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过的那艘船,沉了
乔治根本不知道,警察已经查出了他的真名,还掌握了他参与银行诈骗的证据。
他决定离开英国,坐白星航运公司的“大西洋号”去纽约,这艘船要从昆斯敦出发。
他知道伦敦的火车站都有人盯着,凡是买去美国船票的人,都可能被盘问,所以他格外小心。
他没有自己去买票,而是叫了个搬运工,替他买了一张经霍利黑德去都柏林的票。
他打算坐晚上九点的邮件列车。
乔治一直等到最后一刻。乘客都上了车,候车室的门也关了,他才趁着邮件装上火车的乱劲儿,从车站大门溜了进去。
车厢的门都锁着。
乔治把票递给乘务员。
“我能进这个隔间吗?”
乘务员看了看他的票,打开了门。
显然,他以为乔治是从候车室出来的,只是耽搁了一会儿。
乔治注意到,候车室的窗户后面有两三个男人在盯着这边。
“便衣。”他想。
但他不敢肯定。
火车开动了。
伦敦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车速接近每小时五十英里。
午夜过后,他在霍利黑德上了轮船。
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他到了都柏林。
要是乔治知道身后正在发生什么,他绝不会这么镇定。
电报正把消息传到四面八方。
抓他,悬赏五千英镑。
乔治对这些一无所知。
那天早上,都柏林的报纸用整整一栏报道了他,还猜测他可能去了哪里。
但乔治没买报纸。
他仍然觉得自己很安全,坐火车去了科克,下午四点左右到的。
走出车站时,他手里拿着两三份前一天的伦敦报纸。
乔治从没来过科克。
他刚走到街上,两个盯旅客的便衣就注意到了他。
他们转身跟了上来。
离车站没几步,其中一个便衣走到他身边。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乔治微微偏了偏头。
“来过。”
他给了那人一个骄傲的、几乎带着点被冒犯的眼神,继续慢悠悠地走。
那个便衣在他身边又走了几步,然后好像犹豫了,退了回去,和同伴会合。
乔治不敢回头看。
他也不敢向任何人打听拖船码头在哪——那些拖船专门把乘客和邮件送到停在港外的大西洋班轮上。
所以他只能顺着这条看起来像城里主街的路一直走。
走了大概四分之一英里,他突然拐进了一家药店。
“我要点西班牙甘草糖。”
他买这个只有一个原因:想看看那两个便衣是不是还在跟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两人从药店门口走过。
他们往店里看。
乔治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脸微微朝街那边偏。
便衣看见了他。
但他们没有进来。
乔治付了钱,继续走。
他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了。
看样子,他们故意停下来,让他先走远一点。
接着,乔治看到一扇门,门上有块牌子。
他误打误撞,直接走到了开往纽约的班轮上船码头。
这里人山人海。
送乘客去“大西洋号”的拖船马上就要开了。
乔治停下来,不动声色地四下看了看。
他们在那儿。
还是那两个人,站在一个角落里,几乎完全被人群挡住。
眼睛死死盯着他。
乔治假装没看见。
他把报纸一份一份地丢在乘客中间。
拖船的甲板比码头低八九英尺,便衣看不清是谁捡走了报纸。
乔治靠在栏杆上待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的场面。
然后他走开了。
他始终没朝那两个便衣看一眼。
他明白,要是他去上船,他们当场就会逮捕他。
所以他放弃了从昆斯敦坐船的计划。
而这个决定,成了他一生中最离奇的命运转折之一。
那天,是“大西洋号”最后一次航行。
她的罗盘出了个说不清的问题,船偏航了大约二十英里。
她撞上了新斯科舍海岸,靠近米格角和希望港。
船断成了两截。
几分钟之内,就沉入了深水。
船上有一千零二人。
五百六十人遇难。
遇难者大多是头等舱的乘客,包括船上所有的妇女和儿童。
那些豪华的客舱,成了他们的坟墓。
要是乔治上了那艘船,他的下场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转身离开了码头。
对死去的人来说,灾难几分钟就结束了。
对乔治来说,躲过死神只意味着,一个更漫长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他爬坡穿过科克的一片住宅区,叫了一辆马车。
“送我回车站。”
车夫另有主意。
“我可以顺着铁路再送你一英里。”
乔治心想,这样也许能躲开昆斯敦车站的便衣。
“行,就这么办。”
车夫赶着他那匹爱尔兰小马往前走,正好赶在火车到站前到了那个地方。
乔治买了票,匆匆钻进一节车厢。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两个便衣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
几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科克。
乔治还是没想明白真相。
他不知道他们已经查到了他的真名。
不知道已经悬赏五千英镑抓他。
他以为他们只是在盯着那些长相或举止可疑的旅客。
他穿过马路,到了都柏林车站——离科克和昆斯敦车站大约四分之一英里。
走进候车室,他又看见了那两个便衣。
“怪了,”他想,“我从那个车站出来时明明走在他们前头。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儿?”
