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砍头王后和假海龟
“你不知道我见到你有多高兴,亲爱的!”公爵夫人亲热地说,挽住了爱丽丝的胳膊。
看公爵夫人心情这么好,爱丽丝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刚才在厨房里她那么凶,都是胡椒闹的。”爱丽丝心想。
“等我当了公爵夫人,”她对自己说,虽然语气听起来不太自信,“我厨房里绝对不放胡椒。”
“汤没有胡椒一样好喝。”
“说不定胡椒会把人变得暴躁。”
“醋会让人变得脾气古怪。”
“甘菊会让人变得尖酸刻薄。”
“这么说的话,糖啊、糖果啊这些东西,大概能把小孩变得又甜又乖吧。”
“要是人人都懂这个道理就好了,”她想,“大家就不会那么抠门,舍不得给孩子买糖吃了。”
爱丽丝想得入了神,都忘了自己正走在公爵夫人身边。
公爵夫人突然凑到她耳边开口了。
“你又在琢磨什么事了吧,亲爱的。不然怎么都不说话了。”
“这话的寓意我一时还说不出来,不过我记着呢,回头再告诉你。”
“也许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寓意。”爱丽丝说。
“别犯傻啦,孩子!”公爵夫人说。
“凡事都有寓意,只要用心去找,就一定能找到。”
她往爱丽丝身边又贴了贴。
爱丽丝很不喜欢她靠这么近。
一来,公爵夫人长得实在不好看。
二来,她的尖下巴正好硌在爱丽丝肩膀上。
难受极了。
不过爱丽丝不想显得没礼貌,只好忍着。
“球赛好像打得顺一些了。”爱丽丝没话找话地说。
“是啊。”公爵夫人说。
“这句话的寓意是:‘爱让世界转动。’”
“以前有人跟我说,世界之所以转动,是因为大家都各管各的事。”爱丽丝小声说。
“哦,那意思也差不多嘛。”公爵夫人说。
“这句话的寓意是:‘把意思弄对了,话自然就对了。’”
“她可真是见什么都要讲寓意。”爱丽丝心想。
过了一会儿,公爵夫人又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没搂着你的腰?”
“那是因为我不确定你那只会走路的火烈鸟乖不乖。”
“要不要我试试?”
“它会咬人的。”爱丽丝小心地说。
“说得太对了。”公爵夫人说。
“火烈鸟咬人,芥末也‘咬人’。”
“这句话的寓意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是芥末又不是鸟。”爱丽丝忍不住指出。
“说得对极了,一如既往!”公爵夫人说。
“你总能把事情讲得这么清楚。”
“我觉得芥末是一种矿物。”爱丽丝说。
“当然是啦。”公爵夫人说。
“这附近就有一座大芥末矿。”
“这句话的寓意是:‘属于我的越多,属于你的就越少。’”
“哦,我知道了!”爱丽丝突然说,根本没理会公爵夫人刚才的话。
“芥末是一种蔬菜。”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它确实是。”
“我完全同意。”公爵夫人说。
“这句话的寓意是:‘你是什么样,就表现出什么样。’”
“或者,说得更简单一点——”
“永远别把自己想成跟别人眼里看到的你不一样,也别想成假如当初你是另一种东西、别人可能以为的那个你。”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
“我觉得您要是把它写下来,我还能看懂。”
“您这么一说,我完全跟不上。”
“那算什么,我要是真认真说起来,还能说得更多呢。”公爵夫人得意地说。
“您千万别费这个心了。”爱丽丝赶紧说。
“哎呀,别说什么‘费心’!”公爵夫人说。
“我把刚才说的这些全送给你好了。”
“这礼物可真够寒碜的。”爱丽丝心想。
“还好没人送我这样的生日礼物。”
不过这话她聪明地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你又在想事情了?”公爵夫人问。
她又用尖下巴狠狠硌了爱丽丝一下。
“我想事情是我的权利。”爱丽丝没好气地说。
“你确实有权思考,就跟猪有权飞一样。”公爵夫人说。
“而且这——”
她突然打住了。
爱丽丝吃惊地抬起头。
公爵夫人浑身发抖。
王后正站在她们面前。
她抱着胳膊,瞪着眼睛,脸黑得像要打雷。
“天气真好呀,王后陛下。”公爵夫人用细弱的声音说。
“我现在警告你!”王后吼道。
“要么你消失,要么你的脑袋消失!”
“你几乎没时间选了!”
公爵夫人连想都没想。
撒腿就跑。
“跟我来。”王后对爱丽丝说。
“我们回球场去。”
爱丽丝吓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乖乖地跟着王后慢慢走回槌球场。
其他球员趁王后不在,正躲在阴凉处偷懒休息。
一看到王后回来,他们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回场上。
“谁要是敢耽搁一下,就要掉脑袋。”王后警告道。
比赛继续。
可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冲其他球员大喊大叫。
“砍他的脑袋!”
“砍她的脑袋!”
被她宣判的人,都被士兵带走了。
当然,士兵们一抓人,就没法弯着腰当球门了。
没过多久,场上一个球门都不剩了。
大约半小时后,除了国王、王后和爱丽丝,所有人都被抓起来、判了死刑。
最后,王后喊累了,终于停下来。
她转向爱丽丝。
“你见过假海龟吗?”
