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艾米丽终于接到通知，德维尔福伯爵想见她。她立刻猜到，瓦朗库就在楼下等着。
她努力稳住心神，鼓起勇气，装作平静的样子，起身走出了房间。
可走到书房门口，想到瓦朗库就在里面，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她的心跳得厉害，根本没有力气推门进去。
她转身回到大厅，在那里站了很久，拼命平复自己的心情。
终于，她攒够力气，走进了书房。
瓦朗库坐在伯爵身边。看见她进来，两个男人都站起身。
艾米丽不敢抬头看瓦朗库。
德维尔福伯爵轻轻扶她坐到椅子上，随即离开了房间。
艾米丽坐着，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心里沉甸甸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瓦朗库坐到她身旁。
他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开口。要是艾米丽这时抬头，就能看见他脸上翻涌的痛苦。
过了许久，他声音颤抖着开口。
“我今晚请求见你，是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人的猜测。你对我的态度大变，让我痛不欲生。伯爵跟我透露的一些话，让我大致明白了缘由。”
“我现在才知道，我树了敌人，艾米丽。有人嫉妒我的幸福，想方设法要毁掉它。”
“我也看出来，时间和分离，冲淡了你曾经对我的情意。或许现在，你可以轻易忘掉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哽咽。
艾米丽想回答，却比刚才更说不出话。
“这算什么见面？”瓦朗库突然喊道。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经历这么久、这么痛苦的别离，我们见面，竟然是这个样子？”
他强行压下情绪，重新坐下。
“我撑不住了，”他的声音满是绝望，“我受不了。艾米丽，你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吗？”
他抬手捂住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失态。
接着，他伸手去拉艾米丽的手。艾米丽没有躲开。
眼泪再也绷不住，落了下来。
瓦朗库抬起头，看见她在哭，心底重新燃起一丝温柔，生出微弱的希望。
“你心疼我，”他激动地说，“你心里还爱着我！”
“没错，你还是我的艾米丽。就让我相信，这些眼泪说的是真话。”
艾米丽努力振作，飞快擦去泪水。
“是，”她轻声说，“我确实心疼你，为你落泪。”
“可我还能像从前那样爱慕你吗？”
“你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我依旧愿意相信你的人品。我说只要我问你，你会把事情解释清楚。”
“现在不需要解释了。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
“但至少证明，我对你人品的信任没有错。告诉我——你还是当年那个正直高尚，我爱过的瓦朗库吗？”
“爱过？”他失声叫道。
“我没变！我还是那个人！”
他顿住，情绪汹涌，说不下去。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沉重悲伤。
“不，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我毁了，再也配不上你。”
他再次掩住面孔。
瓦朗库这番坦诚的自白，深深触动了艾米丽。她没法立刻回话。
她挣扎着对抗心底的情意，逼着自己保持坚定，为自己往后的人生考虑。
她心里清楚，继续待在他身边十分危险。
这场痛苦的会面折磨着两个人，她想尽快结束。
可一想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道别，所有的决心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柔软与哀伤。
瓦朗库静静坐着，被愧疚和悲痛淹没，仿佛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
他依旧埋着头，胸口随着痛苦的叹息起伏。
“别逼我，”艾米丽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别逼我提起那些事。正是因为那些事，我必须和你彻底断绝来往。”
“我们必须分开。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不可能！”瓦朗库猛地从失神中惊醒，大声说道。
“你不可能是真心这么想，不可能真的要把我推开！”
“我们必须分开。”艾米丽坚定地重复。
“永远分开。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走到这一步。”
“这是伯爵的意思吧。”瓦朗库带着一丝傲气说道。
