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把德鲁的故事讲完整
我原本只打算简单讲讲丹尼尔·德鲁这个投机家的生平。但越想越觉得,人们总想知道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人更多的细节。报纸也一直在培养这种好奇心,而德鲁的一生,确实充满了值得记住的东西。
所以很自然会有人问:德鲁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的第一笔钱是怎么赚到的?
华尔街最特别的人物
德鲁是华尔街出过的最特别的人物之一。他代表了一种典型的美国式野心——吃苦耐劳、省吃俭用、敢冒风险,还有近乎病态的赚钱欲望。
他的一生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从最底层爬起,赚到了惊人的财富,最后又因为投机几乎输光了所有。
德鲁在一个小农场上长大。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有苏格兰血统。
他断断续续上过学,但没学到什么。比起书本,他更关心实际的东西。
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他只能跟母亲和弟弟一起,打理家里那点贫瘠的田地。
十七岁时,第二次对英战争期间,德鲁替别人当兵,进了州民兵队。他所在的团驻扎在哈得孙河边的甘斯沃特堡,正对着纽约。
战争没过几个月就结束了,部队解散,德鲁回了家。
母亲把他替人当兵挣的钱小心地攒了起来,大概也就一百美元。
有一天,德鲁对母亲说:
“妈,我想把替人当兵的钱要回来。”
母亲怀疑地看着他:
“你想拿它做什么?”
“我想买牛,赶到纽约去卖。”
“你确定不会亏光?”
“我确定能赚钱。”
这就是德鲁经商生涯的开端。
第一桶金:赶牛
他开始在乡下买牛,把牛赶到纽约去卖。起初因为本钱太少,利润很薄。
后来他发现,俄亥俄州的牛要便宜得多。
于是他去找亨利·阿斯特——富尔顿市场的一个屠夫,也是大名鼎鼎的约翰·雅各布·阿斯特的兄弟——向他借钱。
阿斯特觉得这个年轻人冒的险不小,但还是把钱借给了他。
事实证明,德鲁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他在俄亥俄州到处买牛,赶着牛群翻过阿勒格尼山脉,一路往纽约走。据说,他是第一个这么大阵仗赶牛走这条路的牛贩子。
这一趟要走大约六十天。
路途非常艰苦。德鲁和手下的人挨饿、疲惫,还要忍受恶劣的天气和危险的山路。有时候,六百头甚至一千头牛里,三分之一会死在半路上。
可即便如此,因为俄亥俄的牛实在太便宜,德鲁依然能赚到可观的利润。
有一次,一场大雷雨里,德鲁躲在一棵树下避雨。
闪电劈中那棵树,把树炸得四分五裂。
他骑的马当场被劈死,德鲁自己也失去了知觉。
但就算这样,也没能让他停下脚步。
后来,他又把牛的生意做到了肯塔基州和伊利诺伊州。
1829年,德鲁在纽约第二十四街和第三大道交汇处开了个牲口场,还经营着一家“牛头酒馆”。
跟范德比尔特打汽船价格战
之后,他进入了汽船生意。
到1834年,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已经在汽船这行干了十七年。德鲁作为直接对手杀进了这个市场。
他最早的两条船是“韦斯特切斯特号”和“翡翠号”,跑纽约到奥尔巴尼的航线,正对着范德比尔特的船队。
德鲁立刻用低价向范德比尔特发起进攻。
他把票价从三美元砍到一美元。
范德比尔特奋起反击。
价格战越打越凶。到最后,纽约和奥尔巴尼之间整整一百英里的航程,票价只要一先令。
德鲁继续扩大船队。
他先后添了“尼克博克号”“俄勒冈号”“乔治·劳号”“艾萨克·牛顿号”和“新世界号”。
他已经成了“海军准将”范德比尔特真正的对手。
1840年,艾萨克·牛顿在哈得孙河上组建了“人民航线”,德鲁成了最大的股东。
公司造了“圣约翰号”“迪恩·里士满号”和“德鲁号”。
后来“艾萨克·牛顿号”被火烧毁,“新世界号”沉了。
1852年,哈得孙河铁路通车。有人劝德鲁卖掉汽船的股票,他拒绝了。
铁路公司的总裁对他说,铁路可以自己定票价。
德鲁回答说:
“票价你爱怎么定就怎么定。但你管不着我的汽船票价,除非你把人民航线买下来——我看你没那么多钱。”
结果铁路不但没伤到他,反而帮了他。
运输渠道多了,客流也多了,德鲁照样赚钱。
他还控制了斯托宁顿航线大约二十年。
进军华尔街
1844年,德鲁进入华尔街。
那一年,我离自己第一次踏进这个金融舞台,还有整整十三年。
德鲁和女婿凯利先生、还有纳尔逊·泰勒合伙,开了一家证券和银行公司。
这家公司生意很大,信誉也很好。
