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记者的硬核采访任务
我一直挺喜欢老编辑麦卡德尔。他脾气古怪、满头红发、背还有点驼,但我一直很敬重他,也希望他能看好我。
报社真正的大老板是博蒙特,可他高高在上,和我们这些普通员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眼里似乎只有国际危机和政府丑闻。
偶尔我们会看见他一言不发地走向私人办公室,眼神放空,思绪仿佛飘在了巴尔干半岛或是波斯湾的远方。
他的世界,我们根本触碰不到。
而麦卡德尔是他的得力副手,也是我们日常对接、真正说了算的人。
我走进办公室时,老编辑抬了抬头,把鼻梁上的眼镜推到光秃秃的额头上。
“马龙,我听说你最近表现很不错。”
“谢谢您夸奖,先生。”
“你写的煤矿爆炸报道非常出彩,南华克区火灾的稿子也写得很好。你天生就擅长叙事写稿。”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说吧,找我有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
他瞬间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哎哟,什么事?”
“能不能派我出去跑一次外勤采访?”
“什么样的外勤?”
“危险一点的,有挑战性的冒险任务。”
我笑着说道。
“我想证明自己。任务越难,我越愿意去。”
麦卡德尔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这是巴不得把命搭进去。”
“我更想做一些能让人生有价值的事。”
“志向是很高尚,但这种硬核新闻行业,早就没落了。”
他叹了口气。
“专项外勤成本很高,而且这种重磅采访,向来只派资深、有名望、读者信得过的记者去。”
他朝窗外摆了摆手。
“再说现在时代变了,世界早就没有未知的空白地带了,能冒险的地方少之又少。”
突然,他神色一动。
“等等。”
他笑了起来。
“说到空白未知,我倒有个主意。”
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你敢不敢去揭穿一个骗局?现在就有个当代版的吹牛大王,满嘴匪夷所思的奇遇,还逼着所有人相信他的说辞。”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去实锤他撒谎,让他颜面尽失,这绝对是一篇绝佳的独家新闻。”
“什么任务、什么人我都接,我愿意试试。”
麦卡德尔陷入了沉思。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近这个人。”
“谁?”
“恩莫尔公园的查林杰教授。”
我当场愣住,满脸诧异。
“查林杰?”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说的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动物学家查林杰教授?”
“就是他。”
“不就是那个把布伦德尔打得头破血流的人吗?”
麦卡德尔露出一抹凝重的苦笑。
“就是《电讯报》的那个布伦德尔,对吧?”
“没错。”
“你还怕这个?是你自己说想要冒险的。”
“干我们这行,这本就是常态。”
“那就对了。”
他耸了耸肩。
“他也不是随时随地都暴躁易怒。大概率是布伦德尔当时的采访方式、时机都不对,才激怒了他。”
他打量着我。
“你说不定能搞定他。你很会跟人沟通,要么是有魅力,要么是够自信,再加上年轻,优势很大。”
“多谢您看得起我。”
“那你就去试试采访查林杰。”
“我对他了解不多。”
“我关注他很久了。”
麦卡德尔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我给你整理了他的资料。”
他把纸张递给我。
“乔治·爱德华·查林杰,1863年生于苏格兰拉格斯,毕业于拉格斯学院和爱丁堡大学。”
他扫了一眼资料继续说道。
“1892年任职于大英博物馆,次年升任比较人类学部门副主管。后来因为和博物馆发生激烈争执,主动辞了职。”
“他拿过克雷斯顿动物学研究奖章,身兼多个科学协会会员,还当过古生物学会会长。”
他把资料彻底交到我手上。
“发表过不少专业著作和论文,其中有一篇专门反驳魏斯曼的部分进化论观点。”
麦卡德尔笑了笑。
“除此之外,他还酷爱徒步和登山。”
“他住在哪里?”
“肯辛顿区,恩莫尔公园。”
我折好资料,塞进了口袋。
“还有别的信息吗?”
“今晚能整理的就这些了。”
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先生。”
他抬眼看我。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采访他?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麦卡德尔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两年前,查林杰独自去了南美洲。”
“然后呢?”
“他去年才回来。”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没人知道他这两年到底去了南美洲的什么地方。”
他摇了摇头。
“他回来后到处讲述自己的离奇经历,但说辞太过离谱,根本没人相信。一众科学家都公开质疑他。”
“那他怎么回应的?”
