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没写日期的钞票,毁了我们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们从里约动身的时候,已经花掉了很大一笔钱。所以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第一批伪造的钞票,数额就定在离开里约之后花掉的那笔钱上,差不多就行。
周一,我先动身去了巴黎。
周三那天,诺伊斯一个人去了英格兰银行,把我账户里的钱几乎全部取了出来,只留了三百英镑在账上。取完钱,他当天又赶去伯明翰,把第一批伪造的钞票寄了出去。
那批钞票,一共八千英镑。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乔治和麦克过得极其煎熬。按计划,钞票会跟着周四早班邮件抵达银行,只要一切顺利,银行会在中午前把票据兑现,钱打进我的账户,票据则锁进金库,几个月后到期才处理。
乔治和麦克忐忑地等着。
两点了。还是没动静。
他们其实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一旦风向不对,立刻消失。最后,他们实在等不下去,从麦克的住处出来,朝银行走去。他们手里捏着两张支票:一张两千三百英镑,抬头写着沃伦;另一张四英镑十先令,不记名,谁拿都能兑。
诺伊斯走在前面,乔治和麦克远远跟在后面。
快到银行时,诺伊斯在一条僻静的小街边、一家旅馆门口停了下来。他打量着来往的行人,直到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看起来老实可靠的送信人。
他走过去,开口问道:"帮我跑个腿,挣点小钱,愿意吗?"
送信人打量了他一眼:"什么活儿?"
"把这张支票送到英格兰银行,把现金带回来给我,我付你跑腿费。"
送信人答应了。
诺伊斯把那张四英镑十先令的支票递给他。送信人刚拐过街角,诺伊斯就朝相反的方向走开,去了他们事先约好的地方。
麦克则跟上了那个送信人。
他亲眼看着送信人走进银行,几分钟后,出纳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把钱递了出来。麦克立刻给乔治打了暗号,乔治转身去找诺伊斯。
送信人带着现金回来时,诺伊斯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一脸淡定。他付了跑腿费。
然后,三个人一起朝银行走去。路上,麦克把那张两千三百英镑的支票递给了诺伊斯。
诺伊斯走进银行,把支票递了过去。
"下午好。"他对柜员说,又补了一句,"我要两千英镑的金币,剩下的给纸币。"
柜员二话没说,把钱递了出来。
那天晚上,三个得意洋洋的男人坐下来吃了顿饭。测试成功了。英格兰银行,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固若金汤。
第二天一早,诺伊斯去了杰伊·库克公司。
"我想买七万五千美元的美国国债。"他说,随手递上一张英格兰银行的支票。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趟伯明翰,寄出第二批伪造钞票。这次是一万五千英镑。寄完钱,他回到银行,又提了两千英镑的金币。
到了周一,他再回杰伊·库克公司,七万五千美元的债券,对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直接交给了他。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成了流水线作业。数额越做越大。有的日子,银行收到高达十万美元的假票据;有时候少一点,有时候更多。
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也过去了。一周又一周,英格兰银行源源不断地收下我们那些一文不值的废纸,再老老实实把真金白银交给我们。银行的金库里堆满了我们的假票据,我们的口袋里塞满了他们的金币。
那为什么不收手呢?正常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答案很简单:一个人要是真的想要某样东西,总能给自己编出一百个继续下去的理由。而我们,想要更多的钱。
圣诞节快到了,麦克开始认真盘算回家的事。
他欠父亲的钱,已经一分不差地还清了,父子俩也通过书信重归于好。每一班船都会带来父母和妹妹们的信,字里行间全是欢喜。他们以为麦克终于要回家了。曾经对他彻底失望的父亲,又重新为他骄傲起来,相信这个长子终于浪子回头、痛改前非。
可家里人对真相一无所知。
用不了多久,报纸上就会铺天盖地地刊登麦克被捕入狱的消息——他参与的是史上最大的金融诈骗案之一。那消息足以毁掉整个家。等到电报传来儿子在外国的监狱里被判终身监禁的消息时,他们所有的欢喜都将化为乌有。名声毁了,希望没了。后来,这个家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世,谁也扛不住那份打击和耻辱。
而在伦敦,麦克和乔治正在商量要不要回家过圣诞节。他们几乎就要动身了。
然后,他们看了看手里的钱。
"现在跑什么?"有人开口了,"钱来得这么容易。"
