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师徒四人用法术拦住了布金寺的僧人。
众僧只见一阵黑风掠过,唐僧师徒转眼消失不见,都以为是真佛下凡,纷纷跪地磕头,随后各自散去。
师徒四人继续向西赶路,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天气清爽和煦,池塘里菱荷初生,梅雨过后果子渐渐成熟,田里的麦子迎着暖风茁壮成长。
一路草木芬芳、莺燕纷飞,万物生机勃勃。师徒四人日复一日翻山越岭、赶路西行,安稳走了半个多月。
这天,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城池。
唐僧勒住马,开口问道:“徒弟们,前面是什么地方?”
孙悟空摇了摇头:“不清楚。”
猪八戒笑着打趣:“这条路你以前走过好几次,怎么会不知道?我看你是故意装糊涂,捉弄我们吧!”
孙悟空白了他一眼,解释道:“你这呆子一点都不动脑子!我之前路过这里,都是驾云往返,全程在高空飞行,从来没有落地走过凡间道路,自然不清楚这里的地界,哪里是捉弄你了?”
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走到了城池边缘。
唐僧翻身下马,走过吊桥,径直进了城里。宽敞的大街上,有两位老者正坐在街边廊下闲聊。
唐僧叮嘱三个徒弟:“你们站在街边,低头安分站好,不要肆意张望、喧哗胡闹,我去问问两位老人家此地的地名。”
悟空三人乖乖站定,低头不语。唐僧走上前,双手合十行礼。
“两位施主,贫僧有礼了。”
两位老者正聊着古今兴衰、英雄旧事,感慨世事无常,见唐僧行礼,连忙起身回礼。
“长老有什么事吗?”
唐僧说道:“贫僧从东土大唐远道而来,要去灵山拜佛求取真经。初次来到此地,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找一户向善的人家,化一顿斋饭充饥。”
老者随口回道:“这里是铜台府,府下有个地灵县。长老不用沿街化斋,你穿过前面的牌坊,走南北大街,路西朝东的那座虎坐门楼,就是寇员外的府邸。
他家门前立着牌子,写着万僧不阻,专门供养四方僧人。你们这种远道而来的高僧,只管去他家食宿,不用客气。快去快去,别打断我们聊天。”
唐僧道谢告辞,转头对徒弟们说:“这里是铜台府地灵县。两位老人家指点,让我们去街口的寇员外家化斋,他家向来善待僧人。”
沙僧感慨道:“西方果然是佛家福地,处处都有向善之人。这里是州县地界,不用查验通关文牒,我们吃完斋饭,便可继续赶路。”
师徒四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街上的百姓从没见过样貌如此奇特的四人,纷纷围拢过来,好奇打量、窃窃私语。
唐僧连忙低声叮嘱:“都安分一点,切勿放肆张扬!”
悟空、八戒、沙僧立刻低下头,不敢抬头张望。几人转过街角,果然看到一条宽阔的南北大街。
沿街往前走,一座气派的虎坐门楼映入眼帘,院内影壁上挂着一块醒目大牌,赫然写着“万僧不阻”四个大字。
唐僧心生感慨:“西方佛地的人,果然淳朴真诚、毫无虚伪。刚才我还半信半疑,如今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八戒性子急躁,抬脚就要往里闯。
悟空连忙拦住他:“呆子别急,先等主人家出来迎客,问清情况再进去,免得唐突失礼。”
沙僧附和道:“大哥说得对,贸然闯入,容易惹主人家不快。”
几人便在门口停下,安顿好马匹和行李。没过多久,一个家仆提着秤、挎着篮子从院里走出。
他猛然看见样貌奇特的师徒四人,吓得丢掉手里的东西,慌忙转身跑回院内通报。
“老爷!门外来了四个样貌怪异的僧人!”
此时,寇员外正拄着拐杖在院中散步、口中念佛,听闻消息,立刻丢下拐杖,快步出门迎接。
他见唐僧气度不凡,即便悟空三人样貌丑陋,也毫无惧色,热情招手:“各位高僧,快请进、快请进!”
