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把内政大臣耍得团团转的请愿书
我的小计谋大获成功,心里痛快极了。
这事我没捞到半点好处,本来也没指望。可它证明了一件要紧的事——我手里从此有了一个绝佳的例子,哪天需要跟内政大臣叫板,随时能拿出来用。
巧得很,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位从美国来的朋友专程来看我,也想看看能不能帮我减刑。不巧的是,平时帮我传递信件的那位狱警朋友正好不在。
这下坏了,我没法往外面递私信了。
我急得不行,一心要跟这位朋友联系上,干脆直接向内政大臣递了申请。
我在申请里说明情况,请求立刻批准我写两封信。
然后我就等着。
足足等了八个星期,回信才到。
信上说,内政大臣“认真考虑”了我的请求,但认为没有充分理由建议女王陛下批准。
看完我笑了。
第二天,我从监狱长那里领了一张正式的请愿书表格。
然后我开始动笔。
收信人写的是内政大臣威廉·弗农·哈考特爵士。
“阁下,”我写道,“两个月前我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请求批准我写两封信。我说明了事情紧急,也指出这样的请求实在算不上稀奇。
“昨天我终于收到了您的答复。
“得知我这点小事竟让您煞费苦心地考虑了八周,我深感抱歉。
“衷心希望这八周的辛苦没有损害您的健康。
“不过,我实在想不通:写两封信,怎么就值当内政大臣大人花上八个星期的宝贵时间?
“要知道,任何一个犯人,只要手里有——或者被知道能弄到——一点点钱,通常想偷偷往外寄多少封信都寄得出去。
“当然,这么做是违反规定的。
“大多数犯人宁可跟监狱当局保持友好,也不愿故意犯规矩。可要是当局连一个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举手之劳都不肯通融,那犯人很可能干脆把规矩抛到脑后,自己把好处拿了。
“希望这点信息能帮您省下又一场八周的焦虑。
“我自己请愿向来没什么好运气,不过我很乐意就此谢过您——毕竟您在其他犯人的请愿上,可没少花心思。”
写到这里,我亮出了真正的用意。
“您大概还记得弗雷德里克·巴顿的案子吧,不久前您刚把他放了。
“您可能不知道,他那笔‘遗产’是我编出来的。
“那份给了当局释放理由的请愿书,也是我写的。
“巴顿先生先前曾请求宽大处理,理由是作案时他才十七岁。
“这个理由几乎没人理会。
“可等到一份请愿书送上去,说他突然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一切就全变了。
“原来,一个突然有了钱、还继承了印度一万六千英亩棉田的年轻人,就格外值得宽大。
“老实说,这种对比让我觉得极为讽刺。
“这个年轻人什么也没做,不配得到自由——除了按我编的故事,他‘变得有钱了’。
“而手握政府全部权力的内政大臣,居然只读了一页满是谎言的纸,就信了这个故事。
“这份请愿书,是由一个离开米尔班克监狱不到半小时的犯人送到内政部的。
“说实话,送信的史密斯先生上当了,跟内政大臣上得当一模一样。
“把金子摆在两个人眼前,两个人的反应完全相同。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一旦牵扯到大笔金钱,我就知道,小偷和权贵之间的任何区别都会消失。
“结果证明,我看得没错。”
看着弗雷德里克·巴顿高高兴兴地走出监狱,回到他原来那个安逸的世界,我想起一句德国老话——说的是权势人物跟魔鬼做交易的下场。
巴顿不懂德语。
其实,他英语也懂得不多。
可他要是懂那句话,我想他走出大门时,大概会在心里偷偷对自己念叨一番。
不过,我敢肯定内政大臣自认为做得没错。
他不过是做了自己认为职责所在的事。
至于我,从今往后,想偷偷往外递信,随时都有办法。
所以我向他保证:往后绝不再拿那种需要他“深思熟虑八周”的请求去烦他。
我签上名字:“奥斯汀·比德韦尔。”
我不知道威廉·弗农·哈考特爵士看完这份请愿书是什么表情。
他始终没有回信。
但我很怀疑他会觉得受宠若惊。
寄这样一份请愿书,确实需要点胆量。
好在,我对内政大臣本来就不抱任何指望,所以也根本不担心会招来什么惩罚。
监狱长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份请愿书递送上去。
它是写在正式的请愿表格上,又正式登记在监狱册子里的,想压下来不送,那才叫违反规定。
但监狱长马上就传唤了我。
他气得不行。
我一进办公室,他就摆出最吓人的表情。
“你竟敢玩这种荒唐的把戏?”他质问道。
我笑了。
“您现在是要当请愿书的官方评审和编辑吗?”
