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普德弗一路骑行,终于抵达了伊舍镇。
他穿过铁路桥下的通道,远远就看到了前方的格兰比侯爵酒馆。
他稍稍驻足片刻,随即重新跨上自行车,从容又体面地骑到了酒馆门口。
走进店里,他点了一份简单的餐食,面包配奶酪,再来一杯伯顿麦芽啤酒。
简简单单的搭配,吃得格外舒心满足。
他正吃着,又有一个骑行者走进了酒馆。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一套暗沉的棕色骑行服。
他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神情看上去极度烦躁、怒火难平。
“来一杯柠檬汽水。”
男人走到吧台旁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可他刚坐下没两秒,就猛地站起身,怔怔地望着门外。
“该死!”
他顿了顿,懊恼地低声咒骂。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胡普德弗连忙抬头,嘴里还咬着一块奶酪。
“您说什么?”
中年男人转头看向他。
“先生,我在说我自己。我骂自己笨,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没有没有,完全不碍事。”
胡普德弗咽下嘴里的奶酪,开口解释。
“我还以为您在跟我说话,刚才没听清。”
陌生男人重重叹了口气。
“人最怕的就是,身子精力旺盛,脑子又爱胡思乱想。”
胡普德弗听得来了兴致,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男人继续说道。
“如果人爱思考,又生性懒散,那反倒自在。安安稳稳坐着,想一整天事情都没问题。”
“可要是心思细腻、思虑颇多,浑身却有用不完的精力,那日子就难熬了。”
胡普德弗礼貌地点了点头。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满是无奈。
“我根本没必要赶路。今天出门,就是想慢悠悠骑骑车,放松一下。”
“只想简单活动筋骨,呼吸点新鲜空气,好好看看郊外的风景。”
“这听起来确实很惬意。”胡普德弗接话道。
“本该如此的。”
男人的脸色愈发烦躁,语气里满是憋屈。
“可我一坐上那辆破自行车,就彻底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冲刺。”
“我顾不上看左边,也顾不上看右边。”
“路边的树木、盛放的花草,我一概视而不见。”
“沿途的风光,我半点都欣赏不到。”
“只能一个劲地越骑越快,直到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精疲力尽才罢休。”
他又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你看我,从吉尔福德一路骑过来,居然连一小时都不到。”
胡普德弗怔怔地看着他,疑惑地问:“为什么要骑这么快?”
男人无奈地摊开双手。
“还不是因为我太蠢了!”
胡普德弗很识趣地没有搭话。
“我身上的精力,多得根本没地方用。”
“就好像身体里装着好几罐用不完的能量,时时刻刻都在往外溢。”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乡间小路。
“这片郊外的景色,肯定特别美。”
“这里一定有飞鸟、绿树、繁花,还有那些别致的小村庄。”
“我打心底里想停下来,好好看一看这些风景。”
“可我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只要我一坐上自行车,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
“只要骑上单车,我就只能不停往前冲。”
“只要是带轮子的东西,我一上手就忍不住全速前进。”
他愤怒地摇着头,满心无奈。
“最离谱的是,我根本不想这么赶!”
这时,胡普德弗终于开口说道:“那你为什么不骑慢一点呢?”
陌生男人猛地看向他,像是找到了共鸣。
“对啊!”
“我本来就该这么做的!”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一个理智的人,凭什么像火箭一样在路上狂奔?”
“我为什么要一整天都在乡间赶路冲刺?”
“我真的太讨厌这样了!”
“先生,我说真的,我有时候拼了命地往前骑,一边骑一边骂自己愚蠢。”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情绪。
“其实我骨子里,是个喜欢安静、爱思考的人。”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呢?我满心烦躁、满头大汗,还对着一个陌生人不停抱怨。”
胡普德弗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道个歉。
男人没等他回应,又接着说了下去。
“好好的一个上午,全被我毁了。”
“从吉尔福德到这里,一路的美景我一点都没看见。”
“本该悠闲惬意地骑行赏景,结果我全程都在拼命往伦敦方向狂奔。”
“我明明可以慢悠悠地沿路闲逛,消磨一整个上午的时光。”
他满脸嫌弃地摇了摇头,满心懊悔。
“真是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胡普德弗默默拿起一块奶酪吃了起来。
陌生男人忽然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羡慕。
“你真幸运。”
“你完全没有我这种烦恼。”
“你性子应该很平和沉稳。”
“真的太难得的。”
“你身体和心思是统一的,不会一直内耗拉扯。”
“可我不一样。”
“我的内心渴望安稳平静。”
“我的身体却贪恋极速飞驰。”
“身心相悖,一整天都在互相拉扯、互相争斗。”
他苦涩地笑了一声。
“我活得就像一对相看两厌、终日争吵的夫妻,永远不得安宁。”
“不过跟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的日子,向来都是这样。”
他仰头一口喝完了杯里的柠檬汽水。
随即付了酒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门口。
胡普德弗还在琢磨,想找一句合适的话安慰对方。
可没等他想好措辞,男人已经推门离开了。
门外的碎石路上,传来一阵尖锐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
胡普德弗连忙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那名骑行者已经骑出很远,朝着伦敦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双脚疯狂蹬着脚踏板,动作急促又用力。
双肩紧绷,脑袋低垂。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胡普德弗也能清晰感受到,他依旧在跟自己赌气、生自己的气。
片刻之后,男人的身影穿过铁路桥下,彻底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从此,胡普德弗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静静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长路看了许久。
最后,他转身走回了酒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