公司大约开了十年,直到他的合伙人都相继去世,合伙关系才宣告结束。
之后,德鲁成了华尔街最大胆、最成功的投机家之一。
家庭
德鲁二十五岁时娶了罗克珊娜·米德。
她是农场主的女儿。
两人有三个孩子:威廉·H.、约瑟芬——很小就夭折了——还有凯瑟琳。
凯瑟琳嫁给了浸信会牧师W. I.克拉普。克拉普去世后,她日子过得很宽裕。
所以德鲁担心家人最后会穷困潦倒,其实没什么根据——他活着的孩子们对他都很孝顺。
1876年,他的妻子去世了。
信教与捐钱
德鲁是纽约圣保罗卫理公会教堂多年的会员。
他给宗教和教育事业捐过很多钱。
但有个问题很麻烦。
他捐款经常是签欠条,而不是付现金。
等他破产的时候,那些没兑现的承诺,全都出现在了他的负债清单上。
他创办了卡梅尔的德鲁女子学校,花了二十五万美元。
他还在新泽西州麦迪逊建了德鲁神学院,又花了二十五万美元,还承诺再捐二十五万美元做基金。
他增加了康涅狄格州卫斯理大学的基金,还给康科德圣经学院捐过款。
他还承诺给卫斯理大学十万美元——同样,只付利息,不还本金。
德鲁在帕特南县有几处大牧场,但都抵押得死死的。
破产之后
1876年破产后,德鲁想过回到老家,在孙辈们中间度过余生。
这个念头有点让人动容。
不管他多贪婪、多野心勃勃,他终究还是惦记着生命开始的地方。
1876年,他带着病去了帕特南县。
但他很快就想回纽约了。
有一天,他说了原因:
“我被那些来拜访的人烦死了。有些人快一百岁了,说年轻的时候我赊账买过他们的牛,现在来找我要钱。”
他笑了。
“我从来不记账。我哪知道到底欠不欠他们那些牛钱?”
他又补了一句:
“乡下太没意思了。在华尔街,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股价会怎么走。”
于是,“德鲁大叔”回到了城里。
他住在霍夫曼旅馆,那里离股票行情机近,能随时盯着市场。
他的主要经纪人叫戴维·格罗斯贝克。
就算输光了家产,德鲁还是放不下华尔街。
晚年他常伤感地说,自己太老了,没法再赚回失去的东西。
他说自己想要平静。
但有件事比什么都让他难受:他已经没有钱去兑现当年对教堂和学校许下的诺言。
他拼命想再在华尔街搏一次。
只要再做成一笔幸运的交易,他相信自己就能把钱赚回来,把慈善的承诺还上。
他破产清单上的个人财产,简单得让人感慨。
手表和表链,估值一百五十美元。
一件海豹皮大衣,一百五十美元。
衣服,一百美元。
《圣经》、赞美诗集之类的东西,一百三十美元。
这就是一个曾经掌控过几百万美元的人的衣橱。
他对自己怎么输光的解释
德鲁日常开销很节省,但招待朋友很大方。
他在第十七街和联合广场交汇处的家,常年对从世界各地来纽约的卫理公会牧师敞开大门。
去世前几年,德鲁跟一位记者坦白讲了他是怎么输掉家产的:
“我在赚钱上运气好得惊人。几乎还没反应过来,我就成了百万富翁。”
“我走运走了很久。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大笔大笔地亏钱。”
“我想变得跟范德比尔特一样有钱,所以把能试的办法都试了。”
“但最后,我还是栽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享受赚钱再捐出去的快感。我不后悔捐掉的那些钱,至少有一部分钱做了好事。”
“华尔街是个赚大钱的好地方,我在那里待得太久,早该离开了。”
“现在我知道我当初该怎么做。”
“我应该在八到十年前就离开华尔街,把债还清。”
“当我答应给学校或教堂十万美金的时候,我应该付现金,而不是给他们欠条。”
“我还应该给孩子们足够的钱,让他们一辈子安稳。”
“可我没有。我留着本金,只付利息,觉得自己能用本金赚更多的钱。”
“现在对我最难的一件事就是:我知道自己再也付不起那些欠条的利息了。”
德鲁还讲了他怎么保全女儿一家的:
“我把老家的房子和帕特南县一些产业给了儿子。希望至少能让他过得独立。”
“我女儿嫁了个有钱人。他去世时给五个孩子留了不少财产,我是遗产执行人。”
“为了保证他们的财产,我得出担保。”
“所以我把这栋房子和北河上的汽船——德鲁号、迪恩·里士满号、圣约翰号、昌西·维巴德号——都转给了他们。”
“这样他们就周全了。”
“我感谢上帝,我良心上从来没有过背信弃义的事。”
“我女儿靠孩子和去世的丈夫,日子过得很安稳。”
“我儿子现在管着那些船,干得相当不错。”
彻底破产
德鲁那次灾难性的伊利铁路“囤积”事件之后,他成了凯尼恩—考克斯公司的特别合伙人。
1873年大恐慌之后这家公司倒闭,德鲁被迫把财产交给了债权人。
那些年他一直在亏钱。
古尔德和菲斯克在伊利铁路的争斗中,坑了他两三百万美元。
霍勒斯·F.克拉克和古尔德还在西北铁路的股票上给他下了套,又让他亏了七十五万美元。
