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炉中逃生 五行山下压猴
话说齐天大圣被天兵押到斩妖台下,绑在降妖柱上。天兵们刀砍斧剁、枪刺剑劈,可大圣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南斗星又命令火部众神放火烧,也烧不着;雷部众神用雷钉打,更伤不了一分一毫。
大力鬼王和众神只好上奏玉帝:“万岁,这大圣不知在哪儿学的护身法,我们刀砍斧剁、雷打火烧,都不能伤他分毫,这可怎么办?”
玉帝也为难了:“这厮这般厉害,该如何处置?”
这时太上老君上前奏道:“那猴吃了蟠桃、喝了御酒,又偷了我的金丹——我那五葫芦丹有生有熟,全被他吞进肚里,用三昧真火炼成了一块,所以浑身像金刚一样,急切之间伤不了他。不如交给老道,把他放进八卦炉里,用文武火慢慢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自然化为灰烬。”
玉帝准奏,命六丁六甲把大圣解下,交给老君。老君领旨去了。玉帝又赏了二郎显圣真君百朵金花、百瓶御酒、百粒还丹,还有异宝明珠、锦绣绸缎,让他和义兄弟们分享。二郎谢了恩,回灌江口去了。
老君回到兜率宫,解去大圣身上的绳索,取掉穿琵琶骨的勾刀,把他推进八卦炉中,吩咐看炉的道人和架火的童子煽火煅炼。
那八卦炉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排列。大圣钻进了“巽宫”位置——巽代表风,有风就没火,只是风搅起烟来,把两只眼睛熏得通红,落了个眼病,后来就叫“火眼金睛”。
光阴似箭,转眼七七四十九天过去,老君算着火候已到。一天开炉取丹,大圣正用手揉着眼睛、流着泪,忽然听见炉顶响动,猛睁眼看见光亮,再也忍不住,一纵身跳出丹炉,“哗啦”一声蹬翻了八卦炉,撒腿就往外跑。
架火的、看炉的、六丁六甲都来拉扯,被他一个个全放倒在地,活像发了疯的白额虎、狂了的独角龙。老君赶上来一把抓住,被他一甩,摔了个倒栽葱,大圣脱身跑了。
他从耳朵里掏出如意棒,迎风一晃变成碗口粗细,不分好歹,又开始大闹天宫。直打得九曜星关门闭户,四大天王无影无踪。
好猴精!有诗为证:
混元体正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不动号初玄。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变化无穷还变化,三皈五戒总休言。
又有诗道:
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
还有诗道:
猿猴道体假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大圣齐天非假论,官封弼马岂知音?马猿合作心和意,紧缚拴牢莫外寻。万相归真从一理,如来同契住双林。
这一番猴王不分上下,抡着铁棒东打西杀,没有哪个神仙挡得住他。一直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
幸亏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正在殿内值守,见大圣横冲直撞,举着金鞭挡住去路:“泼猴往哪儿去!有我在,休得猖狂!”
大圣二话不说举棒就打,王灵官挥鞭相迎。两人在灵霄殿前杀成一团。金鞭铁棒往来,一个是太乙雷声应化尊,一个是齐天大圣猿猴怪,正斗得难解难分。
佑圣真君又派将佐去雷府调来三十六员雷将,把大圣团团围住。大圣毫无惧色,摇身一变变成三头六臂,把金箍棒一晃变作三条,六只手使开三条棒,像纺车一样滴溜溜在中间飞舞,众雷神根本近不了身。
真是:圆陀陀、光灼灼,亘古长存,入火不焚、入水不溺。一颗摩尼珠,刀枪剑戟都伤不着。能善能恶,全凭他自己。善时成佛成仙,恶时披毛带角。无穷变化闹天宫,雷将神兵捉不住。
众神把大圣围在中间,却近不了身,乱嚷乱斗,早惊动了玉帝。玉帝传旨,派游弈灵官和翊圣真君去西方请如来佛来降伏。
两位神领了旨,到了灵山雷音寺,向四金刚、八菩萨行礼,烦他们转达。众神到宝莲台下禀报,如来召见。二圣绕佛三圈,侍立台下。
如来问:“玉帝有何事,烦劳二位下凡?”
