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护照大逃亡
1872年的巴西,出境可没那么简单。想离开这个国家,就得先弄到一本护照——外国人得向自己国家的政府申请,巴西人则由本国签发。
出发之前,护照还要送到警察总局去"盖章"。同时,你得把打算坐哪艘船,一五一十告诉警察。
护照随后交给售票代理。代理会去警察那边核实,确认你没有案底、不是被通缉的人。核实无误,护照才会被转交给船上的事务长,等船安全驶出大海之后,才还给乘客本人。
这一整套规矩下来,任何被警方盯上的人,想从正规渠道溜走,几乎等于痴人说梦。
而且,没有别的捷径。
如果你在巴西某个港口城市想离开,唯一的出口就是海港。反方向是内陆,那里是一望无际的热带丛林,绵延几百英里。这个国家大部分地方当时还从未被探索过,沿海城市之间隔着几乎无法穿越的密林。
所以Mac只剩下一条路:从港口径直驶出,穿过糖面包山和圣克鲁斯堡之间的水道。
问题在于,怎么把他安全地送上船。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们敢肯定,那些轮船一定有人盯着。要是他逃出巴西时被抓,几乎必死无疑——会被逮捕,扔进那些可怕的热带监狱里。
偏偏这时,我们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天是星期一。
最近一艘合适的轮船要到星期三才开。
也就是说,我们有四十八个小时要活在煎熬里。
开往欧洲的埃布罗号已经泊在港里,正在装煤装货。往南开的钦博拉索号还没到。
我们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Mac弄上埃布罗号。
我们手里都是美国护照。靠着化学药剂,护照上的名字和体貌描述,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麻烦的是,护照上用的名字,跟我们信用证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George去了警察总局。他塞给一个职员一点好处费,几乎没费什么周折,护照上就盖好了批准章。
然后他去找客运代理,买了张埃布罗号去利物浦的船票。
他又额外付了十畿尼,订了一间私人客舱。
之后,他雇了条小船划到轮船边,随身带了两袋橙子,塞在下铺的床底下。
但光有护照和船票还不够。
George必须让代理把他的脸记得滚瓜烂熟。
万一警察事后问:"这个威尔逊是谁?"代理就能一口报出他的长相。我们要让警察彻底相信:威尔逊绝不是Mac。
于是接下来的四十个小时,George拼命让代理记住自己。
他一遍又一遍地去找那个代理,问东问西。
"票价能不能便宜点?"
"你觉得埃布罗号真的经得起风浪吗?"
"会不会出机械故障啊?"
"这趟航程一般要多久?"
到最后,代理对"威尔逊先生"熟得不能再熟。
说实话,他八成恨不得从没见过这个人。
George去警察局办事的时候,Mac和我留在公园里。
有一件事,Mac非做不可。
他得去银行露最后一次面。
风险大得吓人,但躲不过去。
Mac甚至不敢回自己住的酒店。
可他还是去了,赶在银行关门前。
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经理说:
"我明天一早要去圣罗芒。大概离开一个星期。"
然后他回到欧罗巴酒店,结了账。
他告诉店员,自己明天早上坐四点的火车离开里约,去圣保罗。
Mac有两口大皮箱,行李多得像个体面人物出远门。
这又带来一个新麻烦。
火车站离酒店将近一英里,酒店的马车我们不敢用。
所以Mac对他们说:
"有朋友来接我。"
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
我建议Mac安排完这些事之后,在城里随便走走。
"在外面待到天黑,"我告诉他,"然后回酒店准备着。凌晨三点,George来接你。"
安排妥当之后,George和我远远跟着Mac,想看看有没有人盯他的梢。
Mac进酒店的时候,我们守在能看到门口的地方。
几分钟后,Mac又出来了,若无其事地沿着街往前走。
这时,我们看到另一个男人从酒店出来。
他穿过马路,跟上了Mac。
我跟在那个男人后面。
很快就看明白了:他在监视Mac。
也就是说,侦探已经盯上他了。
这个可能我们早料到,但它仍是个大麻烦。
我原本指望,银行会死心塌地相信护照那套流程,一两天内不会再派人盯着Mac。
那样我们就有足够时间把逃亡计划走完。
Mac胆子够大,但连他的信心也开始动摇了。
换作大多数人,摊上这种事,早就被吓破了胆。
我们决定瞒着他。
他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在恐惧中慌到出错。
George去了城里僻静的地段,找了一家不起眼但还算体面的小酒馆,订下第二天的一间房。
又安排了一辆马车,车夫会说英语,第二天凌晨三点待命。
三点整,George去了马厩,马车已经等在门口。
他直接开到欧罗巴酒店,让车夫上楼,到二楼。
几分钟后,Mac出现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
Mac说:"我答应捎一个人去车站。他也住在这家酒店,坐同一班车去圣罗芒。"
他笑了。
"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我们昨晚聊了很久。"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Mac。
他立刻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我说:"你是在开玩笑吧。"
"什么意思?"
