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马车早早候在了大门前。仆人们在大厅里匆匆奔走,动静搅醒了埃米莉,她一夜睡得不安稳。
夜里,纷乱的思绪化作无数可怖的梦境,关于爱人,关于渺茫的未来,缠绕着她。
她睁开眼,想把这些阴郁的梦抛开。
可虚幻的烦恼刚散去,真实的悲痛立刻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已经和瓦朗库尔分离,或许是永别,心口一阵剧痛。
她拼命压下脑海里不断冒出的恐惧,努力克制这份挥之不去的哀伤。平日里,她本就面色苍白,此刻脸上只剩平静的认命,像一层薄纱覆在姣好的容颜上,更惹人怜惜。
可蒙托尼夫人只留意到埃米莉一如往常的苍白脸色。
“你总在为一些空想出来的苦难折磨自己。”蒙托尼夫人说,“你该守好分寸,别让旁人看出来,你放不下这段本就不该有的感情。”
埃米莉苍白的脸颊猛地涨红,这不是害羞,是自尊受了伤害。她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蒙托尼走进早餐室。他话很少,看起来一心只想动身。
房间的窗户朝着花园。埃米莉经过窗边时,一眼看见了昨晚和瓦朗库尔告别的地方。回忆狠狠刺痛她的心,她连忙转头。
行李终于全部装车,一行人登上马车。如果不是离瓦朗库尔的家这么近,埃米莉离开这座古堡,本该毫无留恋。
马车驶上一座小丘,她回头眺望图卢兹,还有远处加斯科涅的平原。地平线上,比利牛斯山脉破碎的峰峦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美丽的群山啊。”她心里默念,“我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们?在那之前,又会经历多少痛苦?”
“如果我能确定,有朝一日我还能回来,瓦朗库尔还在等我,我就能安心离开了。”
“就算我远走他乡,他依然能望着这片群山。”
路边高堤上的树木渐渐挡住视线。深蓝的山峦还在黝黑的枝桠后方若隐若现,埃米莉一直探着身子靠在车窗边,直到林木彻底把山景吞没。
很快,另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路边有个男人正在步行。他帽子上插着军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双眼。马车车轮滚动的声响惊动了他,他转头,埃米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是瓦朗库尔。
他立刻挥手,冲到路边,隔着车窗把一封信塞到埃米莉手里。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当马车带着埃米莉渐渐远去,绝望写满了他的脸。这悲戚的笑容,永远刻在了埃米莉的记忆里。
她探出车窗,看见他站在路边破损土坡的小高地上,背靠高大的树木,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车。
他又挥了一次手。
埃米莉一直望着他,直到距离模糊了他的身影,最后一个弯道,彻底把两人隔开。
队伍中途停在一座古堡接上卡维尼先生,之后继续穿越朗格多克平原。
埃米莉被安排在第二辆马车,和蒙托尼夫人的仆人坐在一起,待遇十分怠慢。女仆就在身旁,她没法拆开瓦朗库尔的信。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读完信后自己会流露出来的情绪。
可她太想读到这最后的留言,颤抖的手一次次伸向那封封好的信。