二圣启奏道:“先前花果山产一猴,在那里聚众闹事。玉帝招安封他‘弼马温’,嫌官小反了;派李天王哪吒擒拿未获,又招安封‘齐天大圣’,只是空衔。让他管蟠桃园,他偷桃;又去瑶池偷肴偷酒、搅乱大会;趁醉闯入兜率宫偷了老君仙丹,又反出天宫。玉帝派十万天兵收不了,观音举荐二郎真君追杀,他变化多端,亏老君用金钢琢打中,二郎才拿住。押到御前,刀砍斧剁、火烧雷打都伤不了,老君领去用炉火炼。四十九天开炉,他跳出丹炉,打到通明殿外,被王灵官挡住,又调三十六雷将围住,终不能近身。事在紧急,玉帝特请如来救驾。”
如来听了,对众菩萨说:“你们在此稳坐,别乱了禅位,待我去炼魔救驾。”
如来带着阿傩、迦叶两位尊者,离开雷音寺,径直来到灵霄门外。只听喊声震天,三十六员雷将正围着大圣呢。
佛祖传法旨:“雷将暂停干戈,放开营所,叫那大圣出来,我问他有何法力。”
众将退开。大圣也收了法相,现出原身,怒气冲冲地走近,厉声高叫:“你是哪来的善士?敢来阻止刀兵问我?”
如来笑道:“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听说你猖狂无礼,屡反天宫,不知你是何方生长、何年得道,为何如此暴横?”
大圣说:“我本是天地生成的灵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水帘洞里安家业,拜师访道悟玄机。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只因凡间嫌地窄,立志要住瑶天宫。灵霄宝殿非久属,强者为尊该我坐!”
如来呵呵冷笑:“你这猴子成了精,竟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尊位?他自幼修持,经历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算他修了多少年,才享得这无极大道?你不过初世为人的畜生,怎敢口出狂言!折了你的寿数!趁早皈依,别胡说了,免得遭毒手丢了性命,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
大圣说:“他虽年久修长,也不该永远占着。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叫他搬出去,把天宫让给我便罢;若不让,定要搅得永不清平!”
如来问:“你除了长生变化,还有什么本事,敢占天宫?”
大圣说:“我的手段多着呢!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还会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怎么坐不得天位?”
如来说:“我跟你打个赌:你若有本事一筋斗翻出我的右手掌,就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我就请玉帝搬到西方去住,把天宫让给你;若翻不出,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再来说话。”
大圣暗笑:“这如来好傻!我一筋斗十万八千里,他手掌不满一尺,怎么跳不出去?”便说:“你说话算数?”
如来说:“算数!算数!”把手伸开,只有荷叶那么大。
大圣收了金箍棒,抖擞精神,纵身跳到如来掌心里,叫道:“我去了!”一路云光,眨眼不见踪影。
如来用慧眼观看,见猴王像风车一样只顾前进。大圣正飞着,忽然看见五根肉红色的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心想:“这该是天尽头了。这回回去,如来作证,灵霄殿就是我的了!”又一想:“且慢,先留个记号,好跟如来对证。”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支浓墨笔,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写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完收了毫毛,又不太庄重地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泡猴尿。然后翻个筋斗云回到原处,站在如来掌心里说:“我去了又回来了。你叫玉帝让天宫吧!”
如来骂道:“我把你这个尿精猴子!你根本没离开我的手掌!”
大圣说:“你不知道,我到天尽头,看见五根肉红柱子撑着青气,还留了记号,你敢跟我去看吗?”
如来说:“不用去,你低头看看。”
大圣睁大火眼金睛低头一看——如来右手中指上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猴尿臊气。
大圣大吃一惊:“有这种事!我明明写在撑天柱上,怎么在他手指上?莫非他有未卜先知之术?我不信!不信!等我再去!”
