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被唐僧狠心赶走,心里又闷又委屈,腾空悬在半空中,一时竟无处可去。
他想回花果山水帘洞,又怕洞里的小猴们笑话自己,来去反复、心性不定,算不上顶天立地的好汉。
想回天庭,又深知天宫不会容他长久停留。
想去海上仙岛,没脸见各路神仙。
想去东海龙宫,又不甘心低头求助龙王。
万般无奈之下,孙悟空暗自叹气。
“罢了,罢了!我还是回去找师父,继续保他取经,这才是正经出路。”
于是他按下云头,落到唐僧马前,恭恭敬敬站着认错。
“师父,求您原谅弟子这一次!往后我再也不敢胡乱行凶,一定句句听从您的教诲,千万收留我,让我继续护送您去西天取经。”
唐僧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勒住马,张口就念起了紧箍咒。
咒语一遍又一遍,足足念了二十多遍。金箍深深嵌进孙悟空的头皮,疼得他倒地翻滚,痛不欲生。唐僧这才停口,语气冰冷。
“我已经赶你走,你为何还要死缠烂打?”
孙悟空忍着剧痛哀求。
“师父别念了!我本就有安身之处,只是怕您没有我,根本到不了西天!”
唐僧瞬间动了怒气。
“你这泼猴,杀生害人,连累我一路担惊受怕!我如今铁了心不要你!我能不能到西天,与你毫无关系!赶紧走,再纠缠不休,我便一直念咒,直接勒碎你的脑浆!”
孙悟空疼得浑身发抖,见师父心意已决,半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再次驾起筋斗云飞上高空。
他越想越心寒。
这和尚如此绝情,冤枉我的一片苦心,我不如去普陀山找观音菩萨诉苦告状!
孙悟空调转云头,片刻之间就飞到了南海落伽山,一头冲进紫竹林。
木叉行者迎面走来,拱手问道:“大圣这是要去往何处?”
“我要见菩萨,有冤要诉。”
木叉立刻引路,带着他来到潮音洞,善财童子也上前见礼。
“大圣今日为何前来?”
孙悟空满心憋屈,直言道:“我有事要向菩萨告状。”
善财童子闻言笑了起来。
“你这猴子嘴巴真刁!还记得当年我为妖作乱,被你请来菩萨收服的事吗?我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心怀万物,你居然敢说要告菩萨?”
孙悟空本就一肚子火气,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勃然大怒,一声呵斥把善财童子逼退几步。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东西!当年你在号山为恶,是我登门请菩萨收你归正,让你脱离妖道、修成正果,逍遥长生。你不谢我也就罢了,反倒出言嘲讽!我是受了委屈来求菩萨做主,你凭什么挖苦我!”
善财童子连忙陪着笑脸。
“大圣莫恼,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罢了,怎么还当真动怒了。”
正说话间,白鹦鹉盘旋飞来,是观音菩萨传唤二人。木叉和善财连忙在前引路,带着孙悟空来到莲台之下。
孙悟空见到观音菩萨,瞬间绷不住了,扑通跪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放声大哭。
菩萨轻声开口。
“悟空,何事如此伤心?只管细细道来,我替你排忧解难。”
孙悟空泪眼婆娑,连连磕头。
“弟子自从被菩萨解救,脱离五行山天灾,皈依佛门保护唐僧西天取经。一路上舍生忘死,替他闯过无数劫难,从虎口夺命、从妖巢救人,九死一生。我一心只想修成正果、洗脱过往罪孽,可唐僧却忘恩负义,不分青红皂白,狠心驱逐我!”