"你难道没认出这个人是谁?"
Mac一脸困惑。
我压低声音。
"他就是昨天跟踪你的那个人。"
这局面简直匪夷所思。
那个侦探不知怎么跟Mac混熟了,还哄得Mac答应捎他去火车站。
这招胆子也太大了。
我转向Mac。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这是要毁掉整个计划。"
"可这么早他根本叫不到马车。"
"告诉他马车已经装满了行李。道个歉,把他甩下。"
Mac终于明白了。
与此同时,行李正在往马车上装。
Mac回到屋里,打发走了他的新"朋友"。
不知为什么,那个人一直没下楼。
我们一脱身,就飞快往车站赶。
路上,我警告Mac。
"从现在起,直到你平安出海,一个朋友也别交了。"
Mac疲惫地看了我一眼。
"我长记性了。"
"但愿如此,"我说,"陌生人看着人畜无害,可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接着,我把行动计划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火车车厢分成一个个独立的小隔间。到站以后,你先进车站,在售票窗口附近等着。"
"为什么?"
"等你的新朋友到。"
"然后呢?"
"看他买几等座的车票。"
Mac点点头。
"他买头等,你就买二等;他买二等,你就买头等。"
"他要是跟着我呢?"
"让他看着你进自己的隔间。你也要一直盯着他。"
"他要是想跟我进同一个隔间呢?"
"就说隔间已经有人了。"
Mac明白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生死攸关。多余的动作一个都别做。一句口误,一个错决定,就能毁掉一切。"
我顿了顿。
"你要出了事,George和我还被困在巴西。"
天还黑着,我们在车站附近停了车。
Mac下车,走了进去。
几分钟后,侦探气喘吁吁地冲进车站。
他显然以为Mac的行李已经上了火车。
他买了票,看着Mac进了一个隔间,自己也立刻钻进另一个隔间。
火车开动了。
这正是Mac等的那一刻。
他飞快打开隔间另一侧的门,从行驶的火车上跳下去,穿过昏暗的车站另一侧,消失在街道上。
没人注意到他。
我留在马车里,几分钟后Mac回来了。
为了让车夫相信,我们立刻演起戏来,装成一切都搞砸了的样子。
Mac说:"真糟糕。我们的朋友没来。这可怎么办?"