好大圣急忙又要跳,却被如来翻掌一扑,把他推出西天门,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作“五行山”,轻轻把他压住。
众雷神和阿傩、迦叶都合掌称扬:“善哉!善哉!当年卵化学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万劫无移居胜境,一朝有变散精神。欺天罔上思高位,凌圣偷丹乱大轮。恶贯满盈今有报,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来灭了妖猴,正要带阿傩、迦叶回西方,天蓬、天佑急忙出灵霄殿说:“请如来稍待,我主大驾马上就到。”
如来回头,果然见玉帝驾到,八景鸾舆、九光宝盖,仙乐齐鸣,香花散落。玉帝上前致谢:“多蒙大法收殄妖邪。望如来稍停一日,请众仙办个宴席奉谢。”
如来不敢推辞,合掌谢道:“老僧奉大天尊之命而来,有何法力?还是天尊与众神的洪福,怎敢劳谢?”
玉帝传旨,让雷部众神分头去请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千真万圣,来赴会同谢佛恩。又命四大天师、九天仙女大开玉京金阙、太玄宝宫、洞阳玉馆,请如来高坐七宝灵台,安排各班座位,摆上龙肝凤髓、玉液蟠桃。
不一会儿,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五气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圣、九曜真君、左辅右弼、天王哪吒等各路神仙都到了。旌旗幡盖,明珠异宝、寿果奇花,纷纷向佛前拜献:“感谢如来无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设宴,叫我们都来致谢。请如来给此会取个名吧。”
如来领众神之托说:“今日就叫‘安天大会’吧。”
众仙老异口同声:“好个‘安天大会’!好个‘安天大会’!”
于是各入座位,觥筹交错,簪花鼓瑟,真是个盛会。有诗为证:
宴设蟠桃猴搅乱,安天大会胜蟠桃。龙旗鸾辂祥光蔼,宝节幢幡瑞气飘。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正欢饮间,王母娘娘领着一班仙子仙娥,飘飘荡荡舞到佛前施礼:“前日被妖猴搅乱蟠桃会,今蒙如来大法锁住顽猴,庆贺安天大会,无物可谢,这是我亲手摘的大蟠桃数枚奉献。”
那桃子半红半绿,喷香甘甜。佛祖合掌谢过。王母又让仙姬仙子歌舞助兴,满会群仙都赞赏不已。
正热闹时,忽然一阵异香飘来,惊动满堂星宿。天仙佛祖都停下酒杯抬头观望。只见南极寿星老人手捧灵芝,从霄汉间现出身来。他见了玉帝和如来,说:“听说妖猴被老君带去煅炼,本以为平安无事了,不想他又反出来。多亏如来善伏此怪,设宴庆贺,我闻风而来,献上紫芝瑶草、碧藕金丹。”
如来欣然收下。寿星入座,继续传杯。
赤脚大仙也到了,对玉帝和如来致谢:“深感法力降伏妖猴,我献上交梨二颗、火枣数枚。”
如来又谢过,让阿傩、迦叶把礼物一一收起,然后向玉帝致谢。
大家正喝得痛快,忽然巡视灵官来报:“那大圣把头伸出山来了!”
如来说:“不妨。”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上有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交给阿傩,让他贴在山顶上。阿傩拿着帖子出了天门,到五行山顶上,紧紧贴在一块四方石上。那座山立刻生根合缝,大圣虽然还能呼吸、手能爬出来摇动,却再也脱不了身了。
阿傩回来报告:“帖子已经贴好了。”
如来便辞别玉帝与众神,带着二尊者出了天门。他又发慈悲心,念动真言,召来一尊土地神和五方揭谛,让他们在山下监押大圣。大圣饿时给他铁丸子吃,渴时给他溶化的铜汁喝。等他灾祸期满,自会有人来救他。
正是:
妖猴大胆反天宫,却被如来伏手降。渴饮溶铜捱岁月,饥餐铁弹度时光。天灾苦困遭磨折,人事凄凉喜命长。若得英雄重展挣,他年奉佛上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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