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乞丐的较量
这一天,一个又高又壮的叫花子晃到了奥德修斯家门口。他整天在伊萨卡岛上四处游荡,哪里有吃有喝就往哪里钻。他娘给他起名叫阿尔奈俄斯,可人人都喊他伊罗斯——谁给他几个钱,他就替谁跑腿。
一看见奥德修斯坐在门口,他当场就冷笑了。
“滚开,老东西。趁我还没动手,赶紧从这门边滚蛋。”
奥德修斯抬头看他,神色平静:“我招你惹你了?”
“这门口只容得下一个叫花子。”伊罗斯恶狠狠地说,“我瞧那些老爷们的意思,是想让我把你拖出去。”
“咱俩都能待。”奥德修斯说,“这门也不是咱俩谁的。别威胁我。我看起来是老了,可你要是逼我动手,明天你未必还能站在这儿。”
伊罗斯脸涨得通红:“一个脏兮兮的老叫花子,话倒是不少。信不信我把你牙打掉?起来,让大伙儿都瞧瞧,老东西跟年轻力壮的人较劲是什么下场。”
两人的吵嚷把求婚者们引了过来。安提诺俄斯笑得很大声:“有意思!叫花子打架!来来来,让他们打个痛快。”
求婚者们围了上来,一个个乐不可支。
“火边烤着山羊肚子,”安提诺俄斯宣布,“里头塞满了肥油和血。谁赢了,谁就挑一个。而且从今往后,别的叫花子别想再在这屋里抢饭吃。”
奥德修斯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各位老爷,我是个让苦日子磨垮了的老人。他比我还年轻。可饿肚子能逼人干出蠢事来。”
他挨个看了看众人的脸:“你们得发誓,谁都不许动手帮我,也不许帮伊罗斯。”
他们答应了。
这时忒勒马科斯站了起来:“外乡人,你要是决定跟他打,这里没人敢动你。谁碰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这是我家。”
求婚者们不情不愿地应了。
奥德修斯把身上的破衣服扎紧。当他露出大腿、胸膛、肩膀和胳膊时,求婚者们都看直了眼——那层泥垢和破布底下,是一副结实有力的身子。雅典娜还暗中给他添了把力气。
“这老家伙身上的腱子肉,比伊罗斯还多。”一个求婚者小声嘀咕。
“可怜的伊罗斯,”另一个接话,“他怕是要后悔了。”
伊罗斯听见了这些话,仅剩的一点底气顿时泄了个干净。仆人们把他往院子里推,他两条腿开始打哆嗦。
安提诺俄斯笑话他:“你怎么了?还怕一个老叫花子不成?”
伊罗斯不吭声。
“要是你输给他,”安提诺俄斯又说,“我就把你装上船,送到厄刻托斯王那儿去。那位国王专割人的耳朵和鼻子,把尸体拿去喂狗。”
伊罗斯脸都白了。
可他没有退路,只好攥起拳头。
奥德修斯本可以一拳要他的命,但他忍住了——他不想让求婚者们开始琢磨他到底是谁。
伊罗斯先动手,一拳砸在奥德修斯肩头。
奥德修斯回手一拳,正打在伊罗斯耳根底下。
骨头“咔嚓”一声断了。伊罗斯嘴里喷出血来,栽倒在尘土里,哼唧着,腿蹬了几下,牙咬得咯咯响。
求婚者们哄堂大笑。
奥德修斯拽住伊罗斯的脚踝,一路拖过院子,拖到大门外。他把这个瘫了的家伙靠在墙边,往他手里塞了根拐杖,低头看着他:“坐在这儿,看好狗和猪。从今往后,别想着在别的叫花子头上充大王了。”
说完他回到门口。
求婚者们欢呼着迎接他:“愿宙斯保佑你要啥有啥!你总算替我们收拾了这个贪嘴的蠢货。”
安提诺俄斯赏了他一大只塞满肥油和血的山羊肚子。
安菲诺摩斯端来两个面包和一杯酒:“老外乡人,祝你好运。你眼下日子是难,可没准好日子就在前头。”
奥德修斯接过酒杯,打量着他:“安菲诺摩斯,你看着比他们明白。我听说过你父亲,杜利基昂的尼索斯,是个出了名的勇敢又有钱的人。”
安菲诺摩斯静静听着。
“听我一句劝,”奥德修斯接着说,“世上最蠢的人,就是那种以为好运气会永远跟着自己的人。日子顺当的时候,他觉得苦难永远沾不着边;等苦头真来了,他又只能硬扛。”
他顿了顿:“我也阔过,也掌过权。我太信自己的家人,也太信自己的力气。是傲气逼我干了荒唐事。”
安菲诺摩斯低下了头。
“敬畏神明吧。”奥德修斯说,“神给你什么,你就安分地接着,别张狂。你看看这些人都在干什么——糟蹋别人的家,轻慢别人的妻子。可奥德修斯说不定回来得比他们想的还早。”
大厅里安静下来。
“他要是真回来了,”奥德修斯说,“他和这些求婚者之间,非得见血不可。趁还来得及,走吧。”
奥德修斯往地上奠了一点酒,把杯子还给安菲诺摩斯。
安菲诺摩斯慢慢走开,心里沉甸甸的,全是这番话。可雅典娜早就定好了他的命——他迟早要死在忒勒马科斯手里。
这边,雅典娜又往佩涅洛佩心里放了个念头。
佩涅洛佩带着一丝苦笑,对欧律诺墨说:“我想下去,让那些求婚者看看我。”
欧律诺墨很意外:“你不是讨厌他们吗?”