我回答:"那只能回酒店,等下午那班车了。"
Mac摇摇头。
"我账都结了。不想回去。"
"那你晚点到车站找我,"我说,"行李我来处理。"
这套戏是演给所有来找Mac的人看的。
万一侦探回到酒店盘问车夫,得到的消息会把他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愿这段混乱能为我们多争取些时间,把Mac平安送出里约。
我让车夫送我去城里。
天还没亮。
走了一阵,路边有家小吃铺子,兼营酒馆生意。
我让车夫停下,进去跟管事的人说:
"这么早我不想惊动朋友。我付你钱,替我看管行李,顺便把这辆马车打发掉。"
那人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把行李留在那里,付了车钱,把车夫打发走了。
Mac在附近我们约好的地方等着。
我汇合他,一起去了George订好的那家僻静酒馆。
George已经在那等我们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分毫不差。
Mac安全藏好了。
而他那位"聪明"的新朋友,正沿着一串完全虚假的线索狂奔。
这条线每天每个方向只有一班车,侦探最早也得晚上才能回里约。
我们很有把握:他发现Mac不在车上之后,会认定Mac在途中某处跳了车。
也许会猜想,Mac逃进内陆了。
就算他给银行报信——我们觉得不太可能——他多半也只会说,Mac坐早班车离开了里约。
眼下,我们是安全的。
可还得等。
等待是一种折磨。
George后来动身,把Mac的行李送去埃布罗号。
他雇了两个壮实的搬运工。
这种人在街角随处可见,一边编草帽一边等活儿。
George把行李分给两人,他们一路扛到码头。
他雇了条小船,把行李送上船:大皮箱进货舱,小件行李送进客舱。
George回来时,才十点。
一想到还得熬一整天,我们的心都沉了下去。
昨天Mac坐在银行里被怀疑时,我才头一回知道一小时能有多漫长。
现在,我们又知道一整天能有多漫长。
埃布罗号泊在海湾里。
煤已经装完,但装满咖啡麻袋的驳船还靠在船边。
埃布罗号定于中午十二点整启航。
我去了好几趟银行和警察总局,每次只待几分钟,看看有没有异样。
一切如常。
每次我都匆匆赶回Mac身边。
有我们陪着,他踏实得多。
他最怕一个人待着。
漫长的一天终于走到尽头。
影子拉长,铺满全城。
热带的夜来得极快,里约很快就沉入黑暗。
我们出了房间,沿着港湾尽头的海滩走下去。
走动走动,时间好熬些。
最后,我们坐在一堆残骸上,望着热带的夜空。
星光壮丽。
我们聊起命运,聊人的归宿,聊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聊正义,聊那个信念:是非对错,迟早会各得其所。
我们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哲学家。
可惜,我们没意识到,这些话说的正是我们自己。
不远处有个船站。
我们约好从那里坐船去埃布罗号,船离岸大约两英里。
夜色很美。
我们知道,到了午夜,船上会挤满乘客、亲友和送行的人。
船头还在装卸货,又吵又乱。
九点,我离开Mac和George,去取剩下的金子。
岸上还有大约四千英镑。
街车就在附近,我很快赶到藏钱的地方。
不到半小时,我带着钱回来了,金子在布袋里,挎在肩上。
我还带了一件女人的斗篷和一条丝披肩。
我们又等了一个钟头,然后雇了条小船,两个黑人船夫划着,朝埃布罗号驶去。
船边的舷梯旁已经拴了好几条小船。
没人多注意我们。
入口附近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官员,大概是海关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们悄悄穿过昏暗的走廊,没惊动任何人,就进了客舱。
金子和值钱的东西都安顿好了。
我跟Mac和George道别。
"明早八点我来。"
随后我上岸,倒头就睡。
没多久就梦见星星、热带丛林,还有开满鲜花的温暖夏夜。
我睡得香极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神清气爽,信心十足。
吃过早饭,又吃了些虾和软壳蟹,然后渡过海湾。
八点刚过,我轻轻敲响客舱门。
他们放我进去,我把带来的午餐递给他们。
他们热情地迎接我。
可两个人一宿没睡。
舱里又闷又热,装卸货的动静没停过,根本睡不着。
两人都累得不行。
我却是刚从岸上来,满身是劲。
没多久,我的信心也把他们带起来了。
警察局长的长相我认得,他身边那些高级警官我也认得,银行经理Braga我也认识。
幸好,他们一个都不认识我。
所以我可以满船走动,盯着他们,也不会引起怀疑。
很快,小船陆续靠过来。
乘客、亲友、看热闹的,成群结队地上船。
我一条船一条船地盯着。
大约九点半,我看到一条船从远处驶来,还在半英里外,我就认出了船里的人。
警察局长,带着几名警官。
十分钟后,又一条船到了。
船上是Braga和一个银行职员,就他们俩。
他们马上上了后甲板,跟警察会合,一起盯着陆续靠过来的小船。
此时埃布罗号周围乱成一锅粥。
将近六十条小船围在船边,船主们向乘客兜售各种东西——从橙子到猴子、蛇、鹦鹉,应有尽有。
我决定先不告诉George和Mac,Braga和警察已经上船了。
我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下楼一趟,对他们说:
"一切正常。"
可十点刚过,售票代理来了。
我看得出来,警察要动手了,赶紧下楼。
"伙计们,"我压低声音说,"稳住。一切尽在掌握。"
Mac焦虑地看着我。
"你看到什么了?"
