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米丽坐在藏书室旁边那间小客厅里,脑子里还在回想前一晚发生的怪事。
突然,安妮特慌慌张张冲进屋里,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
她想开口说话,可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艾米丽连忙走到她身边。
“出什么事了,安妮特?你怎么吓成这样?”
安妮特缓了好半天,才失声喊出来。
“夫人!我看见他的鬼魂了!我真的看见鬼魂了!”
艾米丽皱起眉,看着她。
“你说的是谁的鬼魂?”
“它从大厅那边飘进来的,夫人。”安妮特回答,“我正要往客厅走,一眼就看见了。”
“你到底在说谁?”艾米丽追问,“是谁从大厅进来了?”
“那身打扮,和我之前一次次见到的一模一样。”安妮特说,“天啊,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艾米丽已经有点不耐烦,正要责备安妮特胡思乱想,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夫人,外面有位陌生人,请求见您一面。”
艾米丽立刻想到了瓦朗库尔,心头猛地一紧,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他说我有事在忙,不能见客。”
仆人退出去,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
“那位先生坚持要见您,夫人。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原本呆呆坐在一旁,震惊不已的安妮特猛地站起身。
“是卢多维科!一定是卢多维科!”
说完她就冲出了房间。
艾米丽马上吩咐仆人。
“跟上她。如果真的是卢多维科,把他带到这里来。”
几分钟之后,卢多维科跟着安妮特走了进来。安妮特高兴得忘了平日里对艾米丽该有的礼节,迫不及待地抢着说话,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平安回来了。
见到卢多维科活着站在眼前,艾米丽又惊又喜。当卢多维科递过来德维尔福伯爵和布兰奇夫人写的信时,她心里更加欣慰。
信里讲了他们最近一路上的遭遇,还有现在的处境。圣福瓦先生受了伤,布兰奇也生了病,一行人暂时住在比利牛斯山区的一家客栈里。
布兰奇告诉艾米丽,她的父亲圣福瓦男爵已经赶到,打算先把儿子带回自己的庄园养伤,等伤势完全痊愈之后,再返回朗格多克。
她还说,自己和父亲打算第二天就赶到拉瓦莱庄园。
布兰奇在信里接着写道:
“我们希望你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过几天,请收拾好行李,和我们一起前往布兰克城堡。”
关于卢多维科离奇失踪这件事,布兰奇让艾米丽亲自问问卢多维科本人。
艾米丽心里满是好奇,很想知道他当初怎么会在北边那套房间凭空消失,但她耐住性子,先让卢多维科吃饭休息,也留出时间让他和安妮特好好聊聊。安妮特欣喜若狂,仿佛卢多维科真的是从死人堆里回来的。
艾米丽趁这个空档,又把信重读了一遍。
朋友们字里行间的关心与善意,给了她不少安慰。不久前和瓦朗库尔的重逢,勾起了她痛苦的回忆,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伯爵父女热情邀请她前往布兰克城堡,伯爵夫人也捎来了话,这份盛情,艾米丽实在没法推辞。
她原本想安安静静待在这座从小长大的老宅里,可瓦朗库尔又一次来到附近,她继续独自留在这里,终究不太合适。
她也想着,换个环境,和朋友们待在一起,或许比独自独处更能平复心绪。
卢多维科回来之后,艾米丽请他把北边房间发生的一切,还有他怎么落入强盗手中、最后被伯爵救下的经过,全都讲一遍。
卢多维科当即答应了。
安妮特还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他,满怀期待地坐好,准备听故事。
她忍不住跟艾米丽提起,以前艾米丽还不信乌多尔福城堡里有鬼魂,只有她安妮特一直坚信鬼魂是真实存在的。
艾米丽想起当初自己的恐惧和迷信,不由得脸颊发烫。
“要是你的故事证明安妮特的猜想全是对的,”她说,“那你恐怕根本就没法活着站在这里讲这件事了。”
卢多维科对着安妮特笑了笑,恭敬地朝艾米丽欠身,开始讲述。
“夫人,您应该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住在北边的卧室,德维尔福伯爵和亨利先生陪我一起过去。他们陪着我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等他们离开之后,我在卧室生起一堆火。我一点睡意都没有,就坐在壁炉边看书,想转移注意力。”
“说实话,我时不时会紧张地扫视整个房间。”
安妮特立刻插嘴。
“我就知道!你肯定吓得浑身发抖!”
