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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 二十九岁的生日清晨

二十九岁的生日清晨

Chapter 3 of 45 · 2,668 words · Free

早餐永远一成不变。 瓦兰西最讨厌的燕麦粥,吐司,茶,还有一小勺橘子酱。

弗雷德里克太太觉得放两勺橘子酱太过浪费。 巧的是,瓦兰西也不爱吃橘子酱。

小小的餐厅比平日里更阴冷压抑。 雨水顺着窗户哗哗往下淌。 墙上那些镀金相框里,早已过世的斯特林家族先辈,仿佛正冷冷盯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可斯蒂克尔斯表姐还是对瓦兰西说了句生日快乐。

“坐直点,多斯。”母亲开口。

瓦兰西挺直了脊背。

她陪着母亲和斯蒂克尔斯表姐,聊着那些翻来覆去、枯燥乏味的家常。

她从来没想过换个话题。

她很清楚,一旦开口提起别的事,会是什么下场,所以干脆懒得尝试。

弗雷德里克太太心里憋着气,老天偏偏在她打算去野餐的这天下雨。 她闷头吃饭,满脸不悦,瓦兰西反倒暗自庆幸。

但斯蒂克尔斯表姐就不一样了,嘴里的抱怨一刻不停。

“这天气简直糟透了。”

“储藏室的屋顶又漏水了。”

“现在燕麦贵得离谱。”

黄油也一样。

瓦兰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吐司。 忽然心里愧疚起来,觉得自己抹的黄油太多了。

“还有迪尔伍德那边爆发了可怕的腮腺炎,”斯蒂克尔斯表姐接着说,“多斯肯定会被传染上。”

“多斯必须离所有可能带腮腺炎的人远一点。”弗雷德里克太太厉声说道。

瓦兰西从来没得过腮腺炎。

百日咳、水痘、麻疹这些小孩子常得的病,她全都没得过。

她唯一总染上的,就是冬天重感冒。

冬天感冒,几乎成了这个家的传统。

弗雷德里克太太和斯蒂克尔斯表姐曾经用尽各种办法保护她。

有一年冬天,她们把瓦兰西关在家里,从十一月一直待到五月。

连教堂都不让她去。

可一点用都没有。

她一场感冒接着一场感冒,到了六月,还得了支气管炎。

“我们家族里从来没人有这种毛病。”弗雷德里克太太说。

言下之意,肯定是斯特林家这边基因不好。

“斯特林家的人很少感冒。”斯蒂克尔斯表姐愤愤不平地反驳。 说到底,她本身就是斯特林家的人。

“我觉得,”弗雷德里克太太说道,“人只要打定主意不生病,就不会生病。”

瓦兰西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说白了,生病全是她自己的错。

但这天早上,有件事比感冒更让她心烦。

她再也受不了别人叫她多斯。

这个称呼,她忍了二十九年。

可现在,她一秒钟都不想再听。

她的全名是瓦兰西·简。

瓦兰西·简听起来不算好听,但她喜欢瓦兰西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奇异、野性的感觉,和她生活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她一直很好奇,斯特林一家当初怎么会同意给她取这么特别的名字。

是她的外祖父,老阿莫斯·万斯巴拉选的。 父亲加上简这个中间名,好让名字听起来体面些。

后来全家人大概都觉得这个名字别扭,干脆统一叫她多斯。 只有陌生人才会叫她瓦兰西。

“妈妈,”她怯生生开口,“以后能不能叫我瓦兰西?”

母亲愣愣地看着她。

“多斯这个名字哪里不好?”

“听着太……小孩子气了。”瓦兰西小声说,“我不喜欢。”

“哦!”

