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瓦尔递来一封信
克莱瓦尔把一封信放到我手里。
是伊丽莎白写来的。
我用颤抖的手指展开信纸,开始阅读。
"我最亲爱的维克多:
我知道你病得很重。亨利的来信告诉我们,你正在慢慢好转,可这些话还是没能打消我的担忧。
他们说你现在身体还太虚弱,连笔都握不住,所以不让你写信。可是维克多,哪怕只回一个字,对我们来说也胜过一切。
几个月来,我每一封信来都眼巴巴地等着,盼着里面能有你的几行字。
我一直劝父亲别去因戈尔施塔特。他年纪大了,我真不忍心看他长途跋涉,就为了去看一个病倒的儿子。
有多少次,我真想自己去看你。
我总想象你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一个不大认识你的老太婆伺候。她哪懂你的心思,哪比得上我照顾你半分。
不过亨利终于带来了消息。
他说你在恢复。
我盼着你亲笔写一封信来证实它。
请务必好起来,维克多。
回家来吧。
家里有一屋子疼你的人,等着给你一个快活的家。
父亲身体还好。他如今就一个念头:再见你一面,知道你平安无事。他脸上的慈祥和和气,一点儿没变。
欧内斯特长大了,你会吓一跳的。
他十六岁了,浑身是劲儿,整天想着闯荡。
他梦想当个真正的瑞士人,到外国去从军。父亲可不乐意他把前程放在别的国家。
再说他本来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一看见书就烦,宁可在外头一整天——爬爬山,或者在湖里划划船。
再不让他走自己想走的路,我怕这孩子要废了。
你走后,家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就是孩子们都长个儿了。
蓝色的湖还是那么美。
山上的雪还是那么白。
家里还是那么安宁,人人都还是那么快活。
我忙着我那些小事,心里满足,身边都是和气快乐的人。
要说变化,只有一桩要紧的。
你还记得贾斯汀吗?
你怕是不记得了,我讲给你听。
贾斯汀是家里第三个孩子,四个里面的老三。她爹死得早,她娘从小就待她不好。
我婶婶看在眼里,在她十二岁那年,劝她母亲把女孩送来我们家生活。
在日内瓦,不同阶层的人相处得比我们周围那些大王国的京城要近得多。
在这儿当仆人,不等于没文化,更不等于丢掉体面。
贾斯汀在我们家学做事,可她也被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人来待。
你从前很喜欢她。
我记得你说过,你一有不痛快,看一眼贾斯汀就舒坦了。
她那张脸总是敞亮又快活。
婶婶越发喜欢她。
她决定给贾斯汀更好的教育,比原先打算的好得多。
贾斯汀感激极了。
她不爱把感情挂在嘴上,可谁看她那双眼睛,都知道她有多爱婶婶。
她天性快活,有时候毛毛躁躁,可婶婶的一言一行她都留心学着。
她仰慕婶慕婶婶到了这个地步——连婶婶说话的样子、做事的做派,她都照着学。
直到今天,有些时候贾斯汀还会让我想起她。
婶婶去世的时候,人人都沉浸在悲痛里,可怜的贾斯汀几乎被人忘了。
婶婶整场病都是她伺候的,尽心尽到了极点。
没过多久,她自己 also 病倒了,病得不轻。
后来的事,就更不幸了。
她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死了,姐姐也没了。
做母亲的,剩下一个孩子,只剩贾斯汀。
老太太被愧疚压垮了,竟开始相信:孩子之死是上帝惩罚她亏待了贾斯汀。
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听说她的神父也顺着她这么讲。
所以,你走后没几个月,她就招呼贾斯汀回家去了。
可怜的孩子离开我们时哭了。
婶婶死后,她变了很多。
悲伤把她磨得安静了、温柔了。你认识的那个活泼姑娘,如今说话轻轻的,人也沉稳了。
可惜回了家,她并没过得更开心。
她母亲对她一会儿一个样。
有时候求她原谅从前那些委屈;
冷不丁又翻脸,怪她克死了自己的兄弟姊妹。
母亲的身子被这份煎熬拖垮了。
她病得很重,去年开春前去世了。
贾斯汀如今又回到我们这儿来了。
维克多,我要告诉你,我有多喜欢她。
她聪明,温柔,生得又俊。