他走进城里最热闹的街道。
拐过一个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便衣还跟着。
乔治加快了脚步。
他一个街角接一个街角地拐,每次都赶在他们看到之前拐过去。
拐了好几个弯之后,他找到一家小小的禁酒旅馆,订了一间房过夜。
客厅里只有一个人,是个旅行推销员。
晚上,推销员递给乔治一张小小的爱尔兰铁路地图。
“给。”
乔治接了过来。
他完全没想到,这张小地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派上大用场。
第二天早上,乔治买了一个小手提包、一顶苏格兰帽和一件便宜厚实的外套。
他还是想不明白,那两个便衣到底要干什么。
但他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他雇了一辆带篷马车,路过邮局时停下来打探情况。
一个便衣正站在邮局门口。
乔治立刻放弃了进去取信的想法。
他打发走这辆马车,又雇了另一辆。
他取回买的东西,走一条僻静的小路回了旅馆。
从二楼的一个房间,他望向街对面。
他挑了一栋能看清的最远的房子。
然后他走到柜台,给邮政局长写了一张字条:
“请把我名下的信件,交给持此字条的人。”
他把字条交给一个车夫。
“去邮局,把我的信取来,送到那栋房子。”
乔治指了指他选中的那栋楼。
“我在这儿等着。”
他回到旅馆,从窗口看着。
几分钟后,马车出现了。
车夫在那栋房子前停下。
没人等着。
于是他慢慢地顺着街开回来。
经过旅馆时,他把一封信高高举在空中,好让乔治看见。
乔治看见了。
不幸的是,便衣也看见了。
他们走在马车后面,在街对面,四处张望。
乔治立刻明白了。
“这太危险了,”他想,“我得离开科克。”
他等到商业休息室里没人的时候,把帽子留在沙发上,戴上苏格兰帽,悄悄溜下了楼。
便衣刚刚从旅馆门前走过去。
乔治跟在他们后面,走到放着行李的马车那儿。
他爬上车。
“送我到运河船码头。”
车夫把他送到了那儿。
乔治打发他走,拎起包,步行过了运河桥。
他进了一家小店,雇了个男孩。
“去给我找一辆轻便马车。”
几分钟后,乔治上了路,一路向北。
路上,他朝经过的穷人扔了几个硬币。
车夫注意到了。
显然,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您一定是个神父。”
乔治笑了。
“不,我不是。”
车夫不肯相信。
“您是个化了装的神父。一定是。”
乔治懒得再解释。
后来,他们在离科克约十二英里、离弗莫伊两英里的一家路边小酒馆停下时,车夫悄悄对老板娘说:
“他是位神父,但不想让人知道。”
那女人立刻对乔治毕恭毕敬。
快到日落了。
乔治不想让车夫太早回科克,就一直让他吃喝到天黑。
最后,乔治付了钱。
车夫心满意足地往回赶,高兴得不得了。
乔治则开始朝两英里外的弗莫伊车站走去。
他让一个马厩伙计替他拎包。
走到离村子还有半英里时,乔治打发伙计回去了。
到车站之前,他进了一家店,又买了一顶苏格兰帽,这次是格伦加里式的。
在车站,他注意到售票处附近有个男人。
那人好像在盯着每个买票的人。
乔治立刻改了主意。
他没买去都柏林的票,而是买了一张相反方向的——去利斯莫尔。
他上了火车。
他大概睡着了。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有人喊:
“喂,您打算在这儿过一夜吗?”
