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后方跟着许许多多的马车，里面装着从敌军手里缴获的财宝，还有战场上受伤的士兵，以及抓来的俘虏。等到周边几个城邦签订和平协议之后，这些俘虏就会被交换或者释放。
等到明天，各位将领就要分头离开了。每个人会带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战利品，领着手下士兵返回各自的城堡。所以今晚，他们要好好庆祝这场胜利，同时也是将领们的告别宴会。
艾米丽望着眼前这些军官，心里既敬佩，又带着几分不安。
他们身上既有军人傲然的气质，又带着那个时代贵族与生俱来的傲慢。精致华美的衣服，更衬得他们气场十足。高高的羽饰、刺绣外套、波斯腰带，还有复古的西班牙斗篷，看上去就像古老传奇故事里走出的英雄。
乌塔尔多向蒙托尼发出邀请。
“跟我们一起吧。”他说，“营地离这里只有几英里。女士们过去也能安顿好，我们很欢迎。”
蒙托尼却摇了摇头，拒绝了。
“我今晚必须赶到维罗纳。”他答道。
两人又聊了聊前方道路的状况，随后便挥手道别。
一行人继续赶路，一路没有再遇到别的阻碍。太阳落下几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抵达维罗纳。
艾米丽没能看见这座城市的美景。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早早动身，继续往帕多瓦前进，直到离开维罗纳，她才看清这座城的模样。
到了帕多瓦，他们登上一艘布伦塔河上的小船，坐船去往威尼斯。
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全然变了。战争留下的残破景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安宁又雅致的风光。
布伦塔河两岸，风景美得超乎想象。
艾米丽满眼惊叹，望着一座座威尼斯贵族的河畔别墅。清凉的门廊、优雅的石柱，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杨树和柏树。花园里开满橙花，清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当中。柳枝柔软的枝叶垂进河水，树荫下聚着不少玩乐的人，悠扬的乐声顺着河面飘过来。
整条河仿佛都成了威尼斯狂欢节的一部分。
河面上船只往来不断，船上的人们穿着色彩缤纷的服饰，就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
天色慢慢傍晚，树下出现了跳舞的人群。
卡维尼在一旁给艾米丽讲解，告诉她沿河这些别墅分别属于哪些贵族家族。他还说起这些主人的性格，只是艾米丽心里隐隐觉得，他讲的故事更多是他自己风趣的杜撰，未必全是实情。
有时候，艾米丽很喜欢听他说话。
可蒙托尼夫人再也没法被他开朗的样子逗乐了，她总是神情凝重，闷闷不乐。蒙托尼依旧冷淡疏离，很少开口。
当艾米丽第一次看见威尼斯时，整个人都沉浸在震撼之中。
这座城市仿佛直接从大海里生长出来。岛屿、塔楼与宫殿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影在水波里轻轻晃动。落日把海面染成金色，圣马可教堂的大理石阳台与立柱，全都沐浴在夕阳的光芒之下。
小船不断向前划行，威尼斯的宏伟轮廓愈发清晰。
层层露台，华丽楼宇，美得几乎不像真实存在，就像是魔法师从深海之中召唤出来的幻境。
太阳缓缓沉落。
夜色漫过水面，爬上弗留利地区的群山，天地间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紫色霞光。万物陷入深邃而静谧的安宁。
艾米丽感觉，好像全世界都沉沉睡去，唯独自己的灵魂还清醒着。她抬头望向辽阔的夜空，眼眶慢慢湿润。
就在这时，远处水面飘来一阵乐声。
她静静聆听。同行的人全都一言不发。小船滑行得无比平稳，几乎感受不到晃动。这座梦幻的城市，仿佛正缓缓朝他们靠近。
没过多久，艾米丽听见一个女子的歌声，伴着轻柔的乐器响起。
歌声满是哀伤与温柔，她听得出来，这是发自心底的吟唱。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歌声，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她心里想着，不由得想起了瓦朗库尔。
她不安地环顾四周。夜色浓重，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远远的水面上，她好像看见了一艘贡多拉。
很快，更多人声与乐器一同响起。乐曲优美又庄严，仿佛是天使合唱团降临黑夜。
乐声慢慢淡去。一瞬间，艾米丽仿佛听见天国的歌声重新飞回天际。
风又再次送来音乐，轻轻震颤，而后再度消散。
曲终之后的寂静，力量几乎不输乐曲本身。
艾米丽想起父亲写下的诗句，低声默念：
“寂静午夜的风中，
我常听见天国的歌声，
奏响圣洁的和声，
引灵魂飞向苍穹。”
所有人安静地静坐了好一会儿。
最后，一声不约而同的轻叹，打破了这份如梦般的氛围。