“不是你的想法。我要弄清楚，他凭什么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他站起身，心绪大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别自欺欺人了。”艾米丽同样心绪纷乱，回应道。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好好回想你最近的所作所为，就会明白，想要往后安稳度日，我们必须分开。”
“想要安稳，就要和我永别？”瓦朗库说。
“我从来没想过，会听见你说出这种话！”
“我也从没想过，我竟然不得不说出这种话！”艾米丽答道。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泪水又一次涌进眼眶。
“我万万没想到，瓦朗库，你会失去我对你的敬重。”
瓦朗库沉默了。
得知自己再也得不到她的欣赏，是他亲手毁掉这份敬重，他整个人仿佛被击垮。
过了一会儿，他怀着巨大的悲痛，说起自己犯下的过错，这些错误带给自己的煎熬，还有失去她的痛苦。
往日的回忆，加上注定的结局，压垮了他。
他失声痛哭，只能用断断续续的呜咽宣泄悲伤。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艾米丽很难不动容。
如果不是记着伯爵跟她说过的话，记得伯爵提醒她：人在情绪崩溃时许下改过的诺言，未必可信，她或许会顺从内心，选择原谅他。
终于，瓦朗库坐回她身边。
情绪稍稍平复，他开口说道：
“没错，我堕落了。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现在的自己。”
“可是艾米丽，如果你心里没有不再爱我，怎么会这么干脆地抛下我？”
“是不是有人在一旁撺掇，改变了你的心意？”
“不然，你难道不会盼着我变好吗？”
“你真的忍心和我一刀两断，留我一个人承受苦难？”
艾米丽落下眼泪。
“不，艾米丽，”他继续说道，
“如果你还爱着我，你绝不会这么做。你会把拯救我，当成你的幸福。”
“有太多理由，让我不敢抱有这份期待。”艾米丽回答。
“我不能拿我一辈子的幸福去赌。”
“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倘若你真的爱我，你愿意让我去冒这个险吗？”
“真的爱你？”瓦朗库喊道。
“你竟然怀疑我对你的爱？”
“不过，或许你怀疑得没错。你看，我宁愿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也不愿拉着你一起坠入深渊。”
“是的，艾米丽，我已经完了。”
“我欠下一堆永远还不清的债务。”
他脸上激动的神情，慢慢化作一片绝望。
艾米丽佩服他敢于坦白，可这番话又带给她新的恐惧。
她能看出他深陷困境，也明白他的处境会带来无尽磨难。
几分钟之后，她再次咬牙稳住心神。
“我不想继续这场痛苦的谈话了，”她说。
“我们聊再多，也改变不了结果。”
“瓦朗库，就此别过。”
“你要走？”他惊呼。
“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不能在我还没找到办法，摆脱这份绝望之前，丢下我！”
瓦朗库激动的神情，让艾米丽感到不安。
她放轻声音说道：
“刚刚是你自己承认，我们必须分开。”
“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还爱我，那就再说一遍，你明白这件事。”
“绝不！”他大喊。
“刚刚那句话，是我情绪失控才说的。”
“艾米丽，我实在受不了！”
“你看到了我的缺点，但你不该把事情想得这么糟糕。”
伯爵挡在我们中间，但他不可能永远阻拦我们。”
“你现在不够清醒。”艾米丽答道。
“伯爵不是你的敌人，他是我的朋友。你本该信任他。”
“你的朋友？”瓦朗库立刻反问。
“他才认识你多久，就能轻易让你忘掉爱过的人？”
“是不是他怂恿你偏向杜邦先生，就是那个和你一起从意大利回来的人？”
“我猜，是他夺走了你的心意？”
“不过我没有资格质问你。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
“或许杜邦很快就会发现，我的落魄，也未必是好事。”
瓦朗库绝望的模样，让艾米丽越发惶恐。
“求求你，冷静一点。”她低声说道。
“杜邦不是你的情敌，伯爵也没有帮他。”
“没有人跟你争我。”
“你的敌人，只有你自己。”
“我的心已经够痛了。你现在的样子，只会让我更加确定，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瓦朗库。”
瓦朗库没有回话。
他把胳膊搭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艾米丽静静站着，浑身发抖。
她既为自己难过，又担心就这样丢下他，会出事。
“这痛苦实在熬不住！”他突然喊道。
“我哀叹自己的遭遇，可所有错都在我身上。”
“一想起你，就会想起我的愚蠢和软弱，是它们让我失去了你。”
“当初为什么要去巴黎？”
“为什么我要向那些诱惑低头，落到如今配不上你的地步？”
“为什么我不能只回想那段纯真安稳、我们爱意正浓的日子？”
回忆软化了他的心。
绝望再次化为泪水。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转向她，拿起她的手。