卢多维科笑了笑。
“倒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狂风呼啸着拍打古堡,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的时候,我总觉得耳边传来奇怪的声响。”
“我好几次站起身四处查看,可除了挂毯上那些阴沉的人像,什么都没看见。那些图案,看上去就像在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又听见一阵动静。我仔细环顾四周,依旧什么都没有。”
“于是我重新拿起书。看完手里这个故事,困意涌上来,最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没过多久,之前那阵奇怪的声音又把我吵醒了。”
“声音好像是从床那边传过来的。”
“我不知道是刚才读的故事太过吓人,还是关于这片房间的恐怖传闻影响了我。我朝床铺望去,隐约看见一张男人的脸藏在深色的床幔后面。”
听到这里,艾米丽浑身一颤。她想起当初和多萝西一起,亲眼在这里看到的恐怖景象。
卢多维科继续往下说。
“夫人,坦白讲,那一刻我差点吓得丢了胆子。”
“但紧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我的注意力从床那边被引开了。”
“我清楚听见,像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最让我吃惊的是,声音传来的位置,根本看不到任何一扇门。”
“就在这时,床边的挂毯慢慢向上掀起。”
“一个男人从挂毯后面走出来,那是墙上一道隐秘的小门。”
“他站在原地顿了一下,像是打算退回去。头埋在挂毯下方,大半张脸都被遮住,只有一双眼睛,从布帘后面凶狠地望过来。”
“等他把挂毯掀得更高一点,我看见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正从他肩头往外张望。”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我的剑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可我浑身僵硬,根本没法伸手去拿。”
“我一动不动半睁着眼盯着他们,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看样子他们真以为我睡着了,两个人低声交谈起来。”
“他们在那里站了将近一分钟。”
“接着我看见门后的黑暗里,又冒出好几张脸,耳边响起更多压低的说话声。”
艾米丽打断他。
“这道暗门实在出人意料。我记得伯爵当初让人拆掉挂毯,仔细搜查墙壁,就是怀疑有密道,你才会凭空消失。”
卢多维科摇了摇头。
“其实不算意外,夫人。这扇门藏在墙体狭窄的夹层里,外表看起来和外墙融为一体。”
“伯爵如果没有恰好检查到这个位置,自然不会想到这里藏着通道。”
“密道本身就修建在厚厚的墙体内部。”
他接着说。
“咱们再说回那几个人。没过多久,他们的目的就暴露无遗。”
“他们冲进房间,把我团团围住。”
“幸好,在他们扑过来之前,我一把抓到了剑。”
“可一个人,怎么打得过四个人?”
“他们很快制服了我,捆住我的胳膊,堵住我的嘴,押着我穿过那道暗门。”
“我的剑被留在桌上。他们还笑着说,明天来找我的人,看到这把剑,就会以为是鬼魂作祟。”
“他们带着我穿过无数狭窄的通道,全都修在墙体里面。”
“之后我们下了好几段楼梯,来到城堡的地下地窖。”
“他们推开一扇石门,这扇门看起来和墙面毫无区别。”
“门后面是长长的通道,再往里,还有在岩石里凿出来的台阶。”
“最后一扇门打开,外面是一处岩洞。”
“穿过蜿蜒曲折的岩洞通道,我们走到出口,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堡悬崖下方的海边。”
“海边停着一艘小船。”
“他们把我推上船,没多久,我们就划到停泊在附近的一艘小船上。”
“船上还有其他人等着。”
“抓我的两个人留在这艘船上,剩下的人划船回到岸边。”
“之后我们扬帆起航。”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船在鲁西永靠岸,我们在海岸附近停留了好几天。”
“后来,他们山里的同伙过来,把我带到他们的据点。”
“我一直被关在那里,直到伯爵意外找到这个地方。”
“赶路的时候,他们蒙住我的眼睛,防止我记住路线逃跑。”
“就算不蒙眼,这片荒僻陌生的山野,我估计也认不出路。”
“到了据点之后,我就像囚犯一样被看管着。”
“出门必须有两三个人跟着,一步都不能单独行动。”
“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好几次我都觉得,还不如死了干净。”
安妮特一脸诧异。
“可他们没堵着你的嘴啊,离开城堡之后你就能说话。”
“你为什么一心求死?你明明还有机会再见到我的。”
卢多维科笑了笑。
艾米丽也微微一笑,开口问道。
“这些人为什么要把你掳走?”