队伍终于抵达一个村子,只停下来换马,众人没有下车。一直等到晚餐歇脚的时候,埃米莉才有机会拆开信件。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瓦朗库尔的爱意,但信里这些深情告白,安抚了她,重新给了她力量。
她轻声落泪,读完之后小心收好信件,往后每当悲伤压得喘不过气,她还可以再读。
读过信,想起他的时候,痛苦比之前轻了许多。
信里有很多嘱托,其中一句深深打动了她,字里行间满是温柔,仿佛能稍稍抹平两人相隔两地的距离。
他让她,每到日落时分,一定要想起他。
“日落之时,我们就在思念里相见。”瓦朗库尔写道,“我会一直望着落日。只要想到,你的目光也落在同一片天空,我们的心彼此呼应,我就会感到慰藉。”
“埃米莉,你不会明白,我从这些时刻能获得多少安慰。希望你也一样。”
当天傍晚,埃米莉看着太阳缓缓沉入一望无际的平原,落向瓦朗库尔所在的那片土地。
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难以言表。
自姨妈嫁给蒙托尼之后,她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平静安宁。
接下来数日,一行人穿行在朗格多克平原。随后进入多菲内,一路饱览这片地区浪漫的山景。之后众人弃车,开始翻越阿尔卑斯山。
阿尔卑斯的壮丽景色,笔墨难以形容。
无数新奇壮阔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有时雄奇风光会暂时冲淡对瓦朗库尔的思念,但更多时候,只会让她想起他。
群山勾起比利牛斯山的回忆,他们曾经一同在那里欣赏风景,以为世间再无这般宏伟的景致。
她多少次,多想把眼前这些景色带给她的触动讲给他听。
她会想象,如果瓦朗库尔看到这一切,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恍惚间,仿佛他就在自己身边。
她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所有琐碎烦恼都被抛在身后。心中只剩下宏大与美好,情绪也随之升腾。
日落,是她和瓦朗库尔约定互相思念的时刻。埃米莉漫步在阿尔卑斯山间,看着金色夕阳沉进山尖。
余晖慢慢消散在积雪的峰顶,夜色缓缓笼罩大地。
她转头望向西方,那份怅然,就像送别一位挚爱的友人。
周遭的孤寂放大了这份情绪:渐浓的阴影、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晚风最后的低语,还有山谷里潺潺不息的溪流。
初入阿尔卑斯的那几天,埃米莉看见一派奇特景象:荒凉孤寂之中,又处处有人迹。
村庄、教堂尖顶、修道院,散落在险峻悬崖边缘与幽深谷地,云雾时常漂浮在它们脚下。
大片绿野与葡萄园铺展在巨大的大理石和花岗岩峭壁之下。山峰或是覆着高山草木,或是裸露嶙峋岩石,一层叠一层向上延伸,直到顶端白雪皑皑。
山巅之上,溪流奔涌而下,在山谷间轰鸣。
队伍翻越塞尼山的时候,山顶依旧覆盖积雪。埃米莉望着澄澈的湖泊,还有被断壁悬崖环绕的开阔平地,想象春天到来时这里会有多美。
她想象牧人赶着夏季畜群,从皮埃蒙特来到开满山花的高山牧场,为这片本就奇幻的山野,添上一份安宁。
马车一路向下驶入意大利境内,悬崖愈发险峻,风光愈发狂野磅礴。
不断变幻的日光,给群山染上无穷色彩。
她最爱看积雪峰峦随时间改换模样:清晨泛着粉色,正午在日光下耀眼夺目,傍晚晕开柔和的紫调。
人烟渐渐稀少。
只有简陋牧人小屋、猎人的临时棚舍,还有横跨湍急河流的粗木桥,证明这片群山之中有人居住。
有一座险桥勾起了埃米莉的思绪。看着瀑布上方那座狭窄木桥,她在心里写下一首诗。