艾米丽依旧沉浸在心底淡淡的忧伤之中。
可当小船靠近圣马可广场，眼前热闹的景象，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升起的月光照亮露台、阳台与宏伟的拱门。人们优雅地走在街道上，轻柔的吉他声与人声，在楼宇之间回荡。
方才听见的那支乐班，正坐着贡多拉从他们船边经过。
水面上还有许许多多别的小船，载着寻欢作乐的人，乘着晚风夜游。大部分船上都带着乐师，乐器的声响混着水波，还有船桨规律划动的节奏。
艾米丽觉得，自己仿佛踏入了童话里的仙境。
就连蒙托尼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愉悦的神色。
蒙托尼则为自己重返威尼斯而满心自得。
“这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他说道。
卡维尼比之前更加兴致勃勃。
小船驶入大运河，蒙托尼的府邸就在河边。
艾米丽抬眼望去，眼前又是一重惊艳。出自名家之手的宫殿，壮丽程度远超她所有想象。空气里处处都是悦耳的声响。月光下的露台，戴着面具的人们起舞。整座城市，就像一场童话梦境。
小船终于在一座宏伟宫殿前停下。蒙托尼家的仆人穿过露台，上前迎接他们。
一行人走进宽敞的大厅，沿着大理石楼梯向上，来到一间华丽的会客室。艾米丽被眼前的奢华惊呆了。
墙壁与天花板上，绘满记载历史、带有象征意义的壁画。银制的灯盏悬挂在银链之上，地面铺着色彩艳丽的印度地毯。沙发与窗帘，都是淡绿色丝绸，上面绣着金线。阳台正对着大运河，晚风与远处飘来的乐声一同涌入室内。
艾米丽吃惊地四处打量。蒙托尼平日里阴郁沉闷，她万万没想到，他的居所竟如此奢华。
她想起那些传言，都说他已经破产。她暗自心想：要是瓦朗库尔能看见这座宅邸，就会明白那些传闻全是假的。
蒙托尼夫人举止姿态，仿佛她就是这座宫殿里的女王。
可蒙托尼本人依旧心神不宁，满心不悦。他甚至没有好好迎接自己的妻子。
没过多久，他让人备好贡多拉，带着卡维尼出门，去享受夜晚的热闹。
蒙托尼夫人沉默下来，心事重重。
艾米丽试着开导她，可姑母的回应满是烦躁与不快。艾米丽只好作罢，独自走到阳台，欣赏外面迷人的夜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楼下一群跳舞的人。
一名年轻女子弹着吉他，另一个人手摇铃鼓。她们舞姿轻盈，笑意盎然，就算是满心愁苦的人，看见她们也会忍不住微笑。
她们身后跟着一队奇特的人，打扮成贡多拉船夫、乐师，还有一些神秘的角色。众人伴着轻柔乐器一同歌唱。
艾米丽很快听出歌词出自阿里奥斯托的诗篇。歌里讲述摩尔人与查理曼大帝之间的战争，还有奥兰多承受的无尽痛苦。
一曲终了，乐声变换。彼特拉克诗歌里凄美的意境，弥漫在夜色当中。
意大利的曲调、意大利人的情愫，再加上威尼斯皎洁的月光，交织在一起，让人深深沉醉。
艾米丽静静聆听，泪水无声滑落。思绪飘回遥远的法国，飘向瓦朗库尔。
一首接一首，每一支歌都比上一首更美，也更伤感。
等到乐师们渐渐走远，她依旧沉浸在这份平和的哀伤里。这种感觉，就像在月光下欣赏绝美的风景，或是怀念那些永远离去的挚爱之人。
很快，又一阵声音吸引了她。远处传来浑厚的号角和声。
艾米丽看见河面上，一艘艘贡多拉朝着露台方向聚集。她站在阳台，望见一支奇特的游行队伍顺着运河缓缓行来。队伍越靠近，乐声就越响亮。
仿佛远古的海神，自深海之中苏醒。
海神尼普顿立于船上，威尼斯化身成他的王后，伴随左右。海怪与水之精灵环绕在他们四周。
这场盛大奇幻的表演，搭配两岸林立的宫殿，宛如诗人编织的幻梦。
艾米丽一直望着，直到游行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脑海里，全是海中仙女的身影。
“要是能住在海底该多好。”她心里遐想，“生活在珊瑚花园与水晶洞穴之间。”
她想象自己和一众海仙女同伴一同遨游，聆听海面之上波涛翻涌，还有海洋生灵的歌声。日落之后，乘着水波漂流在荒凉海岸，用美妙乐曲抚慰伤心的旅人。献上尼普顿宫殿出产的甜美鲜果，指引迷失的水手平安归家。
沉浸在这样的幻想里，艾米丽甚至生出一丝念头，想要离开人间，化作海中精灵。
直到有人唤她，才把她拉回现实，该去享用凡人的晚餐了。
她对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轻轻一笑。要是蒙托尼夫人听见她这些古怪想法，一定会大为恼火。
晚餐过后，蒙托尼夫人久久没有入睡。蒙托尼一直没有回来。
最后，艾米丽回到自己的房间。
会客大厅那般富丽堂皇，却并不是整座宫殿的模样。穿过一间又一间望不到头的房间，她惊讶地发现，这些屋子看上去早已荒废多年。不少房间仿佛长年无人踏足。墙上挂着褪色的挂毯，天花板上的壁画因为潮湿，色彩褪得一干二净。偌大的宫殿，空旷又荒凉。
艾米丽终于走到自己的卧室。房间宽敞高大，冷冷清清，和宫殿其余地方别无二致。高高的窗户朝着亚得里亚海敞开。这间阴郁的屋子，让她不由得心生晦暗思绪。
可当她望向大海，思绪又重新飘回到海仙女的幻梦之中。
为了摆脱沉重的心事，她提笔开始写诗。
诗的名字就叫：
海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