菩萨缓缓说道:“你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与我听。”
孙悟空便将山路遇寇、打死强盗,唐僧动怒、反复念咒赶他走的全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原委,菩萨缓缓劝解。
“唐僧奉旨西天取经,一心恪守佛门善念,绝不伤及生灵。你神通广大,本该劝退强盗、护住师父即可,何必痛下杀手?妖魔鬼怪可除,乃是你的功德;凡人草寇纵使作恶,也是鲜活人命,你下手过重,本就是你的过错。”
孙悟空含泪磕头。
“就算是我有错,也该将功抵过,不该被师父这般绝情驱逐!求菩萨发发慈悲,念个松箍咒,取下我头上金箍,放我回水帘洞自在度日吧。”
菩萨笑着摇头。
“紧箍咒是如来佛祖传授于我的。当年佛祖命我东土寻找取经人,赐下袈裟、锡杖和三个金箍,只传了紧箍咒语,从来没有松箍咒。”
孙悟空听完,起身拱手。
“既然如此,弟子告辞,去往西天拜见如来,求佛祖为我解箍。”
菩萨连忙拦住他。
“你暂且留下,我替你看一看你与唐僧的气运吉凶。”
“不必看了,我如今这般境遇,已是万般不顺。”
“我不看你的气运,我看唐僧的祸福。”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慧眼观遍三界四方,片刻后开口说道。
“悟空,你师父片刻之内便会遭遇凶险,用不了多久,定会亲自来找你。你安心在此等候,我自会劝解他,让他依旧留你取经,修成正果。”
孙悟空听后,只得乖乖留在莲台之下等候,不敢随意离去。
另一边,唐僧赶走孙悟空后,带着八戒、沙僧继续西行。
一行人走了不到五十里,唐僧勒住马,疲惫不堪地开口。
“徒弟们,我们五更天从农家出发,又被那猴子气得心烦。如今又饿又渴,谁去化些斋饭来?”
八戒连忙说道:“师父下马歇息,我去附近找找村落庄户,化些斋饭。”
唐僧翻身下马。八戒纵身飞上半空,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连绵山岭,荒无人烟,根本没有一户人家。
他落下云头,无奈回禀。
“师父,四周全是荒山,找不到人家化斋。”
唐僧口干舌燥,虚弱道:“化不到斋饭,寻些清水解渴也好。”
“弟子这就去山涧取水。”
沙僧取下随身钵盂,递给八戒。八戒捧着钵盂,驾云去往南山取水。
唐僧坐在路边苦苦等候,许久不见八戒归来,饥渴难耐、心神焦躁。
沙僧见师父难受至极,安顿好行李马匹,开口说道:“师父在此稍等,我去催八戒回来。”
说罢,沙僧也驾云赶往南山。
偌大山路,只剩唐僧孤身一人。
正当他心慌意乱、煎熬无比之时,路边忽然传来声响。唐僧抬头一看,只见孙悟空跪在路旁,手里捧着一杯清水。
“师父,没有我老孙,你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这杯水您先解渴,我再去替您化斋。”
唐僧满心怨气,扭头冷喝。
“我绝不喝你的水!就算渴死,也是我命该如此!我早已不要你,你速速离去!”
“没有我,你绝对到不了西天。”
“能不能到西天,与你无关!你这泼猴,为何屡次纠缠我!”
话音落下,眼前的孙悟空瞬间变脸,满脸戾气,厉声怒骂。
“你这狠心的秃驴,竟敢如此辱我!”
他随手扔掉水杯,抡起金箍棒,狠狠一棍砸在唐僧后背。
唐僧当即眼前一黑,昏死在地,动弹不得。假悟空拿起师徒二人的行李包袱,驾起筋斗云,转眼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八戒捧着钵盂,一路赶往南山山涧。
行至山坳处,他忽然发现一处茅草农舍,方才被山势遮挡,此刻才看得见。
八戒心中盘算:我这般丑陋模样,定然会吓到人家,根本化不到斋饭,不如变个模样。
他掐动咒语,身子摇晃数下,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体弱多病的胖和尚,哼哼唧唧走到门前。
“施主行行好,贫僧是东土去往西天的取经僧,师父在路上饥渴难耐,家中若有剩饭锅巴,求施舍一些救命。”
农舍里的男人都下田劳作,只有两个妇人在家,刚做好午饭。妇人见他病弱可怜,又听闻是取经僧人,怕他晕倒在门前,便好心盛了满满一钵剩饭锅巴递给八戒。
八戒拿到斋饭,立刻变回原本模样,兴冲冲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他听见有人呼喊,抬头看见沙僧站在山崖上。
“师弟,你怎么在这?不去取水,跑去哪里了?”
八戒笑着抬手示意。
“我发现一处人家,化了满满一钵斋饭。”
沙僧快步上前:“有饭甚好,只是师父渴得厉害,还没取水呢。”
“简单,你用衣襟兜好饭菜,我去舀水。”
二人收拾妥当,欢欢喜喜赶回路边,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魂飞魄散。
唐僧脸朝下摔在尘土里,昏迷不醒,白马挣脱缰绳,在路边焦躁嘶鸣,随身的行李包袱早已不见踪影。
八戒急得跺脚大喊:“不用多说!肯定是孙悟空怀恨在心,暗中折返,打伤师父、抢走行李!”
沙僧连忙镇定心神:“先把马拴好!”