另一个理由听着更有说服力:"只要攒够了,我们就能把一大笔钱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银行说不定就愿意和解了。""没错。要是甩给他们一两百万,他们兴许就高高兴兴把钱拿回去,剩下的既往不咎。"
于是他们留下了。
他们在伦敦过了圣诞节。那是个快乐的圣诞节,也是个贵得离谱的圣诞节。
到了二月,他们终于决定:该走了。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我们攒下的金币和债券,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笔惊人的财富。我远在热带,和年轻的新婚妻子一起,在椰林棕榈间过着清闲的日子。乔治和麦克从头到尾没在任何一笔交易里露过面。欧洲几乎没人知道诺伊斯这号人物,见过他的,也不过寥寥几个,而且只当他是沃伦的代理人。
就我们看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伦敦的三个人带着钱离开英国,英格兰银行还会替我们捧着那些假票据,几周甚至几个月后才到期,到那时我们早走远了。钱怎么追都追不到我们头上。
所以他们决定收手。
最后一批假钞票已经寄出去了。再撑一天,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那一天,诺伊斯又买了一批债券,连取现加在一起,超过十五万美元。
下午三点,三个人坐下来吃了在伦敦的最后一顿午饭。饭后,他们直奔麦克在圣詹姆斯街的公寓。所有造假用的工具都堆在那儿,该销毁证据了。能烧的,扔进壁炉;烧不了的,撕成废渣,扔进泰晤士河。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心欢喜。
他们觉得自己干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挑战了社会,骗过了世界上最伟大的银行之一,而且赢了。
造假主力麦克打开那只装着没用票据的箱子,搬到壁炉边,一张一张把纸片扔进火里。偶尔,他会把一张做得格外精致的票据顺手丢在椅子边的地板上。
烧完了。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纸,看了看,正要揉成一团扔进火里,手却停住了。
他把纸重新抹平。
"兄弟们,"他说,"这可都是漂亮的活儿。"
他笑了笑:"就这么烧了,实在可惜。"
他说得没错。站在我们的角度,这确实浪费——只要塞进邮筒,这些纸就能换来几千英镑。
乔治看着他:"那为什么不寄出去?"
沉默了一瞬。
其他人点了头:"行。"
就是这个决定,注定了我们的下场。
那一批一共十九张票据,加起来两万六千英镑。可其中有一张,藏着一个致命的错误——上面漏写了日期。
谁都没注意到。
其他一切都天衣无缝,偏偏这个小小的疏漏,会把我们全部毁掉。
这真不能算纯粹的意外。你可以说它是命,是报应,随你怎么叫。总之,有什么东西终于追上了我们。
我们写好了最后一封信,十九张票据连同备忘录一起装进去,封好信封,贴上邮票。三个人动身去了伯明翰,把信投进了邮筒。
寄完之后,他们笑了。
他们以为自己耍赢了整个系统,找到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通往财富的秘密捷径。
他们错了。靠犯罪发家,从来就没有安全的路。
票据是周一寄出的。就在那封信掉进邮筒的那一刻,我们这场灾难的最后一幕,正式开演。等到落幕时,我们会在法庭上站着受审,然后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进纽盖特监狱冰冷的牢房。
第二天早上,周二,信到了英格兰银行。
票据照常走贴现流程。银行照单全收,记入我的账户。我账上本来就有两万英镑,这批新票据进去之后,余额涨到了四万六千。
然后,一件几乎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其中一张票据,承兑方是伦敦的大银行布莱登斯坦公司。贴现的职员发现这张票上漏了承兑日期,可他只当是笔误,以为是布莱登斯坦那边的人忘了填日期,就没上报。这张票跟着另外十八张一起被贴现,那十八张进了金库,唯独这张存疑的票据被单独放在一边,职员打算第二天再处理。
周三上午十点半,他把这张票交给银行的一个信差:"送信的时候顺路去一趟布莱登斯坦公司,让他们把漏掉的日期补上。"
而就在周二下午两点,诺伊斯去了杰伊·库克公司,又订了十万美元的美国国债,用英格兰银行的支票付的款。对方告诉他,等支票过完清算,第二天来取。
周三上午,诺伊斯想做最后一次试探。他派了个信差,拿着一张小额支票去银行兑现。钱当场就付了,没人追问,没人起疑,风平浪静。
在诺伊斯看来,这是再完美不过的证据:一切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半小时后,那个银行信差就会带着那张假票据出门,直奔布莱登斯坦公司。
到那时,这些假票据已经在英格兰银行里躺了二十五个小时,已经完成贴现,钱也早就在我账上躺了一整天。
谁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这么一串事?第一,三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男人,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第二,号称固若金汤的英格兰银行,居然收了一张日期不完整的票据;第三,这张票在银行里放了一天多,愣是没人发现问题;第四,票面上写的那家公司,离银行连一百码都不到,居然也没人察觉。