山间孤牧人
旅人彻夜攀援,
行走在阿尔卑斯的危崖之间,
步步惊心,前路难测。
忽然远远望见,
月光林间,一间牧人的小屋,
心头乍生欢喜。
可眼前一道深谷横亘,
一根枯松权作摇摇欲坠的桥。
他静静站在崖边,
向下凝望幽深黑暗。
湍急河水在脚下深处奔涌,
咆哮之声弥漫天地。
他望向谷底,浑身战栗。
退,不敢回头;进,不敢举步。
万般无奈之下,他踏上脆弱木梁。
双脚打滑。
一声惊呼。
坠落。
殒命。
埃米莉常常穿行在云雾之间,看云海如巨浪,在脚下翻涌。
有时云雾彻底吞没四周天地,一片混沌神秘。
云雾偶尔散开片刻,露出零碎景致:轰鸣瀑布、覆满白雪的巨崖,或是铺满山坡的幽暗松林。
可所有景色,都比不上初见意大利时的震撼。
穿过一片茫茫白雾,她来到塞尼山一处巨大悬崖边缘。
云雾缓缓散去,皮埃蒙特翠绿的山谷铺展在脚下。
山谷之外,伦巴第平原一望无际。遥远朦胧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都灵的塔楼。
四周群山孤绝宏伟:头顶高耸峰峦,脚下万丈深渊,幽暗松林攀附崖壁,激流在岩石间奔涌。眼前的一切,美得让人窒息。
而这份狂野壮阔,又因脚下平和的意大利原野,更显动人。
远方平原和天际融成同一种柔和的淡蓝色。
蒙托尼夫人低头望向悬崖,向导们却像山羊一般,轻快稳当地行走,她心里只剩恐惧。
埃米莉也感到害怕,但恐惧之中,夹杂着赞叹、惊奇,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另一边,蒙托尼和卡维尼歇脚闲谈,争论起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旧事。
蒙托尼认为汉尼拔当年走的是塞尼山进入意大利,卡维尼却坚持,路线是圣伯纳德山。
这场争论,在埃米莉脑海勾勒出古老大军的画面。
她仿佛看见成千上万士兵穿行狭窄山隘,夜色里营火点点,火把照亮危险山道。
兵器在夜色里闪光,头盔长矛映着火光,军旗在暗影中微微晃动。
远处山谷传来号角回响,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脆响。
山民从悬崖上方突袭,巨石朝着军队砸落。
士兵与大象跌进幽深裂谷。
想象中落石轰鸣,逼真得让她浑身一颤,才惊觉自己正站在同样险峻的高地。
蒙托尼夫人望着意大利,心中所想却只有奢华享乐。
她幻想着富丽宫殿与宏伟城堡,期待自己能在威尼斯与亚平宁成为地位显赫的贵妇。
她几乎把自己当成公主。
再也不必担心筹办盛大宴会,她已经开始规划音乐会,尽管她根本不懂音乐;筹划雅致聚会,可她并不擅长言谈;准备奢华晚宴,要胜过威尼斯贵族的排场。
想起丈夫,这份美梦才稍稍蒙上阴影。
蒙托尼并不排斥这些排场带来的收益,但向来鄙夷毫无意义的铺张挥霍。
她很快又宽慰自己:丈夫若是能在家乡老友面前展露财富,他的虚荣心一定会得到满足。
美好的幻想,再次占据她的思绪。
队伍一路下山,冬日气息慢慢消散,春意渐浓。
意大利特有的明媚天光笼罩大地。
岩石间冒出新生草木、芬芳野花与翠绿灌木。
橡树和花楸抽出新叶。
地势更低的向阳坡地,出现橘子树和桃金娘,花朵点缀在墨绿枝叶之间。
石榴开着艳红花朵,草莓树浅白的花簇装点崖壁。
下方是皮埃蒙特的绿野,早春羊群啃食丰茂青草。
多里亚河从塞尼山高处奔腾而下,流入皮埃蒙特谷地,水流渐渐平缓。
埃米莉再次置身祥和乡野:田野、牲畜、森林、秀美的山丘。
她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牧场,遍地早开的毛茛与香堇。
她几乎想留在这儿,做一个皮埃蒙特普通农妇,住进悬崖下那座可爱小屋。
一想到接下来要在蒙托尼掌控下度日,她满心惶恐。
