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不住的希普
我隔壁牢房里住着一个叫希普的人,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奇怪、也最让人着迷的囚犯之一。
他的故事我后来听他讲过很多遍,不如就趁现在,把他讲给我的原样讲出来。
希普1852年出生在曼彻斯特附近的麦克尔斯菲尔德,家里是正经的工人阶层。他五岁上下父亲就死了,几年后母亲改嫁给了当地一个木匠。
小时候的希普精力旺盛,满脑子都是惹祸的点子。
“我想不起有哪段日子我没在闯祸,”他跟我说,“闯祸对我来说,就像鸭子天生会游泳一样自然。”
生父对他不算严厉,可继父完全是另一路人。
“那是个狠人,”希普说,“我每做错一件小事,就换来一顿打。”
他母亲也帮不上忙。希普还没到十二岁,她就因为怀疑丈夫,让儿子去跟踪他,看他是不是去见了那个让她吃醋的女人。
希普天生聪明,长得也体面,想客气的时候很会来事,学东西又快。
要是有人好好引导,他本来能成点气候。
可惜随着他长大,那股倔劲和暴脾气越来越压不住。
他还发现了另一条要东西的路子。
“我只要威胁说要去伤害自己,我妈基本就会让步,”他解释说。
可继父不吃这一套。
“有一回我真把自己割了,血流了不少,”希普说,“我以为这能吓住他,让他答应我的要求。”
结果继父只是又打了他一顿。
到十五岁,家里彻底管不住他了。
他父亲把他送进了郡里的疯人院。
他在那儿待了大约一年半。
“我闹得太凶,等我逃跑的时候,看守们简直松了一口气,”他告诉我。
他从疯人院一路跑到利物浦,在一家经营旧书、古董和小玩意的铺子里找了份活。
一开始,老板完全信任他。
“他信任我到什么程度呢——他出门的时候,整家店都交给我一个人照看。”
这份信任没维持多久。
希普开始偷店里的书和值钱物件,转手卖给顾客。
他这么干了一阵子,一直没被发现。
直到有一天,他拿了本旧书去找一个开旧货店的女人。他之前卖过几样东西给她。
“你打算卖多少钱?”她问。
“一英镑,”希普说。
女人仔细翻看书,很快看出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这是一部带精美插图的上古希腊文手稿,价值比他开价高出不知多少倍。
她立刻起了疑心,觉得这是他偷来的。
“行,”她不动声色地说,“明天晚上再来,我把钱给你。”
希普答应了,转身离开。
第二天晚上他如约上门,等在那儿的却是他的老板。
老板当面戳穿了他偷东西的事。
他没有报警,只是告诉他,他辜负了他的信任,辜负得有多深,然后把他辞了。
到这时候,希普已经染上了好几个坏毛病。
最要命的是喝酒。
“清醒的时候,我还能正常想事,”他说,“可酒一进肚,我的理智就整个没了。”
酒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会变得暴躁、不管不顾,谁招惹他,他就要跟谁动手。
在此之前,他一般只在缺钱买酒的时候才偷。
丢了工作没多久,警察就撞见他在大街上喝得疯疯癫癫。
法官认定他危险,把他送进了雷内尔疯人院。
希普很快又成了那里的麻烦精。
他一天到晚惹事、搞恶作剧、破坏规矩。
可他也有另一面。
“要是让我干我喜欢的活,我能干得非常好,”他说。
他特别喜欢种花弄草。
他还发现自己有画画的天分。
他临摹图画和版画临得极好,能放大缩小,能用油画也能用水彩。
没过多久,他开始接装饰绘画和戏剧布景的活。
他还学了音乐和其他好几样本事。
尽管有这些本事,希普想逃的心一直没死。
他真逃出去过一次。他先躲到天黑,可有个问题——他身上还穿着疯人院的病号服。
“要是被人瞧见,人家一眼就知道我是从哪儿出来的。”
于是他又溜回疯人院,从窗户爬进裁缝铺——那是栋单独的小楼——换了一套看护的衣服。
这下他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上路了。
他一路穿过乡间,走了大约二十英里,路过一个小镇。
镇上的警察刚收到消息,说雷内尔跑了个病人。
警察怀疑地打量着他。
“站住。你在这儿干什么?”
