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饭局,搅动两个大陆的棋局
美国内战打得最凶的时候,华尔街不止一次在国家危难之际站了出来。当时最要命的一步棋,来自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他趁着美国自顾不暇,把手伸进了墨西哥,想在那儿扶植一个欧洲背景的傀儡皇帝,公然挑战美国的门罗主义——"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这条底线。
当时很多美国人心知肚明:墨西哥要是倒了,下一个就轮到美国。
回应来得很快——一场在纽约为墨西哥驻华盛顿公使马蒂亚斯·罗梅罗举办的公开晚宴。时间是1864年3月29日,地点在第五大道与第十四街交口的德尔莫尼科餐厅。
张罗这场晚宴的,是纽约最有头有脸的银行家、商人、律师和公共人物。目的很明白:给墨西哥站台,同时警告欧洲——美洲的事,美国人不会闷声不管。
晚宴占满了四大间厅堂。
主宴会厅灯火通明,对受邀的家属和宾客开放,房间里挂满鲜花和彩带,还有一支乐队现场奏乐。
到场的既有墨西哥外交官,也有美国名流。詹姆斯·比克曼主持全场,约翰·雅各布·阿斯特、约翰·哈默斯利、亨利·克卢斯担任总管。
宾主用完餐,比克曼宣布晚宴开始。
"今晚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墨西哥的政治自由与宗教自由事业。"他说。
第一杯酒,敬美国总统。
戴维·达德利·菲尔德起身回应。
"这个国家的人民,与墨西哥人同心同德。"菲尔德说,"政府说的,不过是美国人民想说的话。"
接着,他把矛头直指法国入侵。
"法国在墨西哥干的事,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罪行之一。"他放话,"而且我相信,马克西米利安的统治长不了。"
菲尔德随后描绘了他预见的结局。
"马克西米利安也许会带着奥地利的鹰徽和法国的旗帜登场,也许会带着一百艘船,在法军护送下从韦拉克鲁斯一路杀进墨西哥城。"
"每一座大城市,也许都会有法国人的号角迎接他。"
"但迟早有一天,他得灰溜溜逃回欧洲。"
"他的支持者会被赶出国境,他封给追随者的头衔和荣誉,会变成天大的笑话。"
"墨西哥的共和旗帜,终将重新飘扬在山巅。"
"经过战争与苦难的洗礼,墨西哥会恢复自己的制度,重新获得自由。"
第二杯酒,敬墨西哥合宪总统贝尼托·华雷斯。
哥伦比亚学院院长查尔斯·金起身回应。
"墨西哥是联邦的朋友和盟友。"他说,"那里打的仗,是更大规模反欧洲干涉之战的一部分。"
随后,今晚的主角罗梅罗站起来讲话。
"我很高兴地告诉各位,你们对墨西哥的这份情谊,墨西哥人民完完整整收到了。"罗梅罗说。
"在墨西哥,我们对美国怀有最深的敬意,我们希望两国走得越来越近。"
"拿破仑说,他插手墨西哥,是为了防止墨西哥被美国吞并。"
"讽刺的是,如果他真在墨西哥扶起一个君主国,吞并也许反而更有可能发生。"
"我们愿意给美国一切不损害我国独立与主权的商业便利。"
"这样一来,美国既能享受与墨西哥亲密关系的好处,又不必毁掉墨西哥的独立。"
"如果两国的政治与商业利益继续交织生长,美洲大陆的国家终将形成一套共同的美国政策——到那时,任何欧洲强国都无法无视。"
接着,罗梅罗把话头转向美国的处境。
"想着两国的未来,我几乎忘了你们眼前的麻烦。"他说,"但我相信,你们眼前的困难是暂时的,毁不掉等待两国的更大命运。"
"任何一个细心观察时局的人都能看到,欧洲对墨西哥的远征,迟早会给美国制造大麻烦。"
"欧洲派了一支军队闯进一个美洲共和国,目的就是推翻它的共和政府,把一位欧洲亲王扶上它的王座。"
"问题只是:美国什么时候会被迫正面接招。"
"我对美国政治家的智慧、美国人民对共和政体的忠诚,以及现任政府的爱国心,充满信心。"
"我毫不怀疑,美国终将做出对美洲、对全人类最有利的选择。"
罗梅罗随后抛出一个更让人不安的可能。
"我们也许会比预想中更早面对这个问题。"他说,"有消息说,正准备自称墨西哥皇帝的马克西米利安,可能会承认南方邦联的独立。"