“夫人,我很快就弄清缘由了。”卢多维科答道。
“他们是海盗。”
“多年以来,他们一直把抢来的财宝藏在城堡的地窖里。城堡临海,藏东西十分方便。”
“为了不让外人发现这个秘密,他们到处散播谣言,说这座古堡闹鬼。”
“自从侯爵夫人去世之后,北边那套房间就一直封闭着。他们找到这条通往房间的密道,很容易就制造出闹鬼的假象。”
“城堡里常年只有老管家夫妇两个人。”
“夜里不断传来奇怪的声响,吓得他们再也不敢待在这里。”
“很快所有人都相信城堡里有鬼魂。”
“当年侯爵夫人死得蹊跷,之后伯爵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些传闻就越传越凶。”
艾米丽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不把财宝藏在岩洞里,非要放在城堡地窖?”
“岩洞谁都能进去,”卢多维科解释,“财宝迟早会被人发现。”
“只要大家坚信城堡闹鬼,地窖里的东西就绝对安全。”
“他们夜里从海上运来赃物,藏在地窖,等到合适时机再转手卖掉。”
“这群海盗还和西班牙走私犯、比利牛斯山区的山匪互相勾结。”
“我一直被困在这群危险的人中间,直到伯爵来到这里。”
“我永远忘不了看见伯爵那一刻的心情。”
“我原本以为,他早就走远了。”
“可我不敢现身。一旦强盗认出他的身份,为了守住秘密,很可能会把我们所有人杀掉。”
“所以我只能藏起来。”
“我时刻盯着他们,一旦他们要伤害伯爵和他的家人,我就准备出手。”
“没过多久,我偷听到他们打算抢劫并杀害伯爵一行人。”
“我悄悄通知了伯爵手下的几个仆人。”
“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后来,因为布兰奇夫人失踪,伯爵勃然大怒。强盗给出的答复含糊不清,伯爵和圣福瓦先生怒火冲天。”
“我们觉得,时机到了,可以揭露真相。”
“我冲进房间大喊:‘小心圈套!伯爵大人,快保护自己!’”
“伯爵和骑士立刻拔剑。”
“一场激烈的打斗就此爆发,最后我们成功制服了这群强盗。”
艾米丽听得十分入神。
“卢多维科,这真是一段离奇的遭遇。你的勇气和智谋,值得称赞。”
“不过北边那套房间,还有几件事我依旧想不通。”
“你有没有听这群海盗提起过那些房间?”
“没有,夫人。”卢多维科回答。
“我只听见他们嘲笑老管家迷信鬼魂。”
“有个人还说起,他曾经差点把老管家吓死。”
艾米丽马上请他讲讲当时的情况。
卢多维科接着说。
“一天晚上,有个海盗躲在卧室里,听见隔壁有人走过来。”
“他来不及关上暗门,干脆钻进床底下藏起来。”
“老管家和另一个人越走越近。”
“他担心两人要检查床铺,心想唯一脱身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吓跑。”
“他掀开被子,可这还不够。”
“直到他把脸探出来,老管家二人吓得拔腿就跑,像是撞见了魔鬼。”
“之后他趁机逃走,没有被发现。”
听到这里,艾米丽忍不住笑了。
原来当初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的恐怖鬼影,只是一场骗局。
她不禁回想,自己当初怎么会轻易被吓到。
可她也明白,一旦心里相信鬼怪之说,一点点小事,都会变得无比吓人。
她又想起布兰克城堡附近,午夜时分响起的神秘乐曲。
她问卢多维科,知不知道这件事的缘由。
“夫人,我不清楚。”卢多维科答道。
“我只知道,那不是海盗弄出来的声音。”
“我听见他们还拿这件事说笑,说连魔鬼都在帮他们。”
安妮特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就说!我早就认定,要么是魔鬼,要么是鬼怪,在那片房间作祟。”
“现在你看,我说对了吧!”
艾米丽笑了笑。
“不可否认,城堡那片区域,确实发生了很多难以解释的怪事。”
“但我很奇怪,伯爵都已经住进来了,海盗为什么还敢继续行动?他们就不怕被发现吗?”