弗雷德里克太太遗传了万斯巴拉家那种算不上和善的笑容。

“我明白了。可这名字跟你再配不过。老天作证,你本身就够幼稚。”

“我已经二十九岁了。”瓦兰西绝望地说道。

“换作是我,可不会到处跟人宣扬这个年纪。”

弗雷德里克太太摇了摇头。

“二十九岁!我二十九的时候,都结婚九年了。”

“我十七岁就嫁人了。”斯蒂克尔斯表姐骄傲地补上一句。

瓦兰西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

母亲不算难看,就是戴着厚厚的眼镜,鼻子又尖又弯,活像一只鹦鹉。 二十岁的时候,说不定还算漂亮。

斯蒂克尔斯表姐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可就算是她,当年也有男人愿意娶。

想到这点,瓦兰西心里一阵发酸。

斯蒂克尔斯表姐脸宽,满是皱纹,短短的鼻尖上长着一颗痣,下巴冒出几根细毛,脖子蜡黄松垮,眼睛向外鼓着,嘴唇又薄又紧。

但她拥有瓦兰西没有的东西。 她有资格看不起瓦兰西。

弗雷德里克太太也还需要斯蒂克尔斯表姐。

瓦兰西忍不住想象,被人需要是什么滋味。

被人放在心上,一旦消失,就有人惦记,会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需要她。

就算她突然消失,谁也不会损失什么。

她是母亲眼里的失败者。

没有人爱她。

她甚至连关系要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

“我天生就没有交朋友的本事。”她曾经难过地暗自感慨。

“多斯,吐司边你还没吃完。”弗雷德里克太太责备道。

雨下了整整一上午。

瓦兰西坐在那儿拼被子。

她讨厌拼被。

家里根本不需要再多一床被子。

屋里的被子早就堆不下了。

阁楼三个大大的木箱,全都塞得满满当当。

瓦兰西十七岁那年,弗雷德里克太太就开始不停做被子、存被子。 哪怕瓦兰西几乎不可能用上,她也没有停下。

但瓦兰西总得找点事做。 精致的手工活开销太大。

在斯特林这个家里,闲着几乎等同于罪过。

瓦兰西小时候,只要闲着,就得把每一段放空的时间,记在黑色小本子上。

每到周日,母亲就让她统计空闲的时长,还要为此祷告忏悔。

这天早上,瓦兰西只偷闲了十分钟。

至少,在母亲和斯蒂克尔斯表姐眼里,这就叫偷懒。

她上楼,想找个更顺手的顶针。

心里又有点不安,随手拿起《蓟花丰收》,随便翻开一页。

读到一段描写树林的文字。

作者约翰·福斯特写道,森林其实和人差不多。

只在熟悉的小路上偶尔走走,根本不算真正了解它们。

想要被森林接纳,就得常去。

清晨去,正午去,夜里也要去。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不能缺席。

最重要的是,你得真心热爱它。

森林能分辨出,谁只是出于好奇过来逛逛。 这样的人永远发现不了森林藏起来的美。

可如果森林感受到你发自内心的喜爱,它会把一切都献给你。

展露美景,传来安静的声响,释放草木香气,诉说古老传说,还有藏在林间所有秘密。

只要怀着耐心与谦卑靠近,森林那古老的灵魂,会融入你的心底。

瓦兰西沉浸在文字里,看得入神。

“多斯!”

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你一个人在楼上干什么?”

瓦兰西吓得赶紧放下书,仿佛书页烫到了手。

她快步下楼,重新拿起拼布。

可她内心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每次读约翰·福斯特写的书,她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妙的喜悦。

瓦兰西对森林了解不多。 她只知道,蓝城堡周围那片神秘的橡树与松树林。

可她一直偷偷向往那里。 读福斯特写森林的书,差不多就相当于亲身走进林子。

中午雨终于停了。 太阳直到下午三点才露面。

瓦兰西鼓起勇气开口。

“我想去镇上一趟。”

“去干什么?”母亲立刻追问。

“想去图书馆借本书。”

“你上周才借过书。”

“不是上周,妈妈,已经过去四周了。”

“四周?胡说八道。”

“真的是四周。”

“你记错了,顶多两周。”

弗雷德里克太太皱起眉头。

“我不喜欢别人反驳我。再说,你干嘛还要借书?看书浪费太多时间。”

“我的时间,又有什么用处?”瓦兰西苦涩地反问。

“多斯!不许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家里茶叶不够了。”斯蒂克尔斯表姐打断两人的争执。

“她要是想出门散步,顺便买点回来。”

她顿了顿。

“不过这种潮湿天气,对她的感冒不好。”

她们又争论了十分钟。

最后,弗雷德里克太太不情愿地答应让她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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