“讨厌。”佩涅洛佩说,“可我想让儿子明白,他们那些甜言蜜语全是谎话。他们装得客客气气,心里全是坏水。”
“那你先洗把脸,抹点油。”欧律诺墨轻声劝她,“别让悲伤把你整个人都吞了。忒勒马科斯都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佩涅洛佩回答,“可别叫我为了好看去打扮。奥德修斯扬帆去特洛伊那天,老天就把我的美貌收走了。”
她叹了口气:“把奥托诺厄和希波达弥亚叫来。我身边没有女伴,不会踏进那个大厅。”
欧律诺墨出去叫人。
佩涅洛佩歇着歇着,雅典娜让她沉沉地睡了过去。趁她睡着,女神给她添了一层新的光彩——皮肤变得清亮白皙,身形也显得更高挑优雅。侍女们叫醒她时,佩涅洛佩摸着自己的脸,都有点不敢相信。
“睡得真沉。”她轻声说,“真希望阿尔忒弥斯也让我这样安安静静地死去。那样我就不用守着这份悲伤过下去了。”
没过多久,她带着两个侍女下了楼。走到大厅门口,她在一根柱子旁站定,面纱遮在脸前。
求婚者们看见她,全都住了声。每个人都想要她。
佩涅洛佩看着忒勒马科斯:“儿子,我对你很失望。你小的时候,还更懂得什么叫做得体。你怎么能让人在这屋里当着你的面侮辱、欺负一个外乡人?他要是真在这儿挨了打,出了事,这耻辱可就落在你头上了。”
忒勒马科斯小心翼翼地回答:“母亲,我明白你的火气。我现在分得清是非了,小时候反倒糊涂。可这些人从四面八方逼着我,我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他朝门外的伊罗斯瞥了一眼:“至少那场架没按他们的剧本走。外乡人把伊罗斯打趴下了。我真希望宙斯、雅典娜和阿波罗能拧断这屋里每个求婚者的脖子。”
欧律马科斯堆着满脸笑凑上前:“佩涅洛佩夫人,要是全阿尔戈斯的人都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明早这屋里的求婚者还得翻一倍。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比得上你的美貌和智慧。”
佩涅洛佩定定地看着他:“欧律马科斯,希腊人扬帆去特洛伊那天,老天就把我的美貌收走了。”
她声音平静,底下却压着愁:“要是奥德修斯能回来,重新护住这个家,我也能像从前一样体面。可现在,我身边只有悲伤。”
她想起丈夫出征前说的最后几句话:“他攥着我的手腕说,去特洛伊的希腊人不会个个都回来。他让我照看好他的父亲、母亲和这个家。又说,等忒勒马科斯长成男子汉,我要愿意,就可以再嫁。”
佩涅洛佩环视大厅:“也许那个日子就要到了。也许我会被逼着嫁一个我恨的人。”
求婚者们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她接着说,“你们这些男人,不像体面人那样求亲。正经人向高贵的女子求亲,会往她家送聘礼——送牛羊,摆宴席,奉上财物。谁像你们这样,坐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一分钱不出?”