她的眉眼神态,常常让我想起我亲爱的婶婶。
还有小威廉,我一定要跟你说说他。
真愿你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个儿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蓝眼睛,长睫毛,一头卷发。
一笑起来,两个红脸蛋上现出两个小酒窝。
他已经有一两个'小媳妇儿'了——他是这么叫的。
他最中意的是路易莎·比龙,一个才五岁的小姑娘,漂亮得很。
好了,亲爱的维克多,日内瓦城里的新闻你也该想听几吧。
漂亮的曼斯菲尔德小姐已经收了祝贺——她要嫁给一个叫约翰·墨尔本的英国年轻人。
她那位模样平常些的妹妹玛农,去年秋天嫁给了有钱的银行家杜瓦尔先生。
你的老同学路易斯·马诺瓦自打克莱瓦尔离开日内瓦后,碰了几鼻子灰。
不过他缓过来了。
听说他很快可能要娶一位活泼俊俏的法国寡妇,塔弗妮耶夫人。
她年纪比他大不少,可人人喜欢她,人人都夸她。
写着写着,我的快活劲儿上来了一阵。
可信写到末尾,那颗悬着的心又回来了。
给我们回封信吧。
哪怕一行字,也是天大的安慰。
一个字就够了。
千万保重。
盼你回信。
伊丽莎白·莱文扎
日内瓦,17—年三月十八日"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我读完忍不住喊出声。
"我马上就给她回信,不能再让他们为我担惊受怕了。"
我立刻提笔,给家里写了封短信。
这点儿力气几乎把我掏空,可这倒是一个好兆头。
我的身体真的开始恢复了。
打那以后,我的健康状况一天天好起来。
两个星期后,我有力气走出房间了。
我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带克莱瓦尔去见大学里的几位教授。
这滋味比我预想的难受得多。
自从那个夜晚——我的实验成功了,也毁了我的一生——我就对自然哲学恨之入骨。
光是听见这三个字,我心里就发毛。
一看见化学仪器,病中那种揪心的恐惧和浑身的虚脱,就会原样涌回来。
亨利都看在眼里。
他把我屋里所有科学器材都搬走了。
他甚至给我换了住处——因为他明白,那间造出怪物的屋子,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可见教授们,把一切都勾回来了。
瓦尔德曼教授那一关尤其难熬。
他热乎乎地夸我在科学上的成绩。
他说我走得多远,字里行间是真以我为荣。
起初他没看出来这些话在往我心上扎。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害羞。
于是他干脆谈起科学本身,指望我能接话。
可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刑罚。
我听着听着,就好像他亲手把那些毁灭我的工具,一件件摆到我面前。
他夸的这些东西,正是我一切苦难的根子。
我想逃。
可我又不能让他看出我被他一句话一句话地折磨。
亨利一下子就察觉了。
他明白有哪儿不对,尽管他说不上为什么。
"这些学问我几乎一窍不通,"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接着就把话头引到别处去了。
我心里感激他到了极点。
看得出来,他对我的反应满心疑惑,可他从来不追问。
我爱亨利,爱得说不出。
可就是对他,我也狠不下心说出真相。
那个夜晚的影子从来不离我左右。
我怕话说出口,那恐怖反倒变得更真。
克雷姆佩教授更难对付。
他从来不像瓦尔德曼那样温厚。
一见到我,他就大嗓门直愣愣地嚷嚷我的成绩。
"这小子真他娘的厉害!"他喊。
"克莱瓦尔先生,我跟你讲实话,弗兰肯斯坦走到我们前头去了,我们全被他甩下了。"
"你尽管瞪眼,我说的句句是真。"
"前些年,这年轻人信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跟信圣经一样虔城。"
"如今他倒成了全校的头一号。"
"再不快点有人把他从云头上拽下来,我们这帮老家伙就得给人当衬托的笑话。"
他看见我脸上的痛苦,却完全会错了意。
"啊,对了,"他接着说,"弗兰肯斯坦这是谦虚。"
"年轻人有这个品质,再好不过。"
