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率·史密斯:从百万富翁到负债百万
亨利率·史密斯在这本书里早就露过面——他是史密斯、古尔德与马丁公司的合伙人。但他的经历实在太精彩、太戏剧化,值得单独讲一章。
史密斯出生在水牛城,一开始在当地做买卖生意。他初到华尔街时,大家都叫他"水牛城来的年轻人"。
他长相很扎眼:皮肤透着红,留着一大把红棕色胡子,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劲儿。
他在水牛城攒下了一些钱,初到华尔街的几次操作也都很顺。1864年那场大恐慌里,他是少数几个不但没亏钱、反而带着钱全身而退的投机客。
成功让史密斯胆子越来越大。
他成了一个激进的操盘手,积累了大笔财富。只要他信的是自己的判断,通常都能赢。
但他第一次真正的大灾难,是1873年的那场恐慌。
崩盘之前,科摩多尔·范德比尔特看上了史密斯,劝他买西方联合公司的股票。
西方联合一崩,史密斯几乎被清光。
他的现金几乎全部赔光。
手里只剩下纽约的房子和一个种马场。
可史密斯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
他重新开始。
短短时间内,他居然又翻了身,重新成了华尔街上的大人物。
此后好多年,任凭市场反复崩盘、价格剧烈震荡,史密斯始终能跑在市场前面。
他成了一个成功、也算得上富有的投机客。
史密斯最厉害的本事,是能赢得有钱人的信任。
他身边总是围着一圈比他有钱得多的人。
靠着这些关系,他能拿到与自己真实财富完全不成比例的巨额信用。
而这笔信用,后来恰恰成了他垮台的主因。
几年后,史密斯从欧洲回来,遇到了W·K·范德比尔特。
两人聊起市场接下来往哪儿走。
范德比尔特当多头已经有一阵子了。
两人一合计,决定一起做多,赌股价上涨。
结果是一场灾难。
范德比尔特赔了几百万美元,差点把他即将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大笔遗产都搭进去。
史密斯也伤得不轻。
接着,一件彻底改变史密斯市场观的事发生了。
有天史密斯去长滩,路上碰见了大名鼎鼎的投机客沃里肖弗。
沃里肖弗是华尔街最厉害的空头之一。
那时候,史密斯和范德比尔特还是市场上数得着的多头。
沃里肖弗想说服史密斯:你站错边了。
"你的仓位是错的。"沃里肖弗的意思大致是这样,"把你手里的货卖掉,转到空头这边来。"
史密斯听了。
沃里肖弗的自信和那股子气势,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沃里肖弗手里有比语言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成绩。
他是靠做空赚到钱的。
对一个华尔街投机客来说,没有比这更强的论据了。
史密斯照做了。
这一转向果然管用。
史密斯很快就把亏掉的钱捞回来一大半。
但与此同时,一件更危险的事也发生了——
他迷上了做空。
他开始近乎全盘相信沃里肖弗的判断。
没过多久,他对自己看空的信心,已经和对沃里肖弗的信心一样深。
从那以后,史密斯眼里处处是灾难。
市场一涨,他就认定这波涨势长不了。
价格一回弹,他看到的只是又一个做空的机会。
他对沃里肖弗的迷信,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
这就像那个著名的故事:据说依纳爵·罗耀拉讲过,如果教皇命令他划一条敞篷小船冲进暴风雨,他会毫不犹豫地照做,连为什么都不问。
史密斯对沃里肖弗,差不多就是这个态度。
他坚信,沃里肖弗在投机这件事上的判断几乎从不出错。
外人看来,这种表现简直不可思议。
但华尔街的投机,确实能催生出一种奇怪的狂热。
一旦投机客死心塌地地认准了做多或做空,事实往往就不重要了。
他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市场涨了,多头看到的是自己信仰的应验。
市场跌了,空头看到的是自己信仰的应验。
那些和自己信仰矛盾的证据,直接被无视。
投机客成了自己的神谕。
一旦他开了口,什么都不许挑战他的预言。
这种极度的自信加上顽固的狂热,毁掉过几百个投机客。
史密斯是其中特别严重的一个病例。
在某些方面,他的空头执念甚至比沃里肖弗本人还强。
和沃里肖弗一样,史密斯开始攻击每一次上涨。
1885年夏天,市场一路走高,中间偶尔有几次健康的回调。
史密斯把每一次反弹都当成做空的机会。
市场越涨越高。
史密斯越赌越空。
到最后,他自己的钱赔光了。
但他没有停手。
他开始借钱,在Wm·希思公司越欠越多。
市场每涨一次,他的空头仓位就亏一笔。
每当他保证金告急,希思公司就得掏更多的钱,替他把仓位续下去。
亏损越堆越高。
Wm·希思公司手里的可用资金,被一点点抽干。
史密斯还是不肯认输。
他对空头信仰的信心,比眼前明摆着的证据还要强。
最后,他自己名下的一切都赔光了。
更糟的是,他欠了Wm·希思公司一百万美元。
这笔巨额债务,把这家公司拖垮了。
它的倒闭,又连累了另外几家小券商——有的重伤,有的直接破产。
后来,史密斯出现在证券交易所管理委员会的会议上,请求宽限他处理席位的期限。他说了一番令人难忘的话:
"1885年1月1日,我身家一百四十万美元。"
"其中一百一十万是现金。"
"剩下的三十万是优质地产。"
"到了第二年一月,我把一切都赔光了。"
"而且欠了一百二十万美元的债。"
"其中一百万,是欠Wm·希思公司的。"
人们自然会想:史密斯凭什么能从一家公司手里,借到这么巨额的钱?