"如果属实,危险就更大。"
"马克西米利安背后是法国政府,他不过是法国在墨西哥的一个提线木偶。"
罗梅罗还提到欧洲自身的动荡。
"也许欧洲日益逼近的战争危险,会迫使法国放弃对墨西哥的干涉。"
"有意思的是:欧洲自身风雨飘摇,革命此起彼伏,各国政府都在苦苦自保——而法国皇帝却忙着去安排别国的内政。"
接下来,著名历史学家乔治·班克罗夫特应邀谈谈墨西哥的伟人们。
他开口很谦逊。
"先生们,我并没有准备一场配得上诸位的演讲。"班克罗夫特说,"但说到我们的姐妹共和国,我实在忍不住要讲几句。"
"多年以来,墨西哥人民一直在与国内的暴政斗争。他们的抗争是英勇的,文明世界本该公开支持他们。"
班克罗夫特把墨西哥政治乱象的很大责任,归到了教士阶层头上。
"在墨西哥,在整个西属美洲,教士一再企图凌驾于政府之上,把教会的利益置于社会之上。"
"所以,墨西哥争取宗教与政治自由的斗争,是一场正义的斗争。"
"美国人民天然同情它,因为宗教自由和政教分离,正是我们自己的立国之本。"
"而如今,我们对墨西哥的同情更加强烈了。"
"墨西哥不仅在为自己的独立而战,更是在对抗一个趁美国内战之机、强加一个与我们完全敌对政权的欧洲强国。"
"欧洲在美洲干的事,是它绝不会容忍我们在欧洲干的事。"
班克罗夫特接着把墨西哥的抗争与美国自己的战斗相比。
"帮助我国政府恢复力量与影响力的美国人,以及在墨西哥确立宗教自由、赶走外国入侵者的墨西哥人,都值得我们最深的敬意。"
"埃及人会在法老遗体旁放一盏长明灯。"
"可当陵墓打开时,灯熄了。"
"就让欧洲把那盏虚弱的君主制小灯,放在马克西米利安脚边吧。"
"在这片大陆的空气里,它活不长。"
威廉·卡伦·布莱恩特接着发言。
"我们美国,把自己当成了新世界的警察。"布莱恩特说,"一次又一次,我们警告欧洲的强国别踏进这个半球。"
"我们告诉他们:要是把老一套征服习性带到这儿来,后果自负。"
"可现在,当这支美国警察队伍正在家门口打一场恶仗时,一个法国人走过来,一拳打倒一个无辜路人,抢走他的家当,扬长而去。"
"法国对墨西哥干的就是这个。"
"懦弱、卑劣、残忍。"
"但凡懂点政治的人都明白:要不是美国正陷在内战里,法国绝不敢这么干。"
"我们曾相信,华雷斯总统正带领墨西哥走向开明治理的新时代。"
"然后,风暴从欧洲刮来了。"
"愿黑暗早日散去。愿自由与和平归来,愿墨西哥在各国之林中找回自己应有的位置。"
晚宴上的讲话持续了一整晚。
伊格纳西奥·马里斯卡代表墨西哥法律界发言。
乔治·福尔瑟姆代表美国外交界发言。
威拉德·帕克医生提议为墨西哥陆军前军医总监纳瓦罗医生干杯。
乔治·奥普代克代表商界发言。
乔纳森·斯特奇斯代表美术界。
华盛顿·亨特痛斥法国入侵。
弗雷德里克·德·佩斯特代表美国历史学界,谴责法国干涉。
亨利·皮尔庞特代表布鲁克林发言。
史密斯·克利夫特代表法律界。
查尔斯·阿斯特·布里斯泰德代表美国作家。
小威廉·道奇代表美国青年。
"法国入侵是对我们的直接侮辱。"道奇大声说,"要是我们自己的仗打完了,我相信美国每一个城镇乡村,都会有人自愿去帮我们的姐妹共和国。"
然后他举起酒杯。
"敬门罗主义。"他说,"美国人绝不允许欧洲的暴政,把脚踩上这片大陆的土地。"
全场掌声雷动。
之后,约翰·哈默斯利代表总管们被请起来讲话。
他先打趣:委员会被选出来是张罗饭局的,可不是来演讲的。
"我们的活儿,是把能取悦眼睛、耳朵和胃口的东西都凑齐。"他说,"但有一种暴政,胡格诺派和清教徒先辈的后代是心甘情愿忍受的——那就是酒杯的暴政。"
笑声很快沉静下来,气氛转向庄重。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捍卫一条美国人从小抱到大的原则。"
"我们站在墨西哥邻邦身边,陪他们度过最黑暗的时刻。"
"我们两国有很多共同点。"
"我们都在荒野中建起了国家,我们都反抗过压迫,我们都曾在染满志士鲜血的旗帜下受苦。"
"我们拥有共同的未来。"
"我相信,我们自己国家的叛乱已经接近尾声。"
"等我们的军队凯旋,也许正飞在墨西哥上空的法国鹰徽,就得离开普埃布拉的金字塔,飞回巴黎。"
