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8月14日，如果你走进帕特尼镇那家口碑不错的安特罗伯斯纺织品商行，大概率不会留意柜台后的那个年轻店员。
他站在店内的亚麻织品区，一块块白净的亚麻布料码得整整齐齐，毛毯高高堆叠着，上方悬挂着一排排粉蓝相间的印花面料。
他就是那种最容易被顾客忽略的店员，普通到看过就忘。
每当有客人走近柜台，他都会立刻上前，礼貌地欠身致意。
“早上好，女士。请问您需要看点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又熟练，仿佛这句话已经重复了上千遍，早已烂熟于心。
如果客人询问帽子、婴儿服饰、手套、丝绸、蕾丝或是窗帘，他依旧是礼貌欠身。
“好的女士，请随我来。”
说完便会领着客人走向店铺的其他区域。
但要是客人想买毛巾、毛毯、提花布、印花布、亚麻布或是平纹棉布，他的态度会格外热忱几分。
“您先坐。”
他会俯身越过柜台，拉住一把椅子的椅背，轻轻拉到客人面前。
接着转身穿梭在货架之间，拿出好几块布料，逐一铺开，耐心地讲解每一款的材质和优劣。
“这款卖得特别好。”
“我们有款精品，每码售价四先令三便士，性价比很高。”
“当然，我也可以给您拿质感更好的款式。”
“不麻烦的，女士。”
这就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拘谨刻板，永远一成不变。
他穿着店员标配的制服：黑色晨礼服、黑色领带，搭配一条灰色长裤，下半身被柜台完全遮住，无人看见。
他肤色偏白，头发是暗淡无光的浅金色，眼眸是浅灰色，小巧的鹰钩鼻上方，长着一圈稀疏、略显局促的小胡子。
他五官小巧，长相平平，算不上难看，也毫无出彩之处。礼服的翻领上，别着一小束针饰。
不帅，也不丑，普通到极致，让人看过之后转眼就忘。
给客人介绍完商品，他会细心地把所有布料重新叠好、归位。将客人选中的货品单独放好，再拿出小小的订货本。
随后，他会用纺织品店员特有的花哨潦草字体，工整地开好账单。
最后高声喊一句：“赛恩！”
一个身材矮壮的巡场店员就会立刻上前。
他会一脸严肃地核对账单，仿佛在审阅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随后在单据上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缩写。
“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女士？”
如果客人付现金，年轻店员会去取找零，这位巡场店员则会一直守在旁边。
很快，年轻店员拿着零钱回来。
之后巡场店员会客气地说着感谢的客套话，将客人送到店门口。
一场与这位年轻店员的交集，就此结束。客人走出店铺，再也不会想起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
可没人知道，在这体面、规矩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藏在他伤痕累累的双腿上。
毫不夸张地说，他的双腿布满伤痕，状况糟糕至极。
右脚脚踝内侧又青又肿，还带着擦伤。左脚脚踝同样淤青一片，外侧还有一大片泛黄的瘀伤。
左腿小腿上还有两处新旧叠加的伤痕：一处是陈旧淤青，黄灰底色上透着紫斑；另一处是新伤，红肿发烫，看着就刺痛难忍。
左腿小腿肚僵硬泛红，伤势严重。膝盖上方，尤其是膝盖内侧，大面积皮肤全是淤青，触目惊心。
他的右腿也好不到哪里去，膝盖四周，尤其是内侧，遍布大大小小的瘀伤。
若是有人仔细检查他的身体，还能发现更多伤痕：肩膀、手肘、手指，无一幸免。
简单来说，这个年轻店员从头到脚，浑身都是磕碰的伤痕。
无需细数每一处淤青，最让人疑惑的问题只有一个：一个普通的门店店员，怎么会把自己伤得这么重？
有人或许会猜测，他是被机器夹伤了，或许是脱粒机，或许是某种笨重的农用器械。
但只要懂一点跌打损伤的人，一眼就能看穿真相。
这个年轻人，正在学骑自行车，而且学得一塌糊涂。
左腿内侧的淤青，是反复磕碰自行车车座造成的。右膝狰狞的伤痕，也藏不住他频繁摔倒的事实。
一次又一次摔倒，甚至很多时候，摔得毫无缘由。
他小腿上有一处淤青，是所有骑行新手的专属印记，人人都逃不过。
初学骑车的人，总会故作镇定地推着车，假装自己熟练掌控一切。
可下一秒，意外猝不及防发生。
砰！脚踏板狠狠撞在小腿上。
人瞬间僵住，死死按住受伤的腿，这才真切明白，学骑车的疼痛，远比想象中难熬。
而这个年轻人，硬生生承受了两次这样的疼痛。
满身的伤痕足以证明，他完全没有运动天赋。双手的水泡更是最好的证明——那是他拼命握紧车把、极力稳住车身，硬生生磨出来的。
细心的人甚至能从他的伤痕，判断出他骑的是什么车。
那是一辆老式自行车，车架是叉形结构，并非后来普及的轻便菱形车架，配有缓冲轮胎，后轮磨损严重，整车足足有四十三磅重。
谜团就此解开。
这个白天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店员，藏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几乎每个夜晚下班之后，他都会和朋友一起，推着这辆老旧的自行车，来到罗汉普顿和帕特尼山之间漆黑的乡间小路。
远离体面的店铺、避开顾客的目光，属于他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夜色沉沉，乡间小路空旷寂寥，两道黑影、一辆重车，构成了夜晚独有的画面。
夜色里，朋友的呼喊声骤然响起。
“稳住！把控好方向！”
自行车剧烈摇晃，左右颠簸。年轻人拼尽全力想要稳住车身，双脚不断打滑，车子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翻倒。
朋友再次焦急大喊：“快稳住！”
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自行车突然猛地冲向路中间，人和车瞬间脱节，朝着不同方向倾斜。
轰隆一声！
他重重摔在路边的地上。
黑暗中，他坐在地上，揉着又一处受伤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般疼痛。
好在他的朋友从未气馁，立刻蹲下身调整歪掉的车把。
“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
“膝盖还好吗？”
“不碍事，扛得住。”
“那就好，咱们把车调好继续练。”
休整几分钟后，他们总会再次尝试，一次次摔倒，一次次重来。
这就是这个平凡年轻人最特别的地方。
白天的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店员，守着柜台、叠着布料、开着账单，日复一日对着不同顾客，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客套话，平淡得毫无波澜。
可他的内心，藏着滚烫的渴望。
他渴望鲜活的人生，渴望奔跑、渴望刺激、渴望冒险，渴望挣脱一成不变的生活。
哪怕囊中羞涩，哪怕整日劳作疲惫不堪，哪怕每一次尝试都换来满身伤痕，他也从未放弃。
体面克制的店员皮囊之下，是一个拼命想要感受生活、拥抱鲜活人生的少年。
一袭黑礼服、温和的笑意、规整的布料，所有体面规矩的表象之下，是一个热烈、真实、不甘平庸的灵魂。
这，便是读懂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