他瞪着我。
“要不,我干脆叫您‘本地内政大臣’好了。”
监狱长是个严厉的人。论官职,他是整座监狱里最强调纪律的人之一。
但论私交,他其实人不坏。
他很快明白,吓唬我这一套没用。
“别再干这种事了。”他说。
我笑了。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我可以答应您,条件是您偶尔允许我写一封特别的家信。”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承认,这种事大概可以安排。
“那好,”我说,“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这件事,对监狱长来说就算翻篇了。
但那份请愿书在狱警中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人人都听说了。
一个犯人居然敢把这样的文件寄给内政大臣,这件事让不少狱警对我多了几分敬佩。
既然说到请愿书,还有一份值得一提。
作者是个叫尼布洛·克拉克的犯人。
可怜的尼布洛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物。
对许多犯人来说,读书写字几乎是学不会的本事。
每个犯人都有一块小石板,很多人一蹲就是无数个小时,费尽力气拼凑出一份份通常毫无用处的请愿书。
尼布洛这份,整整花了一年。
从酷热的夏天一直写到冰天雪地的冬天。
等他终于写完,我得承认,这堪称同类请愿书中的杰作。
他的请愿书开头跟别人一样,规规矩矩。
他叫尼布洛·克拉克,四十岁,关在查塔姆监狱。
一八八〇年在伦敦老贝利法庭因入室盗窃被定罪,判了十五年。
然后是对内政大臣的恳求。
“阁下,”尼布洛写道,“我恳求您考虑一下:要是能把我从这个寒冷、潮湿、多雾的地方调走,送去暖和些的地方,对我是多大的恩惠。
“这里的天气正在毁掉我的健康。
“我患有哮喘和严重的慢性支气管炎。
“我在监狱医院里待了三年,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所以我求您,把我送到气候更健康的地方去吧。”
但尼布洛还没写完。
他还有别的委屈。
“我还必须报告我在这里遭受的一桩桩不公和虐待。
“有人诬陷我。
“每次我从医院出来,监狱长就把压在我头上的报告一条一条拿出来,一条一条罚我。
“我有时候一连六个星期只靠面包和水过活。
“狱警们似乎被纵容着虐待生病的犯人。
“有个狱警好像专门被安排来折磨我的。
“他叫纽科姆看守。
“他打过躺在病床上的犯人。
“好几个人向监狱长投诉过他。
“但什么用都没有。
“投诉几乎等于白搭。”
说到这里,尼布洛的请愿书突然拐了个弯。
他开始写诗了。
“尊敬的阁下,请听听我的痛苦。 我在这里受的苦,您连一半都不知道。 我这可怕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所以我求您,别再耽搁,赶快把我调走。”
他继续写道:
“希望您不会因为我把请求写成了诗,就以为我在开玩笑。
“您能给我的最大恩惠,就是把我送回沃金去。
“这个又湿又雾的地方,我这辈子都别想养好病。
“另外,您帮我的时候,能不能顺便也批准我写一封特别的家信?”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您要是肯听,我相信它会在整座监狱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我请求把尼布洛·克拉克调去干公共工程。
“这事造成的轰动,准比最近俄国和土耳其的争端还大。”
他又绕回自己的病。
“就这天气,就我这身子骨,我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您要是不信,去问鲍尔医生。
“去问任何一个海军或陆军的医生。
“他们都会告诉您同样的话。
“哈里森医生也会这么说。”
尼布洛坚持说,他从进查塔姆监狱那天起,就没受过好待遇。
“自从进了这座监狱,我一直是这里最倒霉的人之一。
“每次住进医院,我都在遭罪。
“而且我向您保证,阁下,我为自己得到的每一点治疗,都付了惨重的代价。”
他坚信狱警们早把他当成了刺头。
“我是个被盯上的人。
“哈里斯上尉心里清楚。
“压在我头上的报告太多了,多到能从这儿一路排到巴黎去。
“所以我恳求您批准这份请愿书。
“我已经没什么可付的了。
“我既没了健康,也没了减刑的机会。”
接着又是新的控诉。
“虐待病人,又残忍又不公平。
“可狱警们似乎特别喜欢举报那些已经住进医院的犯人。
“您也许以为他们只针对刺头。
“可他们对谁都这样。
“他们对奥斯汀·比德韦尔这样干过。
“连可怜的罗杰·蒂奇伯恩爵士,他们也照样这样干。”
尼布洛的想象越发夸张。
“狱警们在这间病房里走来走去,活像一群凶猛的狮子。
“他们专等哪个病人开口说话,好举报他‘乱讲话’。
“等我们出了医院,他们就把这些报告翻出来用。
“他们一条一条地罚,把我们重新打回面包加白水的日子。
“就我这胸、我这嗓子,离开医院几乎等于自杀。
“这里的待遇已经把我逼到了坟墓边上。
“所以,最后我恳求您,把我从这个监狱调走吧。”
最后,尼布洛又加了一句警告。
“这份请愿书要是递不上去,犯人们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写东西了。
“那谁来把我们的事好好讲给前来视察的董事听呢?
“所以我求您,务必把这份请愿书呈给他。”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签上名字。
“您谦卑的仆人,尼布洛·克拉克。”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