"青年人就该对自己的本事客气点儿。"
"我年轻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不过别担心,这股劲儿不久自己就没了。"
万幸,克雷姆佩谈起自己来兴致高得很,话头总算从我那些科学工作上滑开了。
亨利从来不曾像我这样着迷于自然科学。
他的兴趣在另一头。
他进这所大学,是想学会东方的语言。
他梦想给自己闯出一段传奇人生,而他相信东方正好给得起这个机会。
他埋头学波斯语、阿拉伯语和梵语。
我很快也跟着他学起来。
我向来闲不住,何况那时候我 desperately 需要一样东西占据脑子。
我还想躲开那些曾经吞掉我的科学。
跟亨利一起读书,既让我分了心,又让我得了安慰。
我没有他那么用功。
他是要把语言往深里钻。
我只求读懂字句的意思。
可这就够救我了。
那些东方作家的哀婉里,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宁静。
他们写到欢乐的地方,也能把我提振起来——那是别种文学从来没有给过我的。
他们的故事里,生活像是一个洒满暖阳光子的地方,有花园,有情爱,有炽热的感情。
跟古希腊罗马那种英雄气概的诗,完全是两回事。
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本来打算秋末回日内瓦。
可耽搁接着一桩,又一桩。
接着冬天就来了。
大雪封了路,走不成。
回家的行程只好推到开春。
我恨这拖延。
我想念家乡,想念亲人,想得心里发慌。
我愿意在异乡多待这半年,全是为了亨利。
我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把他一个人撇下,哪怕他只是还没交到朋友。
好在冬天过得倒也平静。
等到春天真来了,它的美,把漫长的等待全值回来了。
到五月,我就该收到家里来信,定下动身的日子。
就在这时,亨利提了个主意。
"咱们到四乡走走,徒步转一圈怎么样?"他说。
"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年,走之前总该跟这一带告个别。"
我喜欢这个主意。
我向来爱散步,尤其是跟亨利在一块儿。
于是我们一块儿出发了。
两个星期,我们在因戈尔施塔特周边的乡野里 wander 来 wander 去。
到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
新鲜空气、走动、美景,还有亨利陪着,让我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壮实。
生病以前,我的功课把我跟所有人都隔开了。
我变得孤僻、郁鬱寡欢。
可亨利把我以为早已丢掉的东西,重新放回了我心里。
他教会我重新欣赏大自然。
他提醒我,看见快活的人群和嬉闹的孩子,本来是桩多大的乐事。
他是个多好的朋友。
他是真心实意地待我好。
他想方设法让我高兴,把从前那个我一点一点找回来。
科学那桩痴迷,曾经把我的世界收窄成一条缝。
亨利的善意,又把它一寸寸撑开。
我开始觉得自己就是多年前那个快乐的少年了。
人一旦快活,大自然简直像会变戏法。
一片晴朗的天就能让我满心欢喜。
一眼青草地就能让我忘掉所有烦恼。
而那个春天,格外地美。
花儿到处开。
夏天的花苞都已经抢先绽了。
好久以来头一回,去年那些可怕的记忆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亨利看我重新快活起来,高兴极了。
他变着花样让我开心。
有时他讲些从波斯、阿拉伯文学里来的奇思怪想的故事,编也编不完。
他的想象力好像没有底。
有时他背我喜欢的诗。
他还爱跟我抬杠,然后凭出色的口才守住自己的说法。
我们的散步从不无聊。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们回到学校。
村里人在跳舞,我们碰见的每一个人都高高兴兴。
我的兴头,比这些年里的任何时候都高。
我走在亨利身边,快活得像个孩子,把这美好的一天一秒一秒都尝在嘴里。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