"Braga和警察要上船了。可能会搜船。"
George立刻看向门口。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至少半小时,他们才能摸到这儿。我会一直盯着,提前给你们报信。"
我回到甲板。
警察们用葡萄牙语交头接耳,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售票代理下到舱里,很快抱着一摞旅客名单和一大沓护照回来。
警官们翻看文件,简短商量几句,把护照送回去了。
接着,售票代理和事务长对照旅客名单,开始挨间客舱查人。
我立刻又下了楼。
"他们来了,"我警告说。
Mac知道该怎么做。
他脱掉外套和马甲,爬到床底下。
那地方窄得吓人,更糟的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把橙子袋推到他前面。
从外面看,橙子像是把床底塞满了。
实际上,它们只是把Mac盖住了。
然后我们把客舱门开到最大。
因为热,我们早就脱了外套。
小小的洗脸架上摆着一瓶红葡萄酒和一盆冰,旁边放着两只杯子。
一切看上去再平常不过。
George和我等着,我们知道警察会来。
我坐在下铺边上,随意抽着烟;George坐在折叠凳上,面朝门口,特意不挡视线。
这时脚步声响起。
售票代理先进来,一看到George,脸上立刻绽出认出熟人的笑。
"您好,威尔逊先生!"他说。
然后他径直往里走,连房间都懒得看一眼。
Braga和警察跟在后面,随意扫了我和George一眼,就走了过去。
他们从没往床底下看。
他们从没看见Mac。
我穿上外套,跟在他们后面。
到十一点半,警察已经回到后甲板,显然相信Mac不在船上。
我冲下楼。
"搜查结束了!"
Mac慢慢从橙子堆后面爬出来,一脸狼狈。
"我快被烤熟了。"他抱怨着,一把抓起那瓶冰镇红葡萄酒。
"还快渴死了。"
仰头灌到几乎见底。
我们终于安全了。
十二点差十分,铃声响了,通知还在岸上的人立刻离船。
接着,我们一直等的声音响起来。
蒸汽绞盘开始起锚。
十二点整,埃布罗号的螺旋桨转动,巨轮缓缓向前。
所有小船都开始散开,只有我们和警察的船还留在附近。
Braga和警察站在那儿目送轮船,最后又仔仔细细扫了一遍海湾,才上了自己的船,解缆离开。
埃布罗号已经把他们甩开一段距离了。
我最后一次冲下楼。
Mac和George一看我的表情就全明白了。
"我们安全了。"我告诉他们。
Mac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们用力握了握。
随后George和我爬上我们的小船。
片刻之后,埃布罗号加速,把我们甩在身后。
我们催船夫拼命划桨追上去。
Mac很快出现在后甲板上,挥舞着手帕。
我们也朝他挥手。
"再见,Mac!"
我们冲他大喊了三声欢呼。
这场要命的紧张终于结束了。
我们掉头往岸上划,筋疲力尽,却欣喜若狂。
Mac揣着威尔逊的护照和船票向北航行,我们大部分钱都安全地锁在他的皮箱里。
我们在西班牙大陆海岸的这趟冒险,总算落幕了。
可一拿偷来的一万英镑跟原本指望的巨额财富比,这次远征简直像一场失败。
我们当初把一切计划得声势浩大,可整个计划差点毁在一些鸡毛蒜皮上。
在正经生意里,这些小麻烦根本不值一提。
对我们来说,却是致命的。
这就是整件事的软肋。
见不得光的计划,无论设计得多周密,永远都建在不稳的地基上。
第二天,我们改了护照,把我和George的体貌描述改成一致,然后乘钦博拉索号向南,驶往蒙得维的亚。
到港时,所有进城的乘客都被送上一座可怜兮兮的小岛隔离十天——那座岛偏偏起了个讽刺的名字,叫"花岛"。
好在邮件经熏蒸消毒后还能送来。
欧洲和里约又来了两批信,也都照此处理。
十天熬完,我们终于进了城。
可很快发现,蒙得维的亚已经先一步收到了风声或警告。
我们不敢用信用证取钱,决定把所有文件都销毁,只留护照。
随后我们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从那里登上一艘开往马赛的法国轮船。
一路平安无事,顺利抵达马赛。
第二天,我们就在巴黎和Mac重逢,喜出望外。
我们的巴西冒险,到此终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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