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着读的天书
厨娘一进门就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到底什么时候吃饭?”
“永远不吃了。”
“那晚饭呢?”
“不知道。他说他再也不吃饭了,我也不吃。我叔叔说了,在他解开那行要命的字谜之前,我们俩谁都不许吃饭。”
“你们会饿死的!”
我心想她大概说得没错,但我不肯承认。我把她打发走,继续干他给我派的活儿——分门别类,整理东西。
可我根本静不下心来。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那张荒唐的羊皮纸,一会儿是可爱的格蕾琴。
好几次我都想溜出门去,可要是被叔叔发现我不在,他非气疯了不可。
大约一个钟头后,我把他交代的活儿干完了。
接下来干什么?
我点上烟斗。和大多数学生一样,我嗜烟如命。我窝进那把大扶手椅里,想找点别的事来想想。
叔叔去哪儿了?
我闭着眼就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一个人走在荒僻的小路上,挥着胳膊,自言自语,拿手杖在空中乱劈,脑子里除了那些荒唐的符号,什么都没有。
他能找到线索吗?
他回来的时候,心情能好点吗?
我坐着坐着,鬼使神差地把那张要命的羊皮纸又拿了起来。我开始把所有能想到的分组方式都试一遍。
两个一组。
三个一组。
四个。
五个。
全都不行。
不过有几个分组看起来能拼成真词。第十四个、十五个、十六个字母,拼出来是英文“ice”,冰。第八十四个、八十五个、八十六个,像是“sir”,先生。
接着我好像又认出了几个拉丁词:rota,轮子;mutabile,善变的;ira,愤怒;nec,也不;atra,黑暗的。
“哈!”我心里一喜,“没准我叔叔真发现了什么。”
再往后看,我好像又看到了“luco”,意思是“圣林”。
第三行里,又好像有个“labiled”,那是个地地道道的希伯来词。
到结尾处,我还能勉强分辨出几个法语音节:mere,are,mer——母亲,是,海。
这简直能把人逼疯。
这么一句荒唐话里,居然混着四种不同的语言。冰、先生、愤怒、残忍、圣林、善变、母亲、是、海——这些词到底能有什么联系?
如果这句话和冰岛有关,那第一个词和最后一个词倒能拼出个“冰海”。
可别的词呢?
我面前摆着一道根本解不开的题。
我的脑袋像要烧起来似的。眼睛盯着羊皮纸盯得生疼。那些字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变成一团团小黑块。
我头昏脑涨。
我喘不上气。
我需要透透气。
我想也没想,就抄起羊皮纸给自己扇风,把它在手里翻来翻去。
忽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墨水洇透了纸背。
翻到羊皮纸背面,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几个拉丁词。
其中就有 craterem(火山口)和 terrestre(陆地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发现了秘密!
答案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
这张字条,得倒着读!
我叔叔那些聪明的想法全是对的。他当初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念得一点没错。而我纯属碰巧,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东西。
我激动得眼前发花,眼睛发直,手直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
“让我来读读看。”我低声说。
我把羊皮纸铺在桌上,手指划过每一个字母,一个一个地拼。
然后,我压不住心头的激动,把这段话大声念了出来。
等我真的弄懂它说的是什么,恐惧和震惊一下子把我淹没了。
就像被人兜头打了一闷棍。
它真的是在说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真的有人干过这么可怕的事?
一个人,居然敢干那种事?
不行。
这种事,活着的人一个都不该知道。
“绝对不行!”我跳起来喊道,“绝不能让我叔叔知道!”
