。
艾米莉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风光。
圣奥伯特研究植物的时候,瓦朗库尔就陪着艾米莉散步。
他把打动自己的景致指给她看,背诵那些艾米莉喜爱的拉丁、意大利诗人的优美诗句。
每当他以为艾米莉没有留意,就会静静凝望她,沉醉在她脸庞流露的聪慧与热忱之中。
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藏不住温柔。
这样安静对视的时刻,慢慢变得越来越久。
艾米莉本就生性内敛,为了避开沉默催生的情愫,开始主动多说些话。
她聊森林、山谷、群山,只为躲开安静氛围里悄然滋生的悸动。
离开博热之后,道路继续向上,通往更高的山地。
眼前出现巨大冰川,无边积雪,冰封的峰顶。
他们常常停下,惊叹于这摄人心魄的景色。
坐在只有耐寒树木才能生长的荒凉崖顶,眺望幽深森林、深邃山谷,还有人迹未至的群山。
高地一片寂静,只有鹰的啼鸣、秃鹫的尖啸,或是远处岩石崩塌的隆隆声响打破安宁。
头顶是深邃湛蓝的天空。
脚下云层如同波浪,在群山间翻涌,时而完全遮蔽山谷,时而又缓缓散开,变幻出万千模样。
艾米莉最爱看云层,把下方大地不断重塑出新的形态。
穿过这片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道路终于向下,朝着鲁西永延伸。
极致雄浑的雪山风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秀美景色。
他们沉醉在青翠林地、安宁小屋,还有漫山野花之中,回望方才走过的壮丽群山,心中满是不舍。
夜色将近,他们寻找预定过夜的小镇。
可放眼望去,不见屋舍。
太阳渐渐下沉,圣奥伯特催促赶骡人加快速度。
奔波一日,他旧有的虚弱感又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队人马、马匹和驮货骡子,沿着对面的山路往下走。
起初他心里警惕,担心遇上危险。
可看见队伍里还有士兵,才猜到多半是走私犯被军队抓获押送。
一行人只顾着欣赏山景,早已远远落后原定行程。
天色渐暗,他们看见几个孩子在湍急溪流上方简陋的山桥上玩耍。
圣奥伯特大声呼喊,询问离蒙蒂尼还有多远。
瀑布水声轰鸣,孩子们听不见。
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路面难行到极致,所有人都下车步行。
月亮升起来,月光依旧微弱,不足以照亮前路。
这时,远处传来修道院傍晚的钟声。
瓦朗库尔提议前去探路。
“就算修道院没法收留我们过夜,”他说,“至少能问问离蒙蒂尼还有多远。”
圣奥伯特拦住了他。
“我太累了,不想分头去找。”他说,“我们一起过去。”
他挽住艾米莉的手臂,让迈克尔留在马车边,三人循着钟声走进树林。
瓦朗库尔搀扶着体力不济的圣奥伯特,一同向上攀爬。
很快,月光从树顶照出修道院的塔楼。
森林幽暗寂静,荒野的美景让艾米莉心里微微发慌,瓦朗库尔的声音却安抚着她。
终于,他们来到修道院大门。
一名修士打开门,引他们进去。
和院长沟通之后,修道院同意收留他们过夜。
瓦朗库尔跟着另一位修士回去接迈克尔和骡子。
稍后他折返回来,安置好了车马,和圣奥伯特、艾米莉一起享用修士准备的简单晚餐。
圣奥伯特身体不适,吃不下多少东西。
艾米莉满心牵挂父亲。
瓦朗库尔话不多,一直默默照看着父女二人。
圣奥伯特留意到瓦朗库尔望向艾米莉时温柔的眼神,读懂了这份心意。
众人早早休息。
一位修女把艾米莉领到房间,修女离开之后,艾米莉才松了口气。
她心情沉重。
她担心父亲身体日渐衰败,这股疲惫不全是赶路造成的,而是身体本就虚弱。
这些念头萦绕心头,直到她沉沉睡去。
大约两小时后,走廊传来钟声与脚步声,艾米莉惊醒。
一开始她以为父亲出事了。
很快她反应过来,是修士们被召集起来做祷告。
再也无法入睡,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夜色静谧美好。
天空澄澈,寂静森林里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晃动。
楼下礼拜堂里,传来修士吟唱午夜赞美诗的歌声。
平和的乐曲穿透黑暗,仿佛向着天国升腾。
艾米莉的思绪,跟着歌声飘向远方。
望着造化万物的美景,她心中感念上帝的伟大与仁慈。
沉睡的大地、漫天星辰,还有人类无法参透的浩瀚宇宙,处处都彰显着神圣力量。
泪水漫上眼眶。
心中生出虔诚的敬意,抛开俗世烦忧,满心敬畏与感恩。
修士的歌声慢慢消散,归于寂静。
艾米莉依旧守在窗边,看着月亮缓缓下沉,山谷渐渐隐入阴影。
最后,她回到床上,安然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