乔治睁开眼。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其他乘客全都不见了。
一个搬运工正在关站里的灯。
他到了利斯莫尔。
乔治叫了辆马车,晚上九点到了利斯莫尔庄园旅馆。
晚饭后,他走进客厅。
只有一个人在那里。
乔治以为他是个律师。
后来回想起来,他觉得那人很可能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那人正在看报纸。
他把报纸递了过来。
“不看了,谢谢。”
乔治不知道报纸上印着什么。
十点左右,那人去睡了,把报纸留在了桌上。
乔治拿了起来。
他看到的第一个标题,差点让他喘不过气来——
五千英镑,悬赏逮捕乔治!
乔治盯着那一页。
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好几分钟,他动弹不得。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想,“我以为我们把一切都藏得天衣无缝,没人能发现我们是谁。”
他独自坐了近一个小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前经历过危险。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击中他。
最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我留在这儿,英国当局会抓住我。”
他把报纸扔进了火里。
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天亮前,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那个“律师”之前问过他:
“你打算在这儿过星期天吗?”
乔治现在知道答案了。
他必须在那个男人起床之前,跑得越远越好。
旅馆还又黑又静,乔治把包留在房间里,悄悄下了楼。
地下室里,那个兼做搬运工的马厩伙计正睡在一堆旧破布里。
乔治想叫醒他。
那人几乎没动。
乔治从他那儿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他走到前门,小心地转动钥匙,踏上了旅馆的走廊。
然后又是一惊。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正盯着旅馆。
乔治继续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顺着街溜达,就像早餐前出来散个步。
在下一个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在跟着他。
乔治看到一家有轻便马车出租的马厩,但他没有停下,继续走。
每过一个街角,他都回头看。
那人一直跟在他后面。
乔治最后绕着旅馆兜了个大圈。
他没有回去,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街。
跟踪他的人到了旅馆附近的街角,看不到乔治了,大概以为他回旅馆了。
他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乔治现在明白,利斯莫尔也不安全了。
他赶到出租马厩。
马夫刚起床。
“我能雇一匹马吗?”
“恐怕今天都订出去了。”
“一匹都不剩?”
“就剩一匹。这是我们最快的马,不过正在歇着,星期二要跑一趟长途。”
乔治笑了。
“朋友,那匹马我必须用——而且现在就要。你赶车带我,我给你半枚金币。”
那人的表情变了。
乔治的爱尔兰魅力开始起作用了。
马夫挠了挠头。
“那我叫醒我们老板。你自己问他吧。”
他敲了敲窗户。
很快,一个戴着睡帽、睡眼惺忪的男人出来了。
商量了一阵后,老板终于同意了。
几分钟后,乔治坐上利斯莫尔最快的爱尔兰马,冲了出去。
他把手提包落在了旅馆。
他从旅馆带走的,只有苏格兰帽和厚外套。
他掏出那张小地图和铁路指南看了看。
克朗梅尔离这儿不到三十英里,而且有通都柏林的铁路。
雇马车之前,乔治就跟车主说过,他可能会在不同时间用车。
走了大约五英里后,他对车夫说:
“你说你星期二要带一个乘客去克朗梅尔。”
“没错。”
“那不如现在就往克朗梅尔走?我得在离开这一带之前赶到那儿。你星期二再跟你的乘客一起回来就行。”
车夫觉得这主意不错。
于是他们继续赶路。
中午前后,他们在离克朗梅尔约五英里的一家乡下杂货店停下。
雨开始倾盆而下。
乔治想起一首唱去克朗梅尔之路的爱尔兰老歌。
这天气,像是铁了心要把歌词里说的全印证一遍。
他给了车夫一些面包和奶酪,当然,还有威士忌。
然后他又递给他一枚金币。
“替我把马钱付给你老板。剩下的归你。”
车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您老爷真是个绅士,错不了!”