他肯定会去走这一趟。
谁也拦不住他。
更糟的是,他会逼我一起去。
我们会永远回不来的。
“不行,我不能由着他发这种疯。”
我气得几乎失去理智。
“我可怜的叔叔已经半疯了,”我喊道,“这个发现会要了他的命。万一他哪天自己撞破了这个秘密,我们俩都完蛋。”
我看着羊皮纸。
“让这个可怕的秘密死在这儿吧。让火烧掉它,永远埋了它。”
我抓起那本书和羊皮纸,正要扔进壁炉,门忽然开了。
叔叔走了进来。
我手忙脚乱,才总算把东西放了下来。
他完全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心里显然还惦记着那张要命的羊皮纸。散步的时候,他八成又冒出了什么新想法。
他坐到扶手椅里,掏出笔,开始演算。
我紧张地盯着他。
一想到他真有可能自己解开这个秘密,我后背一阵发凉。
可我知道,他那些演算现在都没用了。真正管用的线索,在我手里。
整整三个钟头,他一言不发地演算。
他头也不抬。
他往纸上涂涂画画,划掉,重写,再从头再来。
我知道,他早晚有可能撞上正确的排法。字母的组合方式就那么多。
可那可能要花上好几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黑了。
外面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叔叔还在算。
厨娘喊我们吃饭,他理都不理。
我不敢走开,只好朝厨娘摆摆手,把她打发走。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我醒来,叔叔还在算。
他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头发乱蓬蓬的。他的手因为亢奋而抖个不停,两颊泛起一种病态的红。
他看起来糟透了。
看着他这样,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叔叔对我一向严厉,可我爱他。看他受这种罪,我心疼。
他整个人被一个念头死死攥住了。
他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解这个谜。
而我知道,只要我说出一句话,就能结束他的痛苦。
可我说不出口。
我的心开始软了。
我为什么闭着嘴?
因为我相信自己是在保护他。
“说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他,”我嘟囔着,“他会想去走萨克斯努斯的老路。我太了解他了。他的想象力就是一座火山。只要他觉得自己能做出个了不起的地质发现,他会连命都不要地冲上去。”
我抱起胳膊,把脸转到一边。
“这个秘密我必须守死。告诉他就等于送他去死。他会一头扎进危险里,还会拉着我一起。”
于是,我继续抽烟,一言不发。
后来,厨娘想出门去菜市场。
她出不去。
大门被锁上了,钥匙不见了。
是叔叔故意的吗?
他总不至于因为自己的执念,就把我和厨娘关在家里当囚犯吧?
难道我们真要活活饿死?
一件可怕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有一回,叔叔为了整理一批收藏品,整整忙了一个星期。那几天,我们就靠吃零碎的食物残渣活了下来。
光是想起来,我的胃就一阵抽搐。
我太想吃早饭了。
可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但我还是不肯松口。
我宁可饿死,也不说出那个秘密。
厨娘可就不客气了,她开始数落我。
“咱们到底怎么办?”她质问我,“我出不去,你又不肯跟你叔叔说半个字。”
叔叔还在写,还在算。
他的想象力好像把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既不想吃,也不想喝。
很快到了中午。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
最后一块面包,也进了厨娘的肚子。
这样下去可不行。
可日子还是这么过。
下午两点,我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我开始想:也许这份文件本来就是扯淡。
也许它不过是个精心设计的玩笑。
再说了,总该有个人能拦住叔叔,不让他去搞这种蠢兮兮的探险吧。
而且,就算他真的要去,也许他不会非拉着我不可。
然后我又想到另一层。
说不定他自己早晚能解开这个秘密。
那我岂不是白饿死?
饥肠辘辘的时候,这个理由听着简直完美。
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怎么开口呢?
我正琢磨着,叔叔忽然站起来,戴上了帽子。
怎么回事?
他又要出门?
又要把我们锁在屋里?
门儿都没有!
“叔叔。”我开口叫他。
他好像没听见。
“哈德维格教授!”我大声喊道。
“什么?”他猛地转头,“你刚才说什么?”
“钥匙呢?”
“什么钥匙?大门的钥匙?”
“不。是那行要命的天书的钥匙。”
他隔着眼镜盯着我。
然后他注意到了我脸上不对劲的表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他的表情好像在问一个天大的问题。
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摇着头,一脸难以置信,转过身去。
他显然以为我疯了。
“我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他眼睛一亮。
他激动地抬起手。
好一会儿,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很难说我们俩谁更激动。
“你是说,你弄懂这堆鬼画符的意思了?”