当时我相信——现在也依然相信——答案在于,史密斯对老希思先生有着不可思议的个人影响力。
希思先生身体不好已经有一阵子了。
因为健康原因,他把公司日常管理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首席职员兼总经理麦坎利斯。
但希思先生身体和精神的虚弱,让他对史密斯那股强势的人格毫无抵抗力。
史密斯的自信和决断压垮了他。
希思渐渐接受了史密斯的判断,而不是自己的。
这是个危险的错误。
经营一家大券商的人,必须会说"不"。
不是客客气气地说。
不是勉勉强强地说。
而是斩钉截铁地说。
而且一旦说了不,就必须有底气坚持到底。
这既需要精神上的强硬,也需要身体上的支撑。
一个不敢坚决拒绝危险要求的经纪人,最后可能赔掉一切。
Wm·希思公司,基本就是这么倒的。
但史密斯的故事还有另一段重要篇章。
早在他最终垮台很久之前,在威廉·M·特威德掌权的年代,他做过不少成功的投机。
那时候,特威德是纽约市说一不二的政治人物。
著名的"特威德集团"对全市金融系统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市政府和华尔街关系紧密。
钱可以被挪来挪去,人为制造出突然的现金短缺。
而钱一旦突然变紧,股市就会陷入混乱。
特威德有三句名言。
"掌权的办法,就是去把权力抢过来。"
"他也不过是人。"
还有一句:
"你打算拿这事儿怎么办?"
特威德把第一条原则执行得非常彻底。
他把全市的钱攥在了手里。
他还控制了好几家储蓄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这些都是州议会特批特许状设立的。
特威德当政期间,市政府手里可动用的钱多得吓人。
市里通常有六百万到八百万美元的现金。
这些钱,都存进了特威德集团成员控制的银行。
名义上,这些资金归市财务官管。
实际上,市财务官听特威德的。
史密斯和集团里少数几个受宠的人,深知这套体系有多厉害。
他们可以从银行提出大笔资金。
这一提,市面上其他人能用的钱立刻就少了。
钱一紧,利率飙升。
股市走弱。
有时候,价格会以惊人的速度崩盘。
特威德集团之外的券商和生意人,几乎一夜之间就可能破产。
有一次特别戏剧性。
史密斯坐着一辆马车去了第十国家银行——就是和"黑色星期五"那伙人有关联的同一家银行。
史密斯取出了他的全部存款。
一共四百一十万美元。
他把钱带回家。
然后锁了好几天。
与此同时,特威德和他的同伙也取出了各自控制下的大笔资金。
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万美元暂时退出了流通。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足够制造出一个极其狠辣的紧缩货币市场。
华尔街的操盘手们突然发现,自己急缺现金。
一小撮人因此掌握了惊人的金融权力。
他们可以收紧货币供应,然后从随之而来的股价崩盘里大赚一笔。
那时候,史密斯自认为身家至少有五百万美元。
但这笔财富的大部分,后来都消失在1873年的恐慌里——尤其是西方联合股票上的巨亏,就是科摩多尔·范德比尔特劝他买的那支股票。
史密斯还在"黑色星期五"那场伟大的投机大戏里扮演过重要角色,这个我在别处已经讲过了。
他的一生,把华尔街投机的两面都演了出来。
一个人可以靠勇气、头脑、人脉和时机赚到大钱。
但同样的自信,一旦变成执念,就可能变成致命的毒药。
史密斯最大的弱点,不是不够聪明。
而是他看不清:自己的"确信",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危险。
一旦他认定市场必定下跌,再高的股价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他继续卖。
他继续借。
他继续要更多的信用。
到最后,他这份固执的信念,毁掉的不只是自己的财富——
还连累了那些信任他的人,和信任他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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