唐僧谦逊有礼,带着徒弟们一同走进宅院。寇员外在前引路,穿过巷道,将几人带到一处雅致的院落。
“这几间上房,是我专门用来接待高僧的佛堂、经堂和斋堂,下方的房屋是我家人居住的地方,各位只管安心歇息。”
唐僧连连称赞寇员外诚心礼佛。他取出袈裟穿戴整齐,走进佛堂拜佛。
这座佛堂布置得极为庄严精致,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满堂锦绣华丽、金彩纷呈。堂内悬挂钟鼓、陈列佛幡,古铜香炉常年燃着檀香,精美器皿摆放整齐,处处透着虔诚礼佛的心意,堪比深山古刹。
唐僧净手焚香,恭敬叩拜完毕,转身想要向寇员外行礼道谢。
寇员外连忙抬手阻拦:“长老不必多礼,请到经堂落座叙话。”
几人移步经堂,这里藏书满架、笔墨齐全,书画琴棋雅致脱俗,清幽的环境让人身心舒畅、心神安宁。
唐僧正要再次行礼,寇员外又劝道:“长老先脱下袈裟,放松歇息。”
唐僧褪去袈裟,与寇员外正式相见,随后又让悟空三人上前见礼。
寇员外连忙吩咐下人:“速速喂好马匹,将行李安置妥当。”
安顿完毕,寇员外这才开口询问几人的来历。
唐僧答道:“贫僧是东土大唐的钦差,奉旨前往灵山拜见佛祖、求取真经。听闻施主向来善待四方僧人,特地前来拜访,只求一餐斋饭,歇息片刻便继续赶路。”
寇员外听完,脸上满是喜色,笑着说道:“老夫名叫寇洪,字大宽,今年六十四岁。
我从四十岁开始许下心愿,要斋满一万名僧人,至今已经坚持了二十四年。我专门记了斋僧的账目,算下来已经供养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位僧人,就差四位,便能圆满心愿。
没想到今日天降四位高僧,刚好凑齐万僧之数,圆满我的多年心愿!恳请各位长老多住一月,等我办完圆满道场,再备车马送各位上山取经。此地距离灵山只有八百里路程,并不算远。”
唐僧听闻缘由,满心欢喜,当即应允暂住下来。
随后,寇府上下忙碌起来,家仆们纷纷搬柴挑水、准备米面蔬菜,精心置办斋饭。
寇夫人见下人忙得热火朝天,连忙询问缘由。
家仆回道:“府上来了四位大唐高僧,是奉旨去灵山取经的。老爷说他们是天降贵人,刚好能圆满咱们的斋僧心愿,所以吩咐我们赶紧备好斋饭供养。”
寇夫人闻言大喜,立刻吩咐丫鬟:“快取新衣来,我也要出去拜见高僧。”
家仆连忙劝阻:“奶奶,只有第一位长老相貌端庄儒雅,另外三位样貌太过丑陋怪异,怕是会吓到您。”
寇夫人笑着说道:“你们不懂,样貌古怪清奇、与众不同的,大多是天上的神人下凡。快去通报老爷,我这就过去。”
家仆快步跑到经堂通报,唐僧听闻,立刻起身起身相迎。
寇夫人走进堂中,见唐僧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再看悟空三人虽样貌奇特、自带威仪,心知绝非凡人,当即恭敬跪拜。
唐僧连忙回礼:“施主太过客气,贫僧不敢当。”
寇夫人起身疑惑道:“四位高僧为何不一同落座?”
八戒张嘴回道,声音洪亮如同虎啸:“我们三个是师父的徒弟。”
粗犷的声音吓得寇夫人心头一颤,越发心生敬畏。
正在这时,家仆又来通报:“老爷,两位公子回来了。”
唐僧转头看去,只见两位年轻秀才快步走进经堂,对着唐僧俯身跪拜。
唐僧连忙起身回礼。寇员外笑着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儿子,名叫寇梁、寇栋,刚从书房读书回来,听闻高僧驾临,特地前来拜见。”
唐僧夸赞道:“好一对贤良子弟!常言道,积善能旺家门,读书可兴儿孙,施主福气不浅。”
两位秀才起身问道:“长老从何处而来?”
寇员外代为回答:“这四位高僧来自南赡部洲大唐,是皇帝亲派的钦差,远赴灵山拜佛取经。”
寇栋好奇说道:“我曾读书得知,天下分为四大部洲,我们身处西牛贺洲。从南赡部洲一路过来,想必路途极为遥远艰辛吧?”