“是的,”我豁出去了,“你按你当初念的顺序,再看一遍这句话。”
“这句子根本毫无意义,”他气呼呼地说。
“从左往右读,确实毫无意义。可要是从右往左读——”
“倒着读!”叔叔大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天哪,聪明的萨克斯努斯!我居然瞎得连这个都没看出来!”
他一把抓过羊皮纸。
他瞪圆了眼睛,像我刚才那样,大声念了出来。
上面写的是:
“In Sneffels Yoculis craterem kem delibat umbra Scartaris Julii intra calendas descende, audas viator, et terrestre centrum attinges. Kod feci. Arne Saknussemm”
这段怪里怪气的拉丁文,大致可以翻译成:
“勇敢的旅人,请于七月一日前,从斯奈菲尔火山中名为约库尔的火山口下去,那里有斯卡尔塔里斯山的阴影掠过,你便能抵达地心。我做到了。阿尔纳·萨克斯努斯。”
叔叔一下子蹦起来,足足跳了三英尺高。
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高兴得容光焕发。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横冲直撞,撞翻椅子,掀倒桌子,把书扔得到处都是。
最后,他筋疲力尽,瘫进了扶手椅。
“现在几点了?”他问。
“大约三点。”
“我这顿饭算是白吃了,”他说,“我饿坏了。给我弄点吃的。吃完我们马上动身。把我的箱子收拾好。”
“收拾箱子干什么?”
“也把你的收拾好,”他又补了一句,“我们立刻出发。”
我吓坏了。
但我决定不露声色。
现在能劝动叔叔的,只有科学道理。
而我有一大堆科学理由,能证明这趟疯狂的旅行有多荒唐。
去地心?这想法本身就没边没沿。
我决定等吃完饭再慢慢跟他掰扯。
叔叔因为厨娘没把饭备好,正冲她发火。
我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他才消了气。
厨娘拿到钥匙后,麻利地张罗出一桌饭菜,总算喂饱了我们的辘辘饥肠。
吃饭的时候,叔叔心情居然不错。
他讲了好几个只有读书人才懂的古怪笑话。
可甜点一吃完,他就把我叫进了书房。
我们隔桌而坐,面对面。
“亨利,”他用一种温和又亲切的语气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今天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等着他往下说。
“没有你,我们绝不会有这个了不起的发现。所以,这份荣耀理应有你一份。”
他心情正好。
我心想:机会来了,正好把我对这份“荣耀”的真实看法告诉他。
“首先,”他接着说,“这件事你必须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为什么?”
“世界上再没有比科学发现者更爱嫉妒的人了。消息一旦传出去,别人马上会抢着走这一趟。”
他凑过身来。
“不管怎么说,我们要做第一个。”
“我怀疑你不会有几个竞争者。”我回答。
“任何一个真正的科学家都会抢着抓住这种机会。这份文件一旦公开,用不了多久,成群结队的冒险家就会循着阿尔纳·萨克斯努斯的足迹追上来。”
“可这份文件,难道不可能是骗人的吗?”
“那本书本身就证明它是真的。”
“我承认,这位大名鼎鼎的教授确实写了这些字。可我觉得,他说不定只是写着玩儿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叔叔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阴沉得吓人。
我开始担心这场谈话会怎么收场。
可他的表情很快又缓和下来。
微笑取代了怒容。
“走着瞧。”他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约库尔、斯奈菲尔、斯卡尔塔里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讲的。”
他站起身来。
“我在莱比锡的朋友奥古斯特·佩特曼,最近给我寄来了一张地图。你去第二个架子,把第三本地图册拿下来。Z辑,第四页。”
我起身找到地图册,拿了回来。
“这,”叔叔说,“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冰岛地图之一。我相信它能打消你所有的怀疑、疑问和反对意见。”
我衷心希望这张地图能证明他是错的,便弯腰凑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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