"也许到下一个复活节,墨西哥的钟声会从一座山响到另一座山,从一片海传到另一片海——庆祝的不仅是基督的复活,更是一个民族的重生。"
哈默斯利接着又举了一次杯。
"敬墨西哥的女儿们。"他说,"愿她们美丽动人,正如她们的儿郎英勇无畏。"
全场再次欢呼。
主席随后转向银行家亨利·克卢斯。
"克卢斯先生,"他说,"我们可不能让你因为谦虚,就错过华尔街的声音。"
克卢斯站起来。
"主席先生,各位先生,今晚已经说了足够多的话,足以证明这座城市对墨西哥的深切同情。"克卢斯说,"我站起来,只想说一句:我完全赞同大家的表态。"
"全场异口同声,表明美国人绝不会接受外国势力占据这片大陆的任何一寸土地。"
"共和政体的原则,在墨西哥和美国都扎下了深根,两国人民都不会拱手交出它。"
"人类的自由与权利,把墨西哥同每一个美洲国家连在一起。"
"我说这些,并不是对哪个欧洲政府怀有敌意。"
"恰恰相反,我相信欧洲国家若能放手让这片大陆的人民自己决定命运,那才是对他们自己人民最好的服务。"
"美国已经宣告了这一原则,我们也打算捍卫它。"
"在美国力量与影响力的庇护下,墨西哥的独立与安全必将得到保全。"
台下欢呼一片。
晚宴终于结束,宾客们在《马赛曲》激荡的乐声中离场。
晚宴之后:国会决议与拿破仑的怒火
仅仅几天后,美国众议院一致通过一项决议:美国永远不会接受一个建立在美洲共和国废墟上的欧洲傀儡君主国。
罗梅罗晚宴上的这些讲话,加上这份决议,是马克西米利安帝国早夭的早期征兆——那时候,他还没正式登上王位。
拿破仑三世很快就表现出他对这场晚宴盯得有多紧。
当《纽约先驱报》带着晚宴的完整报道抵达巴黎时,拿破仑的审查官把报纸扣下了。
这份报纸被销毁了——就像法国政府销毁《灯笼》杂志、销毁被认为危险的维克多·雨果著作一样。
原因明摆着:晚宴上的演讲,公开打了拿破仑计划的脸。
这件事说明,法国皇帝对来自美国的反对看得有多重。
华尔街的领袖们,是最早看清危险的人。
而且他们动作很快。
他们恪守一条老原则:避开危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它壮大之前直面它。
在我看来,华尔街这些人,是最早出手挫败拿破仑野心的美国人之一。
那次聚会带来的长期后果,远比当时看起来深远。
未来的历史学家,可以为这一件事写一整本书。
纽约晚宴上表达的情绪,壮大了墨西哥共和派的力量。
它还把一道信号送过了大西洋。
在越来越多欧洲人眼里,拿破仑的计划开始变得不切实际。
他的敌人对他野心的警惕越来越重。
本就对法国势力不安的德意志各邦,加速了自己的军事准备。
这些紧张最终促成了普法战争,以及法国在色当的惨败。
只看本地报纸的人,会觉得"一场纽约晚宴"和"欧洲战事"之间的关联荒诞不经。
但在历史研究者眼里,这条因果链一目了然。
更大的棋局:英法的密谋与纽约暴动
这个故事还有一段不能漏掉。
英国也在玩同一场危险的游戏。
而且英国并不是无辜的旁观者。
我相信,拿破仑与英国政府之间存在某种秘密默契。
他们的计划野心勃勃:削弱美国,趁内战造成的破坏牟利,然后瓜分战利品。
这是一场针对美国自由的国际阴谋。
整个故事足以写成整整一卷政治史。
我在这里只能说说它的主线。
而这一次,当危险变得严重时,华尔街的人又站了出来。
在我看来,1863年的纽约征兵暴动,背后就有英国、法国和南方势力的合谋推手。
目的很简单:如果美军被迫把兵力花在镇压纽约的暴乱上,能用来对付邦联的士兵就少了。
南方领导人太渴望外援,以至于看不清更大的危险。
他们以为的欧洲盟友,其实各怀鬼胎,根本不是真正的朋友。
策划者的希望是:征兵暴动能蔓延整个北方。
一旦成真,南方军队就可能趁机进军华盛顿,占领国会大厦。
与此同时,欧洲列强可以趁美国虚弱下手。
这个计划已经在准备了。
如果封锁被突破,欧洲的武器和军需品随时准备运过大西洋。
不过,英国比拿破仑谨慎得多。
法国皇帝一再催促英国政府加快动作。
如果拿破仑真说服了英国更早行动,后果对美国来说,可能是灾难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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