唐僧笑着回道:“贫僧一路西行,耽搁的时日极多,行路的时日甚少。一路上妖魔横行、磨难重重,全靠三个徒弟拼死护佑,历经十四年寒暑,才终于走到此地。”
两位秀才连连赞叹,直呼是天降神僧。
话音未落,小仆前来禀报:“斋宴已经备好,请各位长老入席用餐。”
寇员外让夫人、儿子先行回内宅,自己亲自陪同师徒四人前往斋堂用餐。
斋堂布置得整齐华贵,桌案座椅精致考究,各色鲜果、小菜、点心、主食层层摆放,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府中仆人与厨子忙前忙后、往来穿梭,悉心伺候。猪八戒毫不客气,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吃得风卷残云,师徒四人尽情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斋宴。
用餐过后,唐僧起身向寇员外道谢,当即就要告辞赶路。
寇员外连忙上前拦住:“长老别急着走。俗话说,开头容易收尾难,还请多住几日,等我办完斋僧圆满道场,再亲自送各位启程。”
唐僧见他心意诚恳、再三挽留,实在推辞不过,只好暂且住下。
转眼五六天过去,寇员外请来本地二十四位僧人,筹备圆满斋僧的道场。众僧提前数日整理文书、选定吉日,正式开启佛事。
道场之上,幡旗高悬、烛火通明,众僧敲锣打鼓、吹笙诵经,礼拜神明、供奉诸佛,诵读经文、忏悔祈福,日夜不休、十分虔诚,整整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
道场圆满结束,唐僧一心挂念灵山取经之事,再次向寇员外辞行。
寇员外皱眉道:“长老为何执意要走?莫非是连日佛事繁忙,我们招待不周,让长老心生不快?”
唐僧连忙解释:“施主盛情款待,贫僧感激不尽,怎敢心生怨言?
当年我奉旨西行,圣上问我归期,我误答三年便可返回。谁知一路磨难重重,如今已经耽搁了十四年。
如今真经尚未求取,返程尚且需要十余载,若是迟迟不归,便是违抗圣旨、罪责深重!还望施主成全,放我等西行,待取得真经归来,我必定再来府上长住报答。”
八戒在一旁忍不住高声嚷嚷:“师父也太不近人情了!
寇员外家财万贯、诚心留我们吃住,好不容易凑齐圆满功德,多住一年半载又何妨?放着现成的锦衣美食、安稳宅院不享受,偏要去沿路风餐露宿、辛苦化斋,实在不值!”
唐僧厉声呵斥:“你这蠢货!只知贪图口腹之欲,全然不懂修行初心!真是只懂吃喝、不思进取的畜生!
你们若是贪恋此处安逸,明日我便独自西行!”
悟空见师父动怒,立刻上前揪住八戒,抬手捶了他几下,怒骂道:“呆子不知好歹,胡乱多嘴,惹得师父生气,连我们都跟着受怪!”
沙僧笑着附和:“打得好!本来就没人搭理你,偏偏多嘴招人厌烦。”
八戒被打得哑口无言,气鼓鼓地站在一旁,再也不敢吭声。
寇员外见师徒几人闹了别扭,连忙打圆场,满脸赔笑说道:“长老莫要动气。今日暂且安心歇息,明日我备好鼓乐仪仗、宴请亲友邻里,亲自送各位高僧启程。”
话音刚落,寇夫人再次走出内宅,劝道:“高僧既然来了,何必执意匆匆离去?已经住了半月,我也积攒了些许私房钱,愿再供养各位半月,聊表心意。”
紧接着,寇家两兄弟也上前挽留:“家父二十余年斋僧,从未遇过这般圆满机缘。各位高僧降临我家,实属蓬荜生辉。
我们也想拿出微薄束修,供养各位长老半月,了结一份善缘,还望师父成全。”
唐僧坚决推辞:“老施主与两位公子盛情,贫僧心领。但我奉旨取经,不敢延误分毫,今日必定启程,还望诸位勿怪,否则逾期不归,罪责难逃。”
寇夫人与两个儿子见唐僧态度坚决、油盐不进,顿时心生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们好心诚意挽留,你却这般固执!要走便走,何必再三啰嗦!”
母子三人说完,转身愤然回了内院。
八戒依旧不死心,小声劝道:“师父,别太过执拗了。俗话说,受人款待,推辞太过反而惹人埋怨。我们索性再住一月,了结他们的心愿也好,何必这般匆匆忙忙?”
唐僧再次厉声呵斥他。
八戒连忙自己拍了两下嘴巴,懊恼道:“让你多嘴!让你多嘴!再也不乱说话了!”
悟空和沙僧在一旁偷偷发笑。
唐僧见状,转头训斥悟空:“你笑什么?”
说罢便抬手掐诀,想要念紧箍咒惩戒。
悟空吓得连忙跪地求饶:“师父弟子不敢笑了!千万莫念咒语!”