想起逝去的时光,只剩怅然与遗憾。
身处这般美景,她常常在想象里看见瓦朗库尔。
想象他站在崖边欣赏壮丽风光,或是若有所思漫步山谷。
可每当想起两人相隔万里,心便沉沉下坠。
周遭美景,瞬间失去吸引力。
经过诺瓦莱萨,一行人在日落之后抵达古老的苏萨镇。
这座小镇曾扼守阿尔卑斯通往皮埃蒙特的要道。
现代火器让旧城墙失去防御作用,但月光下的城墙与塔楼,在埃米莉眼中,依旧美得动人。
他们当晚住进一间简陋客栈。
旅途奔波,众人饥肠辘辘,粗茶淡饭也变得可口;疲惫不堪,躺下便能安然入眠。
在这里,埃米莉第一次在意大利本土听见意大利乐曲。
晚餐过后,她坐在小窗边眺望乡野。
月光洒在破碎的山景上,她想起从前,和父亲、瓦朗库尔一同坐在比利牛斯山悬崖的那个夜晚。
忽然,楼下传来小提琴声。
曲调温柔哀婉,恰好契合她此刻的心境。
埃米莉又惊又动容。
卡维尼走到窗边,微微一笑。
“你好像很意外。”他说,“这不算稀奇,沿途几乎每家客栈都能听到。大概是客栈老板家里的人在演奏。”
埃米莉觉得,演奏者的水准几乎称得上专业乐师。
甜美的哀鸣旋律,很快把她带入幻境。
卡维尼打趣她,蒙托尼又吩咐仆人,次日一早备好马车,她才不情愿地回过神。
蒙托尼宣布,他们将在都灵享用午餐。
蒙托尼夫人踏上平地,欣喜万分。
她滔滔不绝地诉说一路上经历的种种艰险,全然忘了同行的人同样经历了这一切。
“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劝我再翻越一次那些吓人的大山。”
她抱怨浑身疲惫,很快就休息去了。
埃米莉回到房间,安妮特告诉她,卡维尼猜得没错。
拉琴的年轻人,是附近山谷里一户农家的儿子。
“他要去威尼斯参加狂欢节。”安妮特说,“大家都说他琴拉得极好,能赚一大笔钱。”
“狂欢节马上就要开始了。”
“但要我说,我宁愿住在这片美丽山林,也不想去城里。”
“听说威尼斯看不到森林田野,整座城市建在大海中央。”
埃米莉认同安妮特。
她觉得这个年轻乐士,抛下宁静美好的故土,去追寻并不纯粹的浮华幸福。
夜深,埃米莉独自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故土、瓦朗库尔,离别时的一幕幕不断浮上心头。
她想象在自然之中安稳度日,那份简单的幸福,恐怕已经永远失去。
她又想起那个皮埃蒙特年轻乐师,离开家乡,却不清楚自己舍弃了什么。
为暂时摆脱心底哀伤,埃米莉写下一首诗。
皮埃蒙特牧人
啊,欢快牧人,在山谷间欢笑,
悠扬笛声,让群山回响。
为何离开小屋、树林、芬芳山岗,
离开挚爱亲友,追逐金钱带来的虚妄?
你要到月光翻涌的海上演奏乐曲,
幻想着威尼斯的金银,远方的名望。
可你的歌谣总会想起故乡,
攀登阿尔卑斯最后一段山路,脚步不由得停驻。
你再一次转身,遥望故土。
云雾散去,下方远处,
松林之间,看见你的小小屋舍,
熟悉林地,清澈溪流,丰饶牧场。
想起留在家乡的父母与友人,
林间庆典,歌舞欢唱。
耳畔仿佛响起旧日长笛轻响,
一声长叹,伴着远去的乐声飘荡。
牧人继续前行,直到山影笼罩大地,
直到黑夜,吞没他热爱的土地。
难道他真要永远离开这片山谷?
异国财富,空洞盛名,能填满心房?
不,美好的山谷!
嶙峋山石,仍会听见你的乐曲。
你依旧赶着羊群,行走清溪之旁。
依旧在西边树下,凝望傍晚天光。
再见吧,威尼斯的金银。
它的魅力已然消散。
轻快脚步,转身回归宁静山谷,
穿过枝叶,小屋灯火再次亮起,
指引你回到挚友身边,重拾欢乐时光。
啊,欢快牧人,在山谷间欢笑,
悠扬笛声,让群山回响。
你的小屋、树林、芬芳山岗,
还有挚爱亲友,远比财富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