希普被捕了。
疯人院派人来认人,他被带了回去。
接着,他因为偷看护的衣服被起诉——被捕的时候,那套衣服还穿在他身上。
他被判了五年苦役,在查塔姆监狱服刑。
可刑期服满,他并没有被放出来。
看守直接把他又送回了疯人院。
当时的英国法律里有一条古怪的规定:要是有人从疯人院逃出去,在外面逍遥十四天,当局就再也无权抓他回去——除非他再犯下明显疯癫的行为。
希普知道这条规定。
所以他再次越狱。
这次他在一个农场找了活,安安稳稳待了十三天。
“我一天一天数着时间,”他说,“再熬一天,他们就没法名正言顺把我抓回去了。”
眼看就要成功,两个疯人院看护出现了。
他们抓住他,把他押了回去。
这件事把他最后那点耐心彻底磨没了。
他觉得整个制度都对他不公到了极点,人也变得更加偏激、更加暴力。
医生下令剃光他的头发,给他上发疱治疗,作为惩罚。
之前他们已经给他穿过紧身衣、用过各种束缚,全都制不住他。
夜班看守被叮嘱要看紧他。
可惜看守不走运——希普看他也看得更紧。
一天夜里,希普看见看守睡着了。
他悄悄摸到一扇他之前就弄松了的小窗边,从窗户挤出去,翻过一道矮墙。
他又自由了。
可他身上惨不忍睹: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寒夜,大雨倾盆,希普全身一丝不挂,头发被剃光,皮肤上全是发疱治疗留下的伤。
但他毕竟是自由了。
他在雨里走了一整夜,浑身湿透,冻得半死。
天快亮时,他走到一片墓地。
“我想,活人对我这么坏,也许死人愿意收留我。”
教堂入口下面有一条通向家族墓穴的通道。
他钻进去,找了个能躲雨的地方。
他冻得抖个不停。
黑暗中他四下摸索,手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一把抓住。
是件旧外套,大概是掘墓人落在这儿忘掉的。
“我说不出自己有多高兴,”希普说,“那件旧外套,对我来说就像一笔横财。”
他躲在里面待了一整天。
到了夜里,他继续穿过田野赶路。
路上他碰见一个稻草人。
他看看稻草人,又看看自己。
他取走了稻草人的旧帽子和旧裤子。
“好几天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他还是饿得要命,但穿上了衣服,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又走了几英里,他敲开了一户工人家的门。
“能不能给我口吃的?”
屋里人给了他吃的,还送了他一双旧靴子。
没人多问什么。
那时候的英格兰,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和打短工的人到处都是,他这副模样并不扎眼。
几年了,希普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自由。
他在农场打零工,能干活就干。
从来没人说他懒。
攒够了钱,他买了身像样的衣服。
然后他去找一个房屋油漆匠讨活干。
他以前从没正经刷过漆。
师傅看了看他,决定给他个机会。
可半天下来,师傅看出他压根不会。
“你连刷漆的门道都不懂。”
希普被辞了,拿半天工钱走人。
但他从这次经历里学到了一样东西。
他换了个地方再试。
又换一个。
先后被大约六家辞退之后,他终于练成了一个像样的油漆匠。
手艺到手,他一般就能把活干稳——只要两样东西不来捣乱:酒和脾气。
老板一批评他,他可能当场炸开。
要是他疑心老板知道了他的案底,他会立刻走人。
有一天,他和另一个油漆匠在布拉德福德附近一个有钱人家里干活。
干活时,同伴随口说了句话,希普觉得对方好像知道他的过去。
他立刻起了疑。
他撂下活,去了附近一家酒馆。
剩下的半天全泡在酒里。
到半夜,他醉得一塌糊涂。
往回走的路上,一个念头钻进他脑子。
他想起在那户有钱人家里见过的那些值钱东西。
“我要是折回去,能顺走一些。”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去干了。
他回到那栋房子,摸进去,开始搜罗值钱的东西。
可他喝得太多,脑子根本转不动。
收了几样东西后,他干脆往旁边一躺,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佣人们发现了他。
警察来了。
希普被捕、受审,以入室盗窃罪被判七年苦役。
之前那五年的牢饭没白吃,他对监狱生活已经门儿清。
他自认是个行家。
“监狱里的门道我全懂,”他说,“我打算把这七年过得尽量舒坦。”
因为进过疯人院,他还知道另一招。
只要能骗得监狱相信他疯了,他就有可能被转去关精神病犯人的牢区。
他觉得那边的日子会好过些。
于是他开始装疯。