寇员外见师徒几人接连闹别扭,不敢再强行挽留,只得说道:“长老息怒,明日一早,我必定送各位启程。”
随后,寇员外立刻吩咐下人,书写上百张请帖,邀请邻里亲友次日前来相送大唐高僧。
同时安排后厨置办饯行宴席,命人制作二十对彩旗,请来吹鼓手、僧人、道士,约定次日巳时全部筹备妥当。
众人各司其职、连夜筹备,府中整夜忙碌不休。夜深人静,师徒四人用过晚斋,各自回房歇息。
三更刚过,寇府上下的仆人便早早起身,继续置办各类送行物件。
后厨备宴、堂前制旗、奔走请人、奔走送帖、筹备车马,整座府邸忙得热火朝天、人声鼎沸,一直忙碌到次日上午巳时,所有事宜全部准备完毕,尽显富家气派。
天亮之后,唐僧师徒早早起身,收拾行李、备好马匹,准备出发。
八戒满心不舍,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嘟嘟囔囔,抱怨好好的安乐日子偏要奔波赶路。
一切就绪,寇员外将师徒四人请到前厅,这里的饯行宴席比往日更加盛大精致,陈设华贵、礼乐齐全,堪比王侯宴席。
不多时,受邀的邻里亲友、善友斋公尽数到场,纷纷向唐僧师徒跪拜行礼,随后依次落座。
厅堂之上鼓乐齐鸣、欢歌笑语,宴席丰盛、热闹非凡。
八戒悄悄对沙僧说道:“师弟,放开肚皮多吃点!过了这家,往后再也遇不到这般丰盛的斋饭了!”
沙僧笑着回道:“二哥说笑了。再好的珍馐美味,吃饱也就作罢,人哪有永远吃不饱的道理。”
八戒认真道:“我今天吃饱喝足,足足三日都不用再吃饭!”
悟空打趣道:“呆子慢点吃,别撑破了肚子,我们马上就要赶路了!”
临近正午,唐僧端坐席间,虔诚念诵斋经。
八戒心急赶路,大口扒饭、狼吞虎咽,接连吃了五六碗米饭,又把馒头、点心、果子塞满两个衣袖,这才跟着师父起身。
唐僧向寇员外与众位亲友再三道谢,众人一同簇拥着师徒四人走出府门。
门外彩旗飘扬、仪仗整齐,鼓乐喧天、人声鼎沸,满城百姓争相围观送别高僧。
僧道两队人马分列两旁,奏响佛曲道乐,一路护送师徒四人出城。
众人一直送到城外十里长亭,又备好酒水饭菜,再三饯别。
寇员外眼含热泪,依依不舍地说道:“长老取经归来,务必再来寒舍小住几日,了却我毕生心愿。”
唐僧满心感动,拱手承诺:“我若顺利抵达灵山、拜见佛祖,必定率先称颂施主的无量功德。取经归来,我一定登门拜谢!”
师徒四人与众人辞别,又前行了两三里路,唐僧再次恳切拜辞。寇员外万般不舍,含泪带人折返城中。
师徒四人继续西行,赶路四五十里后,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唐僧说道:“天色已晚,我们今日在何处借宿?”
八戒挑起担子,满心抱怨:“好好的豪宅美食不住不吃,偏要日夜奔波赶路。如今天色已晚,万一下起大雨,我们该如何是好!”
唐僧训斥道:“你这泼呆子,又敢抱怨!常言道,他乡虽好,终非久居之地。
等我们求取真经、回归大唐,我奏请圣上,让你常年享用御厨美食,吃到尽兴,让你做个饱足的修行之人!”
八戒听后偷偷傻笑,不敢再多言半句。
悟空抬眼远眺,看见大路旁有一处宅院遗址,连忙说道:“师父,前方有房屋旧址,可在此处安歇过夜。”
几人快步上前,只见一座残破的牌坊立在路边,牌匾上蒙满灰尘、褪色严重,依稀能看清“华光行院”四个大字。
唐僧下马说道:“华光菩萨乃是火焰五光佛的弟子,因降妖除魔、立下功德,被封为五显灵官。此处应当是供奉菩萨的庙宇,想必有僧人驻守。”
众人走进院内,只见房屋尽数坍塌、墙壁破败倾倒,院内杂草丛生、荒无人烟,早已废弃许久。
几人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头顶黑云密布,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无奈之下,师徒四人只能躲在残破的屋檐下,寻一处能遮风挡雨的角落暂住。
众人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扰潜藏的妖邪,静静伫立静坐,在凄风苦雨中苦苦熬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