他看着昏迷的师父,满心绝望。
“这下完了,取经大业,怕是要半途而废了!”
沙僧跪倒在地,对着唐僧失声痛哭。
八戒叹了口气,无奈道:“师弟别哭,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守着师父,我把这匹马卖掉,换些银两买口棺材,安葬师父,我们二人就此散伙,各寻出路。”
沙僧满心不舍,俯身扶起唐僧,贴在他口鼻处试探,察觉到还有热气、胸口尚存温度。
“八戒快来!师父没有性命之忧!”
二人连忙将唐僧扶起,片刻后,唐僧缓缓苏醒,呻吟不止,满心愤恨地怒骂。
“好个恶毒的泼猴!险些打死我!”
八戒、沙僧连忙询问:“师父,是哪个孙悟空伤你?”
唐僧缓了许久,喝了几口清水,才缓缓说道:“你们走后,那猴子折返回来纠缠我。我执意不肯留他,他便恼羞成怒,一棍将我打晕,抢走了我们所有行李。”
八戒气得咬牙切齿。
“这泼猴实在胆大妄为!师弟,你照看师父,我去花果山讨回行李!”
沙僧连忙劝阻。
“师兄莫冲动,先扶师父去方才那户农家,讨些热汤、热热饭菜,调理好师父身子,再去寻他不迟。”
八戒点头应允,二人搀扶唐僧上马,来到农舍门前。
屋内一位老婆婆见他们前来,慌忙躲避。
沙僧合十行礼,温和说道:“老施主见谅,我们是大唐去往西天的取经僧人,师父身体不适,想求一碗热汤泡饭,稍作歇息。”
老婆婆开口说道:“方才已有一个病弱和尚来化过斋饭,怎的又来一拨取经僧人?我家中无人,你们还是别处去吧。”
唐僧躬身行礼,诚恳解释。
“老婆婆有所不知,方才化斋的是我二徒弟。我师徒三人本同心取经,只因大徒弟生性暴戾,我将他驱逐。谁知他怀恨在心,折返打伤我,抢走行李。如今我们想派人去讨回行李,此地荒僻,只求在府上稍作歇息,绝不久留。”
老婆婆恍然大悟,看着八戒兜中的锅巴饭菜,确认是自家施舍的,这才放下戒备,烧水沏茶,招待师徒三人。
唐僧吃过热饭,稳住心神,开口问道:“谁去花果山讨回行李关文?”
八戒立刻应声:“我去!上次师父赶走他,我曾去过花果山,认得路!”
唐僧摇头拒绝。
“你性子鲁莽,素来与悟空不和,前去只会争执打斗。还是悟净去吧。”
沙僧拱手领命。
唐僧细细叮嘱:“你到了花果山,见机行事。他若肯归还行李,你便道谢取回;他若执意不肯,切勿争执,直接去往南海找观音菩萨,如实告知原委,请菩萨做主。”
“弟子谨记师父吩咐。”
沙僧转头叮嘱八戒:“我前去寻悟空,你好生照看师父,安分待在农家,不可闹事,我去便回。”
八戒连连点头:“放心去吧,无论能不能讨回行李,都早些回来,别两头落空。”
交代完毕,沙僧掐动法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州花果山而去。
沙僧在云端飞驰了整整三天三夜,方才抵达东洋大海。只见海面黑雾弥漫、风浪滔天,他无心观赏海景,一路跨海越洲,终于望见花果山的巍峨山峰。
他按下云头,来到水帘洞前,还未走近,就听见洞内一片喧闹,无数猴精吵吵嚷嚷。
沙僧凑近细看,只见孙悟空端坐在石台之上,双手拿着一张文书,正朗朗诵读。
文书上正是大唐朝廷颁发的取经通关文牒,详细写着唐太宗派玄奘西天取经、沿途收徒护法的内容。
孙悟空读完一遍,又从头再读,反复翻看,十分得意。
沙僧见状,忍不住上前厉声喝道:“师兄!你反复诵读师父的通关文牒,意欲何为?”
石台上的假悟空猛然抬头,故作陌生,厉声大喊:“来人!把他拿下!”
一众小猴立刻围拢上来,拖拽着沙僧上前。
假悟空怒声质问:“你是何人,敢擅闯我的仙洞?”