“他干脆闭口不谈了。”
麦卡德尔敲了敲我手里的资料。
“要么他真的发现了惊天秘密,要么他就是当世最大的骗子。”
“那他拍的照片呢?”
“照片残缺不全。查林杰说照片能证明他的经历,可所有人都认定是他伪造的。”
他叹了口气。
“后来各路记者都去追问真相,彻底把他惹毛了。”
“他脾气到底有多暴躁?”
“谁烦他,他就动手收拾谁。据说他还把记者直接从楼梯上推下去过。”
麦卡德尔重新靠回椅背。
“我的评价:他是个极度自负、性格危险的疯子,只不过恰好精通科学而已。”
他笑了笑。
“这就是你的新任务,马龙。”
他朝门口抬了抬手,示意我离开。
“去见见他,挖出真相就行。你身强力壮,足以自保。”
“听您这么说,我安心多了。”
“别担心,出了事有雇主责任法案兜底。”
这话显然是逐客令,我随即离开了办公室。
我没有直接走进萨维奇俱乐部,而是在门口停下,靠在阿德尔菲露台的栏杆上。
夜色笼罩下,河面暗沉浑浊,泛着油腻的光。
我向来在户外更能理清思路。
我拿出麦卡德尔给的资料,借着路灯又仔细看了一遍。
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我绝对不能以记者的身份上门拜访查林杰。
传闻不假的话,他极度厌恶记者,我大概率连开口提问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他赶出去。
但我在他的资料里发现了突破口。
科学。
资料里写着,他多次为科学理论和其他学者激烈争执。
这说明他对自己的学术研究极度执着、满腔热忱。
或许,我可以从学术话题入手,拉近和他的距离。
我打定了主意,走进了俱乐部。
刚过十一点,俱乐部主厅已经坐了不少人,只是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这时,我看见壁炉边坐着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
我认识他,是《自然》杂志的塔普·亨利。
他看起来冷漠严肃,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本性十分温和。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
“你了解查林杰教授吗?”
他立刻皱起了眉。
“查林杰?”
他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糟糕的名字。
“就是那个从南美洲回来、满嘴离谱奇遇的家伙。”
“他具体说了什么故事?”
“说是在当地发现了各种奇异的未知生物。”
他耸了耸肩。
“不过后来他自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为什么?”
“因为整个科学界都在质疑他。”
他笑出了声。
“他接受过路透社的采访,结果被学界集体抨击,最后自知根本没法自圆其说,干脆闭口不谈了。”
“之后他就彻底不提这件事了?”
“几乎只字不提。”
塔普·亨利摇了摇头。
“他为人傲慢无礼、极难相处,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懒得搭理他了。”
“你有具体的例子吗?”
“当然。”
他笑着说道。
“动物学会会长曾经礼貌地给他发过会议邀请函。”
“邀请函上怎么写的?”
“大概就是:会长诚挚邀请查林杰教授莅临本次学术会议。”
“那查林杰怎么回复的?”
塔普·亨利咧嘴一笑。
“原话粗俗到根本没法刊登出来。”
“你说说看。”
“委婉翻译一下就是:查林杰教授致谢,并请会长直接滚蛋。”
我满脸震惊。
“我的天。”
“是啊,换谁都得气炸。”
塔普·亨利摇了摇头。
“我记得那位会长事后发言说,从业五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
“还有别的事吗?”
“应该还有不少。”
他顿了顿。
“但我只是个细菌学家,常年对着显微镜做研究,其实没资格随意评判他这种大人物。”
“可你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吧?”
“那肯定的。”
他凑近了几分。
“整个科学界没人不知道查林杰,这个人根本没法被忽略。”
“他是真的那么有才华吗?”
“天赋绝顶。”
“那他的坏名声也是实锤?”
“一点不冤。”
他掰着手指细数。
“强势暴躁、精力旺盛、好斗善辩、傲慢自大,还经常蛮不讲理。”
“那造假骗人的说法是真的吗?”
“这是对他最严重的指控。”
“具体怎么回事?”
“业内传言,他为了圆自己南美洲探险的谎话,刻意伪造了探险照片。”
“有意思。”
“他还极度痴迷学术论战。”
“主攻哪个领域?”
“最近一直在死磕魏斯曼的进化论理论。”
“他的核心观点是什么?”
“我单凭记忆没法完整讲清楚。”
塔普·亨利思索了片刻。
“不过我们杂志社存档了维也纳学术会议的完整记录。”
“能带我去看看吗?”