大恐慌之后,德鲁把财产交给了宾夕法尼亚州伊利市的威廉·L.斯科特。
直到1876年,他才在法律上被正式宣告破产。
他的负债总额是1,074,131.83美元。
他的资产估计有746,499.46美元。
跟范德比尔特一样,德鲁的账基本都记在脑子里。
他觉得搞繁琐的簿记简直是浪费时间。
一个从前足以引发华尔街恐慌的失败,如今只泛起了一点涟漪。
拿到破产解除证明后,德鲁又找回了一点自信:
“那些小子以为我完了,”他说,“但我还会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花样。”
他还在炒作托莱多与沃巴什铁路、加拿大南方铁路、水银矿业公司和坎顿土地公司的股票。
威廉·H.范德比尔特年轻时在德鲁的办公室里当过职员,早期的金融训练就是在那里学的。
尽管后来两人有了分歧,范德比尔特对这位老东家还是有点感情。
他时不时会给德鲁一些他口中的“小口风”——一点点市场信息。
德鲁就靠这些提示赚点小钱。
据说范德比尔特本来打算再给德鲁一次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德鲁没等到那一天。
去世
1879年9月18日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丹尼尔·德鲁在儿子威廉·H.德鲁位于东四十二街三号的家里去世。
他的死毫无预兆。
白天他看着还很正常。
晚上六点,他还在大联合饭店,跟劳伦斯兄弟公司的达里乌斯·劳伦斯一起吃了晚饭。
饭后,德鲁回到儿子家。
九点左右,他说自己不舒服。
但他不让任何人陪他。
“要是厉害了,我会叫劳伦斯先生。他就睡在隔壁房间。”
十点左右,德鲁走进劳伦斯的房间。
“我难受多了。”他说。
家人立刻去请家庭医生伍德曼。
但医生还没到,德鲁就死了。
死因是中风。
德鲁的怪癖
关于德鲁的怪癖,有很多故事。
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是他怎么面对市场上的挫败。
当祈祷都不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有时会喝酒喝到闷闷不乐,然后把自己关在床上。
他去世那年,两个华尔街熟人就在斯特蒂文特旅馆撞见过他这副样子。
所有窗户都关着。
房间里热得受不了。
德鲁身上盖着好几层厚毯子。
他的朋友叫了一瓶香槟。
德鲁不喝。
他们又叫了一瓶,留在他那儿。
他们猜,等他们走了,德鲁大概会自己偷偷喝掉——毕竟当着他们的面不好意思。
“加州帕克”的故事
还有一个故事,能看出德鲁有多会利用别人傻乎乎送上门的信息。
南北战争期间,一个外号叫“加州帕克”的年轻人开始按票面价买入伊利铁路的股票。
他把股价一路推高到120。
帕克钱很多,但经验很少。
他去找德鲁谈了一笔买卖:
“我让你按低于市价百分之十五的价格买进,”帕克说,“条件是你要给我一些钱,帮我把股价再推高。”
德鲁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被德鲁的反应鼓励,帕克继续买。
他不停地把钱投进伊利股票,直到加利福尼亚带来的金子几乎花光。
第二天早上,帕克又见到德鲁。
德鲁一脸遗憾:
“抱歉,”他说,“我没能筹到钱。”
帕克不知道的是,德鲁早就让经纪人做空了伊利股票。
德鲁知道帕克的钱快花光了,撑不住股价。
市场崩了。
德鲁大赚一笔。
帕克破产离场——但人也学聪明了。
德鲁这个人
德鲁个子高,体格强壮,人很精瘦。
晚年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看得出常年用脑和焦虑的痕迹。
他的眼睛转来转去,时刻保持警觉。
他走路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他平时态度和蔼、沉稳,很会说服人。
他还装出一副刻意设计过的谦逊样,用来让人放松警惕。
正因为这样,他在哪个阶层的人中间都混得开。
不止一次,人们把他当成一个朴素的乡下教会执事。
那可不是全部。
在这副温和的外表背后,是华尔街最足智多谋、最大胆、最复杂的投机家之一。
丹尼尔·德鲁从一个穷农场起家,在牛、汽船和股票上赚过大钱,捐出过巨额款项,跟那个时代最厉害的金融人物交过手,因为投机输光了家产,最后只带着从前财富的一小部分死去。
他的一生充满了野心、慷慨、欺骗、失败,还有惊人的韧性。
而他故事里最奇怪的地方也许是:哪怕一切都没了,他还是无法彻底离开华尔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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