沙僧压下怒火,拱手行礼,耐心解释。
“师兄,此前是师父错怪于你,无端念咒赶你离去。我与八戒当时外出寻水化斋,没能及时劝解。谁知你折返归来,打伤师父、抢走行李。如今师父苏醒,满心懊悔,特命我前来寻你。你若还念昔日师徒情分,便随我回去,共赴西天修成正果;你若心中有怨、不愿同行,只求归还行李,你在花果山自在修行,我们各安其路。”
假悟空听完,冷冷嗤笑。
“师弟,你这话太过可笑。我打唐僧、抢行李,不是不愿取经,也不是贪恋花果山。如今我已熟读通关文牒,我要独自去往西天取经,带回东土!由我一人成就大功,让南瞻部洲万民供奉、万世留名!”
沙僧连忙反驳:“师兄此言差矣!西天真经,唯有唐僧奉命可取。观音菩萨早已言明,唐僧是金蝉子转世,奉命历劫取经,我们三人只是护法弟子。没有唐僧,如来佛祖绝不会传你真经,你终究是白费力气!”
假悟空满脸不屑。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有唐僧护法,我难道就没有?我已寻得一位有道高僧,明日便独自启程取经!你若不信,我唤出来给你看看!”
说罢,他高声吩咐:“小的们,有请师父出山!”
洞内立刻跑出小猴,牵出一匹白马,身后跟着一个唐僧、一个八戒、还有一个手持锡杖的沙僧。
眼前居然出现了另一个自己,沙僧勃然大怒。
“我沙悟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世间怎会有第二个沙和尚!休得装模作样,吃我一杖!”
沙僧举起降妖宝杖,一杖打死了假沙僧,倒地的妖身瞬间显出原形,只是一只普通猴精。
假悟空见状恼羞成怒,抡起金箍棒,率领群猴将沙僧团团围住。
沙僧奋力冲杀,闯出包围圈,驾云脱身,怒声喝道:“你这泼猴蛮横无理!我定要去观音菩萨面前告你罪状!”
假悟空见沙僧逃走,也不追赶,吩咐小猴拖走死猴,剥皮取肉、酿酒吃喝,又挑选了一只擅长变化的猴精,重新化作沙僧模样,日夜教习礼数,准备独自组团西天取经。
沙僧一路飞驰,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后,抵达南海落伽山。
仙山仙气缭绕、风光绝佳,仙鹤灵鸟、琪花瑶草,处处透着清净神圣。
木叉行者迎面走来,开口问道:“沙悟净,你不在路上保护师父取经,来此何事?”
沙僧拱手行礼:“弟子有要事求见菩萨,劳烦代为通报。”
木叉心知有事,立刻入内禀报。
莲台之下的真悟空听见动静,笑着自语:“定是师父遭遇危难,沙僧前来求助。”
观音菩萨当即命人传唤沙僧。
沙僧跪拜在地,抬头瞬间,猛然看见站在一旁的孙悟空,顿时怒火中烧,抬手举起降妖杖,径直朝着悟空劈面打去。
真悟空侧身轻松躲开,丝毫没有还手。
沙僧怒骂不止:“你这十恶不赦的泼猴!竟敢跑到菩萨面前弄虚作假、蒙蔽视听!”
菩萨连忙出声制止:“悟净住手!有何事细细说来,不可莽撞动武。”
沙僧收起宝杖,怒气冲冲地将所有事和盘托出。
“菩萨!这孙悟空一路顽劣行凶,先前打死无数强盗,师父将他驱逐。他怀恨在心,趁我与八戒外出,折返打伤师父、抢走全部行李通关文牒!
我前去花果山讨要行李,他不仅拒不归还,还扬言不要唐僧,要独自西天取经!他洞内还变出假的唐僧、八戒和沙僧,妄图冒充师徒取经!我打死假沙僧,他便率众围攻我,我无奈之下才赶来求助!
想必是他提前驾云赶来,花言巧语蒙蔽菩萨!如今花果山还有一个孙悟空,绝非弟子撒谎!”
观音菩萨闻言,缓缓开口。
“悟净,你切莫错怪好人。悟空四日前便来到我这里,一直守在莲台之下,从未离开,何来折返伤人、抢占行李之说?”
沙僧满心不解:“可花果山明明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千真万确!”
菩萨了然于心,开口吩咐。
“既然如此,你不必急躁。就让眼前的悟空,随你同回花果山查验。真的假不了,假的藏不住,到了水帘洞,一切自有分晓。”
真悟空立刻领命,与沙僧一同辞别观音菩萨,驾云奔赴花果山。
这一趟前行,便是要前往花果山,分清真假猴王、辨明正邪对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