躲在暗处的奥德修斯,心里涌起一阵快意。佩涅洛佩多聪明。她虽然不爱这些求婚者,可她知道怎么让他们往外掏钱。
安提诺俄斯腾地站起来:“佩涅洛佩夫人,你想要多少聘礼都行。没人该拒绝你。”
他笑了笑:“可我们不会离开这屋子,除非你挑中我们当中最好的那一个。”
众人齐声附和。
仆人们一溜烟跑出去,又捧着礼物回来了。
安提诺俄斯送了一件华美的绣袍,缀着十二枚金扣。
欧律马科斯送了一条金琥珀项链,亮得像阳光。
欧律达马斯送了一对耳环,挂着三颗亮闪闪的坠子。
皮珊德送了一条做工精巧的稀罕项链。
每个求婚者都送了她一件漂亮东西。
佩涅洛佩收下礼物,带着侍女们上楼去了。
傍晚,求婚者们又唱又跳。天黑下来,仆人们抬进三只火盆,填满干柴,几个年轻女子举着火把守在一旁。
奥德修斯对她们说:“奥德修斯的仆人,进屋去陪着你们的女主人吧。纺线也好,说话也好,陪着她。火我来守着。这些人爱熬到天亮就随他们熬。我扛得住,比他们想的能扛。”
女人们笑了。
墨兰托——佩涅洛佩的一个侍女——站了出来。佩涅洛佩待她不薄,把她从小养大,可墨兰托早已做了欧律马科斯的情人,心里没半点对女主人的忠心。
“你这个糟老头子,”她说,“是不是疯了?滚去铁匠铺,或者找个街角睡去。别站在这儿跟比你高贵的人说话。”
她刻薄地笑起来:“怕不是酒喝多了,胆子也喝大了。你是打趴了伊罗斯,可别以为你就能打得过真汉子。早晚有人把你揍得头破血流,扔出门去。”
奥德修斯瞪着她:“嘴上放干净点。你这些话,我转头就能告诉忒勒马科斯。他未必不会收拾你。”
墨兰托和那几个女子吓了一跳,赶紧溜了。
奥德修斯留在火盆边,高高举着火把。他心里正在盘算。
雅典娜不打算让求婚者们的恶行就此打住。她要让奥德修斯的火气烧得更旺。
欧律马科斯看着他,笑出声来:“各位,都听着。这外乡人的脑袋比火把还亮——一根头发都没有了。”
求婚者们哈哈大笑。
欧律马科斯又转向奥德修斯:“我要是打发你去田里干活,你干不干?会垒石头墙吗?会种树吗?我给你吃的、穿的,还有鞋。”
他一脸坏笑:“可你才不会去干。你太懒。你宁可一个镇一个镇地讨饭,填饱肚子就完事。”
奥德修斯的眼神冷了下来:“欧律马科斯,要是大夏天咱俩对着干一场,你就知道谁更硬了。”
屋里静了。
“给咱俩一人一把镰刀,从早割草割到天黑。或者给咱俩一头牛、一块地,比犁地,看谁犁出来的垄更直。”
他往前迈了一步:“再要是今天打起仗来,给我一面盾、一顶盔、两根长矛。你会发现我冲在最前头,而你躲在别人身后。”
欧律马科斯气得脸都变了形:“你以为你坐在这群男人中间就了不起了?等奥德修斯真回来,你想从这屋门里逃出去,那门会窄得让你挤不过去。”
他抄起一只脚凳:“你这个狗东西!当着这么多人敢骂我!”
他抡起脚凳砸了过来。
奥德修斯眼疾手快,闪身躲到安菲诺摩斯身后。
脚凳砸在了倒酒侍从的手上。那年轻人惨叫一声,仰面栽倒,酒壶“哐当”摔碎在地。
大厅里顿时炸了锅。
“这外乡人净惹事!”一个求婚者抱怨,“有他在这儿,这饭都吃不安生。”
忒勒马科斯又站了起来:“你们都疯了吗?就不能好好吃喝,非得闹得像畜生?你们是中邪了吧。”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们也吃够了。回家睡觉去。”
求婚者们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他敢这么硬气。
最后还是安菲诺摩斯开口:“忒勒马科斯说得对。别把事闹大了。谁也不许碰那外乡人,也不许碰奥德修斯的仆人。”
他叫人倒酒:“咱们祭一祭神,喝上几杯,然后回家。”
倒酒侍从兑好酒和水。每个人往地上奠了一点,尽兴喝了几杯,这才各自散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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