他掉转马头往回走,兜里揣着钱和酒,快活极了。
乔治随后跟店主商量,让一个男孩送他去克朗梅尔。
雨更大了。
等乔治到克朗梅尔时,外套和衣服全湿透了。
赶车的爱尔兰男孩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们停在一家小酒馆前,酒馆是男孩的叔叔开的。
院子被一道十五英尺高的木栅栏围着,他们从后门进去。
乔治走进店后面的一间屋子。
那里生着泥炭火。
他站在火边烤衣服。
从他站的位置,能看见店里。
他很快就弄明白了,当地人是如何绕开星期天禁酒的规定的。
店主站在一个能看到街上巡警的位置。
每当巡警从视线里消失,店主就发出信号。
后门猛地打开。
十几个男人冲了进来。
门又关上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店里喝起了私酿的酒。
下午两点,雨停了。
乔治回到街上。
他沿着大路走,直到看见一块写着“出租马车”的招牌。
他走进那栋房子。
一个老太太坐在泥炭火旁。
她示意他坐下。
“我需要一辆马车去卡希尔,”乔治说,“大约八英里,对吧?”
老太太打量着他。
“你要去多久?”
“我去拜访几个朋友。”
“你是美国人吗?”
乔治早就准备好了应付这种问题。
“不是。我家是英格兰诺福克人。美国人最初就是从那一带过去的,所以口音自然有点像。”
这个解释似乎让她满意了。
她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然后她凑近了些。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问。”
乔治等着。
“警察队长命令我,凡是来租车的陌生人,特别是他认为是美国人的,都要报告。”
乔治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老太太笑了。
“我可不喜欢那些警察的探子。他们都是替英国政府办事的线人。”
她压低声音。
“所以,就算你就是他们要抓的那个人,他们要等上很久,我才会告诉他们。”
她站起来。
“我把我最好的马和最好的车夫给你。”
乔治非常感激。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好意。”
他一直相信,真正的大方不只存在于富人之中,也存在于贫穷卑微的人之中。
在爱尔兰,他亲眼看到了证明。
几分钟后,他上路去卡希尔了。
卡希尔是个古老的小城,围着城墙,城中心是一座军事要塞。
最近的火车站在克朗梅尔。
这地方有着漫长而暴烈的历史。当年克伦威尔亲自带兵来打,也被誓死保卫家园的爱尔兰守军挡在了这里。
乔治从城门进去时,注意到一家杂货店放下了窗帘。
“停这儿。”
他付了车夫钱,打发他回去。
乔治进店吃了点面包和奶酪。
然后继续走。
街更前面有一家旅馆。
他不想直接过去惹人注意,于是穿过马路,走到对面。
过马路时,他回头瞥了一眼。
一辆车刚从同一道城门进来。
它以惊人的速度飞驰。
它冲上大街,在他身后几码的地方停了下来。
乔治看见车上的人跳了下来。
他左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有一扇通向要塞的大门。
一个哨兵正在门内巡逻。
大门对面有几座没了屋顶的废弃小屋。
哨兵转过身去。
乔治立刻行动。
他溜进大门,躲进一座废弃的小屋里。
几秒钟后,他听见有人跑过街角。
“有人从这儿经过吗?”
哨兵坚定地回答。
“没有。没人进来。”
那些人又问了一遍。
然后他们要求见上尉。
他们被放进了要塞。
乔治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他们出来了。
然后他们走了。
但乔治没有动。
他在那座废弃的小屋里躲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天黑下来,他才终于走出来。
他确认哨兵没在看。
然后他溜进一条两旁都是小房子的窄街。
这一次,他又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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