所以,当麦克看着那张小额支票顺顺当当兑出现金时,他彻底放心了。他以为最后这批假票据已经安全地锁进了银行金库。
"成了。"他大概在心里这么说。
诺伊斯随即去了杰伊·库克公司。英格兰银行兑现了支票,杰伊·库克便把那十万美元的债券交给了他。麦克和乔治在门外等着,乔治接过债券,又递给诺伊斯一张一万英镑的支票。
诺伊斯折回银行,走到柜台前,柜员把钱付给了他。诺伊斯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谁都要轻快。
危险过去了。钱到手了。大功告成了。他这辈子都不用再踏进这家银行。
三个人约好在交易所巷的加勒威咖啡馆碰头。那是一家古老而著名的聚会场所,当年和南海泡沫事件关系密切,一直是伦敦传统的老字号咖啡馆。到1873年,它作为金融投机中心的时代早已过去,但名气还在。
那天早上,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喜形于色。
才十点三十五分,他们又赚了十五万美元。而这不过是众多成功日子里的一天而已。他们认为危险已经全部过去,开始想象回到美国后的光景:成为有钱人,跻身最上流的圈子。
他们心里清楚这钱来路不正,但安慰自己说:他们没祸害过普通人家,没有哪个可怜的寡妇或孤儿因为他们而倾家荡产。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多了。
诺伊斯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说:"我再也不会踏进那家银行了。"他大笑着,"来吧,兄弟们,握个手定下来。"
三个人握了手,又握了一次。
他们正在庆祝自以为的胜利,全然不知几步之外正在发生什么。
就在那一刻,一个吓坏了的银行职员正跌跌撞撞地在楼里跑,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个天大的坏消息:那张票据,是假的。
银行瞬间炸了锅。电报立刻发往警探那里,几分钟之内,鲍街和苏格兰场的警探倾巢出动。谣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伦敦,有人说发生了惊天大骗局,有人传说伦敦几乎每家银行都被抢了。不到十分钟,消息传到了证券交易所,恐慌随之蔓延。
而在加勒威咖啡馆里,三个人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看来,一切顺风顺水。
银行那边,惊魂未定的官员们能给警探的,只有一个几乎没用的描述:一个高个子、年轻的美国人,名字叫沃伦。这个描述几乎等于没有——伦敦符合这个形象的男人成千上万。
要是我的朋友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大可以在咖啡馆里坐上一整天,端着老式锡杯喝黑啤,看着警察把全城翻个底朝天。
麦克和乔治从没在银行露过面;诺伊斯在欧洲几乎无人知晓;而我——银行眼中那个"沃伦"——正在几千英里外,和新婚妻子在一座美丽的热带小岛上过着平静的日子。
看起来,他们三个人依然没什么可担心的:钱在手上,和案件之间没有明显的关联,警方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整个世界似乎都向他们敞开着——他们相信,有了钱,什么都能买到。
但命运另有安排。
有个什么东西,推着他们做了最后一个愚蠢透顶的决定。
麦克随口提起,沃伦的账户里还剩一大笔钱:"账上还有大概七万五千美元躺着呢。"
诺伊斯想了想:"这么多钱,扔下太可惜了。"
乔治问他:"那你想怎么办?"
"给我开一张五千英镑的支票。"他笑了笑,"我去把现金取出来,当零花钱用。"
这主意荒唐至极。但那时候,接连的成功已经让他们大意了。
"行。"他们答应了,写好了那张五千英镑的支票。
诺伊斯拿起支票,朝银行走去。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前脚刚踏进银行,后脚就掉进了陷阱。
二十五名警探已经埋伏在银行内外,特别信使紧急召来了银行的董事们。营业大厅里挤满了人,董事和股东们正在讨要说法,人人都在嚷嚷。经理和职员被挨个盘问,整间屋子弥漫着近乎失控的气氛。
就在这时,诺伊斯走了进来。
警探们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那个频频来取款的人。他们立刻动手,好几只手同时抓住了他,把他拖进拥挤的大厅。围住他的人个个怒气冲冲。
诺伊斯倒没有慌,他强作镇定。
"有位先生雇我当他的办事员,"他说,"我只知道这么多。"
"那位先生在哪?"
"我在证券交易所附近跟他分的手。"
"他叫什么名字?"
"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可信:"你们放了我,我去把他找回来。"
没人信他。银行官员怒火中烧,警探满腹狐疑。诺伊斯一头撞进了风暴中心,被牢牢按住,带走了。一群怒不可遏的英国人押着他,走向纽盖特监狱。
直到这一刻,我们那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才终于开始崩塌。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