“没问题。”
“现在方便过去吗?我要采访查林杰,必须找点能和他聊的话题。”
塔普·亨利笑了。
“那你确实得先搞懂他的学术观点。”
半小时后,我坐在杂志社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学术典籍。
书页的标题赫然写着:魏斯曼与达尔文之争。
下方还有一行副标题:维也纳激烈学术辩论纪实。
我硬着头皮仔细研读。
真的很努力在看懂了。
可惜我的科学基础实在太差。
翻了好几页,里面的专业内容我几乎一窍不通。
但有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查林杰教授在整场辩论中,态度极其嚣张自信,疯狂驳斥对手。
通篇都是“公开抗议”“全场哗然”“请求主席制止”这类字眼。
剩下的内容,对我来说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我无奈地看向塔普·亨利。
“能用大白话给我讲讲吗?”
他一脸无奈。
“这已经是大白话了。”
“那我需要更通俗、更简单的解释。”
他忍不住笑了。
“外行看这些专业内容,确实太吃力了。”
“我不用懂全部,只要一句话,听懂核心意思就行。”
“一句话?”
“对,一句正常人能听懂的核心观点。”
我快速翻着书页,终于找到了一句勉强能理解的话。
“等等,就这句。”
我指着书页。
“这句我好像看懂了。”
塔普·亨利面露戏谑。
“我要把这句话抄下来。”
“为什么?”
“这就是我打开查林杰世界的敲门砖。”
我认真地把这句话抄写在纸上。
这时,我又有了一个新想法。
“我打算给他写一封信。”
塔普·亨利瞬间慌了。
“你要给他写信?”
“对。如果我能用这场学术辩论勾起他的兴趣,他说不定愿意见我。”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我宁可冒险,也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我拿起一张空白信纸。
“我就在这儿写,用你们杂志社的地址寄出去,显得更正式可信。”
塔普·亨利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但他要是找上门来砸东西,我可不背锅。”
“放心,不会的。”
“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人。”
“我写完先给你过目,没问题再寄。”
“那最好。这是我的桌子我的纸,我总得知道你写了什么。”
我坐下身,开始认真撰写信件。
花了好一会儿,我才写完。
我直接出声朗读出来。
“尊敬的查林杰教授:”
“我一直十分关注您关于达尔文与魏斯曼进化论的学术观点。”
塔普·亨利立刻打断我。
“你可真能编。”
我没理他,继续往下读。
“近日,我有幸拜读了您在维也纳会议上的经典发言。”
塔普·亨利连连摇头。
“话术挺到位。”
“我认为您的论点逻辑清晰、极具说服力,令我深受启发。”
他盯着我哭笑不得。
“你明明啥都没看懂。”
“不重要。”
我继续读信。
“不过,您其中的一个观点让我颇为好奇。结合近期的最新研究,您是否依然坚持当初的看法?”
塔普·亨利终于认真听了起来。
“我十分希望能当面与您探讨这个问题,我有一些粗浅的见解,或许能与您交流切磋。”
我稍作停顿,读出了邀约内容。
“若您方便,我想在周三上午十一点登门拜访。”
我写完礼貌的结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得意地看向塔普·亨利。
“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
“你良心要是过得去,这封信就没毛病。”
“我干过比这更离谱的事。”
“那你去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成功进门再说。”
“进门之后呢?”
“等时机合适,我就坦白自己的记者身份。”
“坦白什么?”
“坦白我是报社记者,专程来采访他的。”
我笑着说道。
“要是他心胸开阔,说不定会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塔普·亨利直接笑喷。
“有意思?”
“对啊。”
“我看他只会把你扔出房间,顺便觉得你这人蠢得可笑。”
我也笑了起来。
“那我可能得提前备好护身装备。”
“光护具不够,你最好穿一身锁子甲。”
他摇着头调侃我。
“或者直接套一身橄榄球防撞服。”
“你可真会给我打气。”
“我这是在提醒你保命。”
他收起桌上的资料。
“行了,周三早上我帮你盯着回信——前提是他愿意搭理你。”
他神色严肃地看着我。
“我再提醒你一次:查林杰脾气暴躁、性格危险、待人无礼,几乎所有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厌恶他。”
“他的学生也讨厌他吗?”
“学生只要敢,就会私下拿他开玩笑。”
塔普·亨利顿了顿。
“说实话,对你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根本不回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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