“没有。”爱丽丝说。
“我连假海龟是什么都不知道。”
“假海龟汤就是用假海龟做的。”王后说。
“我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那就跟我来吧。”
“他会给你讲讲他的故事。”
她们转身离开的时候,爱丽丝听见国王正小声对犯人们说:
“你们都得到赦免了。”
“哦,那就好!”爱丽丝心想。
她刚才一直为那些被王后下令砍头的人难受呢。
她们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只狮鹫躺在太阳底下睡大觉。
“醒醒,你这懒东西!”王后命令道。
“带这位小姐去见假海龟。”
“让她好好听听他的故事。”
“我得回去处理几件我下的砍头令。”
说完,王后就走开了。
爱丽丝一个人和狮鹫待在一起。
她不太喜欢狮鹫的长相。
不过,跟狮鹫待在一起,总比跟着那个吓人的王后强。
于是爱丽丝等着。
狮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它一直看着王后,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
然后,它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真好玩!”它说。
“有什么好笑的?”爱丽丝问。
“笑她呀!”狮鹫说。
“那些全是她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
“他们其实从来不会真的砍谁的头。”
“走吧!”
“这里每个人都在催我走。”爱丽丝一边跟着,一边心想。
“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呼来喝去过。”
他们没走多远,爱丽丝就看见了假海龟。
他独自坐在远处的一块小石头上。
看起来伤心极了。
走近些,爱丽丝能听见他在叹气,像是心都要碎了。
她有点同情他。
“他为什么这么难过?”她问狮鹫。
“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狮鹫回答。
“他不是真的难过。”
“走吧!”
他们走到假海龟面前。
他睁着一双巨大的、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们。
但什么也没说。
“这位小姐想听听你的故事。”狮鹫说。
“那我讲给她听。”假海龟用低沉悲伤的声音说。
“你们都坐下。”
“在我讲完之前,谁都不许说话。”
他们坐了下来。
好几分钟,谁也没开口。
“照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讲完啊。”爱丽丝心想。
“他连开头都还没讲呢。”
不过她还是耐心等着。
“很久以前,”假海龟终于开口了,深深叹了口气,“我是一只真正的海龟。”
然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耳边只有狮鹫偶尔发出奇怪的、像噎住一样的声音,还有假海龟继续抽泣的声音。
爱丽丝差点站起来。
“谢谢您,先生。您讲的故事真有趣。”
但她觉得肯定还有下文。
所以她没动,继续坐在那里。
“我们小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假海龟接着说,声音平静了一些,“我们在海底上学。”
“我们的老师是一只老海龟。”
“我们都管他叫‘老龟’。”
“他不是乌龟,你们为什么叫他‘老龟’?”爱丽丝问。
“因为他教我们呀!”假海龟没好气地说。
“‘教我们’就是‘老龟’,这都听不出来?你反应也太慢了!”
“这么明显的问题都问得出来,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害臊。”狮鹫在一旁补刀。
两个家伙都沉默地盯着爱丽丝。
爱丽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狮鹫转向假海龟。
“继续吧,老伙计。”
“别磨磨蹭蹭的。”
假海龟接着说。
“没错,我们在海底上学,信不信由你。”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信!”爱丽丝打断了他。
“你说过。”假海龟说。
“闭嘴!”爱丽丝还没来得及开口,狮鹫就厉声喝道。
假海龟继续说。
“我们受的教育好极了。”
“其实我们每天都上学。”
“我也上过日校。”爱丽丝说。
“你用不着说得那么得意。”
“你们有加课吗?”假海龟紧张地问。
“有啊。”爱丽丝说。
“我们学法语和音乐。”
“还有洗衣服吗?”假海龟问。
“当然没有!”爱丽丝愤愤地说。
“啊!”假海龟如释重负。
“那你们学校算不上正经学校。”
“在我们学校,加课是法语、音乐和洗衣服。”
“你肯定不太想学洗衣服吧。”爱丽丝说。
“你们可是住在海底的。”
“我学不起。”假海龟伤心地说。
“我只上了普通课程。”
“普通课程是什么?”爱丽丝问。
“当然是阅读和写作啦。”假海龟说。
“然后我们还学各种算术。”
“野心、分心、丑化和嘲笑。”
“我没听说过‘丑化’。”爱丽丝说。
“那是什么?”
狮鹫惊讶地举起两只爪子。
“什么?你连‘丑化’都没听说过?”
“你知道‘美化’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爱丽丝不太确定地说。
“就是把东西变得更漂亮。”
“那不就得了,”狮鹫说,“你连‘丑化’都不知道,那你可真是个傻瓜。”
爱丽丝决定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她转回头问假海龟。
“你们还学了别的什么?”
“嗯,还有神秘学。”假海龟数着鳍说。
“神秘学,分古代和现代。”
“还有海洋地理学。”
“还有画画课。”
“我们的画画老师是一条老海鳗,每周来一次。”
“他教我们画画、拉伸,还有盘成一圈圈地晕倒。”
“那是什么感觉?”爱丽丝问。
“我没法给你演示。”假海龟说。
“我身上太硬了。”
“而且狮鹫也没学过。”
“我没时间学。”狮鹫说。
“不过我上过古典课。”
“古典课老师是一只老螃蟹。”
“我从没跟他上过课。”假海龟难过地说。
“听说他教的是欢笑和悲伤。”
“是呀。”狮鹫叹了口气说。
两个家伙都举起爪子捂住了脸。
“你们一天上几个小时课?”爱丽丝赶紧换了个话题。
“第一天十个小时。”假海龟说。
“第二天九个小时。”
“然后一天比一天少。”
“这系统可真奇怪!”爱丽丝叫起来。
“所以才叫‘功课’嘛,”狮鹫解释说,“每天‘攻’掉一点,越攻越少。”
爱丽丝从没想过“功课”还能这么理解。
她想了一会儿。
“那第十一天一定是放假了吧?”
“当然啦。”假海龟说。
“那第十二天呢?”爱丽丝迫不及待地问。
“功课的事就讲到这儿吧。”狮鹫果断打断。
“还是给她讲讲游戏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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