“夫人,我猜他们打算把地窖剩下的财宝全部运走之后,就收手。”卢多维科说。
“伯爵住进来没多久,他们就已经开始转移财宝。”
“只是他们每晚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可以动手,同时还要筹划别的勾当。”
“抓到我的时候,地窖里的财宝才搬走一半。”
“我的失踪,刚好能坐实闹鬼的传言,他们为此十分得意。”
“现场一切都保持原样,方便继续骗人。”
“他们经常私下取笑,想象城堡里的人有多恐惧。”
“他们掳走我,就是怕我泄露秘密。”
“在他们眼里,这座古堡几乎已经属于他们。”
“不过后来我听强盗说起,他们差点暴露。”
“一天夜里,他们去北边房间制造吓人的声响,却听见卧室里面有人说话。”
“伯爵后来告诉我,那晚他和亨利先生正好就在房间里面。”
“他们听见一阵阵凄厉的哭喊和哀鸣,正是海盗弄出来的。”
“伯爵承认,当时他也十分吃惊。”
“可为了家人安稳,他没有公开调查这件事,还叮嘱儿子保守秘密。”
艾米丽一下子明白了。之前伯爵在北边房间守夜之后,性情发生变化,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又追问了几件怪事的细节,之后就让卢多维科退下,着手准备迎接第二天到访的朋友们。
当天傍晚,特里萨腿受了伤,依旧赶过来,把瓦朗库尔托付给她的戒指送还给艾米丽。
看见这枚戒指,艾米丽心绪翻涌。
她还记得,往昔美好的日子里,瓦朗库尔一直戴着它。
可特里萨居然收下了戒指,艾米丽心里有些不快,坚决不肯收下。
虽说拿到戒指会带来一阵苦涩的慰藉,但她不能接受。
特里萨苦苦劝说她。
她说起瓦朗库尔交出戒指时满是悲伤的模样,转述了瓦朗库尔托她捎来的话。
艾米丽再也压不住悲伤,泪水滚落,陷入沉思。
“亲爱的小姐,”特里萨说,“事情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疼你,就像疼自己的女儿。”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你幸福。”
“我认识瓦朗库尔先生时间不算久,但我也像疼儿子一样心疼他。”
“我知道你们深深爱着彼此。”
“不然,你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艾米丽想要阻止她,特里萨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心性相合,志趣相投。”
“如果你们成婚,一定会是整个省最幸福的一对。”
“那到底是什么在阻拦你们?”
“看着人亲手丢掉自己的幸福,再暗自悲伤,我心里实在难受。”
“读书固然是好事,可如果学了一身学问,却不懂得怎么好好过日子,又有什么意义?”
艾米丽敬重特里萨的年纪与忠心,却不想解释自己拒绝瓦朗库尔的缘由。
她只说道:
“特里萨,这件事我们不要再谈了。”
“我做出这个决定,有不能说出口的理由。”
“戒指请你带回去,转告他,我不能收下。”
“也请不要再替瓦朗库尔传递任何消息给我。”
“我很珍惜你的善意与情谊,但不能再这样下去。”
特里萨满心难过。
她还想再替瓦朗库尔说几句好话,可艾米丽态度异常坚决,她只能停下。
特里萨满心困惑与伤感,离开了房间。
为了摆脱这些痛苦的回忆,艾米丽专心准备动身前往朗格多克的行李。
安妮特开心地念叨着卢多维科平安归来,艾米丽心里盘算着,要帮他们两个人安稳度日。
如果卢多维科对安妮特的心意,能一直像安妮特这般纯粹真诚,艾米丽打算给安妮特准备一份嫁妆,在自己的庄园划出一块地,给他们安家。
想到这里,艾米丽想起父亲留下的祖产。
当年父亲圣奥贝尔因为经济窘迫,不得不把这片土地卖给凯斯内尔先生。
父亲一直因为失去祖传的土地耿耿于怀,艾米丽也一直想把它买回来。那是父亲出生长大的地方。
艾米丽对自己在图卢兹的地产没有多少留恋。
她打定主意,打算卖掉图卢兹的房产,试着向凯斯内尔先生买回父亲的旧庄园。她听说凯斯内尔常常提起要搬去意大利,这件事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