语气温柔地问：“艾米丽，你真的能接受我们分开吗？”
“你真的舍得放弃一颗这样爱着你的心？”
“这颗心犯过错，很严重的错，但不是无可救药。”
“你知道，就算我曾经迷失，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停止过。”
艾米丽只能用眼泪回应。
“你能忘掉我们曾经拥有的快乐和信任吗？”
“那时候，我心里没有任何事需要对你隐瞒。”
“那时候，所有欢喜，我们都一起分享。”
“别再让我回想那些日子了。”艾米丽说。
“除非你能告诉我，怎么忘掉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不想责怪你。如果我心里满是埋怨，或许就不会哭了。”
“可是，拿你从前的美好，对比现在的痛苦，只会让你更加难受。”
“只要你对我的情意不变，那份美好的品性，或许还能回来。”瓦朗库说。
“但我害怕——我知道，你已经不爱我了。”
“如果你还爱我，那些美好的回忆会替我求情，想起它们的时候，你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为什么要用这些回忆折磨自己？”
“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是吗？”
“就算你的心还属于我，把你拖进我的苦难里，难道不是一种疯狂吗？”
“我不会再让你承受更多痛苦。”
“但在我走之前，我想告诉你。”
“无论我将来会怎样，无论等待我的是何种磨难，我永远爱你。”
“我会一直深深爱着你。”
“我要走了，艾米丽。”
“这一次，是永别。”
说出最后几句话时，他声音不停颤抖。
他跌坐回椅子里。
艾米丽没法离开房间。
她道不出那句再见。
脑海里，所有关于他过错的念头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怜悯与悲伤。
“我没有勇气了，”瓦朗库说。
“我连假装坚强都做不到。”
“我现在不能离开你。”
“我说不出永别。”
“只求你一件事，再和我见一面好不好。”
听到他的请求，艾米丽的心软了。
她心里挣扎，觉得或许不该拒绝。
她记得自己住在伯爵家里，伯爵不会同意他们再次私会，可心底的情绪很快压倒了这份顾虑。
她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瓦朗库不能把伯爵当成敌人，也不能把杜邦视作情敌。
得到这一丝希望，瓦朗库离开的时候心情轻松了不少，几乎暂时忘掉了之前的绝望。
艾米丽回到自己房间，试图平复情绪，擦掉脸上哭过的痕迹。
她怕伯爵夫人和身边的侍女看出她的异样，也怕家里其他人起疑心。
可她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她反复回想刚刚和瓦朗库的谈话，想到明天还要再见他一面。
想到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她心里甚至比刚才更加惶恐。
瓦朗库坦诚认错，他艰难的处境，还有深沉的爱意，深深打动了她。
尽管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负面传闻，她对他的敬重，慢慢回来了。
她很难相信，传闻里那些坏事真的全是他做的。
那些事情，和她一直认识的那个真诚敏感的瓦朗库，完全对不上。
不管是什么过错催生了流言，她不再认为，那些错事就代表了他全部的本性。
他能清醒看见自己的失败，似乎说明，他还有机会变回从前。
艾米丽并不明白，年轻人的品性很容易被恶习消磨，人在激动时许下的承诺，有时连许诺者自己都会被欺骗。她差点顺着自己的心愿，答应瓦朗库。
好在德维尔福伯爵的提醒点醒了她。
伯爵告诉她，不要轻易相信人在情绪激动时许下改过的诺言。
他提醒她，想要两个人有未来，不光要帮瓦朗库还清巨额债务，还要改变根深蒂固的坏习惯，这条路充满未知。
所以，得知艾米丽答应再次和瓦朗库见面，伯爵十分担忧。
他清楚，这次见面一定会动摇艾米丽的决心，让她更加煎熬。
艾米丽满脑子都是这件痛苦的事。
她完全忘了老管家多萝泰，还有多萝泰答应要讲给她听的故事，之前她还一直对这个故事充满好奇。
或许多萝泰自己，也并不想把秘密说出口。
夜幕降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多萝泰始终没有出现。
艾米丽一夜无眠，满心愁苦。
越是回想和瓦朗库的会面，她的决心就越微弱。
她只能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伯爵的告诫，还有已故父亲教她的自控之道。
靠着这些回忆，她才能在人生这场巨大考验里，保持理智与体面。
可总有那么一些瞬间，她所有的坚持都会崩塌。
想起从前彼此信任，甜蜜相伴的时光，她觉得永远离开瓦朗库根本做不到。
她会觉得，瓦朗库一定可以改过自新。
伯爵的劝告被抛到脑后。
她愿意顺从心底的期盼，宁愿承受一切苦难，也不愿就此分开。
整个夜晚，爱意和理智在她心中不断拉扯，受尽煎熬。
天亮之后，艾米丽起身，心神恍惚，意志摇摆。疲惫与悲伤，让她浑身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