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我重获自由
夜幕降临,监狱一片死寂,笼罩在黑暗里。
很久以前,当局故意把我们这群朋友拆散,关进不同的监狱,天各一方。整整二十年,我没再见过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脸。
但我们之间的情谊,从来没有断过。
那段可怕的岁月里,我们还在一起,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彼此许下过一个承诺。如今我才明白,这个承诺有多珍贵。监狱的高墙、遥远的距离、多年的苦难,都没能把它摧毁。
十年,就这么慢慢过去了。
到了1883年。
我的家人开始相信,我和同伴们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我们的罪,早就付出过代价。政府总该放我们出来了。
家人下定决心,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在监狱里过完一辈子。
那一年,我姐姐来到英国,从此定居下来。她没日没夜地为我奔走,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们以前根本想象不到,英格兰银行有多强大,有多坚决。它对政府的影响力大得惊人,而且铁了心要把我关在牢里。
乔治那时候已经卧床好几年了。他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正慢慢走向死亡。
终于,1887年,监狱医生宣布:乔治没多少日子了。
政府以为他快死了,这才把他放了出来。
可乔治另有打算。
他不肯认输。
出狱之后,他没有等死,反而慢慢恢复了力气。他下定决心:只要还有一个人关在里面,他就绝不罢手。
从那以后,他几乎把生命里每个小时都用来为我们争取自由。
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努力看起来毫无用处。
我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监狱里的人来了又走。有人刑满离开,有人死了,有人疯了。
我初来时的那些无期徒刑犯,加上后来陆续进来的,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
七十多个判了无期徒刑的人进了这座监狱。
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疾病、绝望、疯狂,把他们一个个带走。有的埋进了监狱的坟地,有的死在了疯人院里。
看来,英格兰银行的董事们铁了心要让我落得同样的下场。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放我走——但只会等我奄奄一息,自由已经毫无意义的时候。
我的前途,看起来一片漆黑。
可我从没有彻底失去信念。
我相信,总有一天厄运会结束。我相信,我会再次看见太阳,感受它的温暖,像自由人一样活着。
乔治无论生病还是健康,都没有停止为我奔走。
他争取到了詹姆斯·罗素·洛威尔,还有很多有影响力的人的支持。
后来,美国总统正式出面,要求英国政府释放我。
国务卿布莱恩先生也通过驻伦敦的美国公使林肯先生,发来一封措辞强硬的信。
听说这些之后,我以为自由不远了。
可我错了。
连总统和国务卿的请求,都被客客气气地无视了,和之前的请求一模一样。
英国政府听完,然后什么都没做。
可乔治没有灰心。
他派人到英国为我活动,还成功把报纸拉进了这场战斗。
渐渐地,公众开始知道,我受到了多么残酷的对待。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亨利·萨默塞特夫人、当时住在伦敦的海伦·登斯莫尔夫人、诺福克公爵,还有很多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都加入了这场运动。
终于,压力大到扛不住了。
内政大臣被迫出手。
他根本不想放我。后来他自己也承认,那是"极不情愿"的决定。
但他还是下了命令。
我,要自由了。
距我在老贝利法院楼下和朋友们道别,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
如今是1893年。
二月一个严寒的夜晚,我独自坐在狭小的牢房里。拱形的天花板,石头的地面,熟悉的监狱黑暗笼罩着一切。
已经过了七点。
整个监狱静悄悄的。
突然,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狱警沿着长长的走廊快步走来,脚步声在石拱顶下响亮地回荡。
这个钟点,任何突如其来的响动都让人心惊。
我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什么。
只有巡逻的狱警发现犯人自杀时,才会出动预备看守。
在监狱的二十年里,我见过太多绝望的人,最后都选了这条路。
我在想:这次死的又是谁?
接着,我听到脚步声上了楼梯,朝我这层走来。
我的心开始狂跳。
他们拐进了我牢房所在的那条走廊。
是冲我来的吗?
一股巨大的恐惧猛地攫住了我。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害怕他们会从我门前走过。
但他们没有。
脚步声径直朝我而来。
停在了我的牢房门外。
然后,有人重重地敲响了门。
是罗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高级狱警。
他喊道: "找的就是你!"
钥匙在锁孔里哗啦作响。
牢门开了。
三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
我猛地站起身。
惊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天,我才挤出声音,低声问: "出什么事了?"
罗斯走进来,凑到我面前。
然后,他说出了我做了二十年梦都想听到的话: "你自由了!"
我死死盯着他: "我不信。"
罗斯笑了: "好了,小伙子,没事了。"
我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走出牢房,像在梦里一样。
二十年了,这些狭窄的墙壁一直包围着我,想压垮我的精神,但它们失败了。
现在,我正一步一步离开它们。
我跟着狱警,穿过长长的走廊。
耳边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响: 这是梦。 我很快就会醒。 一睁眼,我又会回到牢房里。
我做过太多次自由的梦,已经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希望了。
他们把我带到了外面的办公室。
有人朝我宣读了几份文件。
然后递给我文件,让我签字。
我听着,却根本听不明白那些话。
他们让我签哪儿,我就签哪儿。
脑子还是糊的。
这时,我看见罗斯拿出一把钥匙,插进外面大门的锁孔。
这个小小的动作,突然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想:马上,我就要看到一颗星星了。
沉重的大门开了。 监狱的大门缓缓敞开。
我走了出去。
几乎想都没想,我抬头望向天空。
然后,我停住了。
头顶上,银河横跨夜空,像一条巨大的光河。
成千上万的星星在我头顶闪烁。
二十年里,我一直活在石头天花板下、铁门后面。现在,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整片天空都属于我。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自由了。 我还活着。 我还有健康的身体、力气,和重新开始的勇气。
汹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我放声喊道: "上帝是仁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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