装得不够像,他就拿碎玻璃割自己的胳膊和腿。
割得挺深,血流得厉害。
监狱终于把他转进了精神病犯人区。
到了那儿,他又靠干活让自己派上了用场。
可他的脾气还是惹事。
别的犯人都不待见他,因为他好斗、爱指手画脚、成天找茬吵架。
好不容易熬完刑期,他拿到一张十八个月的假释证,身上只有两块五美元,重新开始过日子。
他去了利物浦,在一艘开往美国的货轮上找了份工,靠当油漆匠抵船票。
到纽约后,他去了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又找了一份油漆活。
照例,他的脾气很快就让他丢了这份工。
在外头漂了几个月,他突然决定回英国。
“那大概是我能选的最糟的地方,”他后来承认,“进过监狱的人,没什么理由再回去。”
可回到英国,他找油漆活并不难。
问题是他从不在一个地方久待。
而且照例,他挣的钱一大半都扔进了酒馆。
后来,希普决定回麦克尔斯菲尔德的旧家看看。
他辞了工,提前一小时到了火车站。
等车的时候,他进了一家酒馆。
几杯麦酒下肚,酒劲很快上了头。
上车时,车厢里空无一人。
火车越开越快,希普渐渐认定,车上有人要杀他。
他慌了。
然后他干了一件骇人的事。
他直接从飞驰的火车上跳了下去。
当时车速将近每小时四十英里。
可他居然活了下来。
火车停了,希普被拉回车上。
他没受什么重伤,但铁路方面把他扔在了登比郡的雷克瑟姆。
从那儿,他被送进了登比疯人院。
希普看不上这家威尔士疯人院。
“这地方跟雷内尔根本没法比,”他抱怨说,“雷内尔那边自由多了。”
于是他决定装乖。
他变得安安静静,配合得很。
一点事不惹。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医生断定希普已经康复。
他出院了。
没过多久,他在曼彻斯特附近找到一份活,给一排新房子刷漆。
同时在那儿干活的还有一伙水管工,正在装煤气管道和水管。
一个周六,希普中午收工。
出了门,他遇见一个没活干的水管工小青年。
“我知道哪儿能挣一个金币,”小青年说,“但我缺几样工具。”
“什么活?”
“屠夫铺子里一个小水管活。你搭把手,钱咱俩平分。”
希普答应了。
他们需要几样水管工具。
希普回到他干活的那排房子。
那天是周六下午,包工头和他的人早都回家了。
希普把要用的工具拿走了。
他和那个小青年去屠夫铺子,晚上七点把活干完了。
他们没有马上还工具,而是进了酒馆。
一直喝到半夜,又是吃又是庆祝。
然后两人分了手。
希普把工具带回自己的住处。
周一清早,他赶在别的工人来之前,把工具送回去。
快到工地时,他迎面遇到一个走路有点瘸的警察。
希普回头瞥了一眼。
警察也正好回头。
四目相对。
警察起了疑,走过来。
“你这两个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水管工具,”希普回答。
“哪儿来的?”
希普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还把工地的钥匙拿给警察看。
“跟我来,”希普说,“我把东西都放回去。你就在这儿等着,师傅来了你就明白了。”
警察跟了进去。
希普把工具放回原处。
“你看,东西从哪儿拿的,现在在哪儿。你在这儿等半小时,师傅就来了。”
“不行,”警察说,“你跟我去警局。”
希普的火气腾地炸了。
“你个蠢货!我刚把东西还回去了!”
警察转身往门口走。
外面正好又路过一个警察。
第一个警察把他招呼过来。
两人一起把希普带回了警局。
那个小青年也被叫来了。
警察劝说他正式控告希普。
那些工具被估价十先令。
希普瞬间明白过来。
“他们这是要往刑事案上办。”他想。
一时怒从心头起,他抓起小青年的刀子。
没人来得及拦,他一刀划开了对方的喉咙,割断了气管。
医生来了。
希普被送进监狱医院。
两三个星期后,他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被带到治安法官面前。
可因为喉咙的伤,他说不出话。
法庭下令开庭审理。
与此同时,警察查出了他的前科。
他们发现他已经服过两次苦役刑。
这些案底全成了对他不利的证词。
他被判十年苦役。
开庭那天,希普还是说不出话。
他也没有律师替他辩护。
那个年代跟现在不一样,政府不会给请不起律师的犯人提供辩护。
法官准备宣判时,看着希普。
“你以前能从普通疯人院里逃出去,”他说,“这回,我要把你送到一个你逃不出去的地方。”
他指的是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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