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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 冰海中救起的神秘陌生人

冰海中救起的神秘陌生人

Chapter 4 of 28 · 4,868 words · Free

一件怪事发生了,我觉得必须把它记下来。尽管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回到了家。

上星期一,七月三十一日,我们的船差点被冰封死。

巨大的冰层围在四周,只留下刚刚够船漂浮的一小片水面。

处境本来已经够危险了,一场浓雾又罩住了一切,情况变得更糟。

我们别无选择,只好停船等待,盼着天气赶紧转变。

下午两点左右,雾突然开始散去。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象,惊得人喘不过气来。

冰,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到处都是巨大而破碎的冰原,一眼望不到边。

几个水手看到这番情景,忍不住呻吟起来。

我心里也开始发慌。

就在这时,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远处,大约半英里外,一个奇怪的交通工具正在冰面上移动。

那是一架小狗拉着的雪橇。

一个男人坐在上面。

可他看起来绝不像是个普通人。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他的身材高大得惊人。

我们赶紧抓起望远镜盯着他看。

狗群在冰上飞快地跑,载着这个神秘的旅人一路向北方远去。

最后,他消失在远处的冰山和冰脊之间。

船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按我们的估计,这里离最近的大陆还有几百英里。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出现似乎证明,陆地比我们想象的近得多。

可惜我们周围的冰把船牢牢困住,根本没法去追他的足迹。

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们听到冰面下水波流动的声音。

接着,天黑之前,封冻的冰突然裂开了。

我们的船终于脱困了。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停在原地,一直等到天亮。

四周漂满大块碎冰,我可不想摸黑冒险穿过它们。

我趁机睡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清早,天一放亮我就走上了甲板。

水手们聚在船舷一边。

他们好像正在跟水里某个人说话。

等我走近,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竟然又是那架雪橇。

和前一天看到的一模一样的雪橇,在夜里漂到了我们船边。

它停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

活着的狗只剩一条。

雪橇里还有一个男人。

水手们正劝他上船来。

起初,我以为他会是哪个未知地方的蛮荒野人。

可等我仔细看清,才发现他是个欧洲人。

船长转过身,对那陌生人对介绍我:

“这位是我们的船长。他不会眼睁睁让你在海上送命的。”

陌生人注视着我。

然后,他用带着很重口音的英语问道:

“在上船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船要去哪里?”

我大吃一惊。

眼前这个男人眼看就活不成了,独自漂在冰封的大洋中央。

我以为对他来说,任何一条船都是千金难换的救命恩物。

可他开口头一件事,问的却是我们去哪儿。

我回答了他:

“我们正在远征,要去探索北极地区。”

他一听到这句话,神色立刻变了。

他好像很满意。

“好,”他说。“我上船。”

玛格丽特,你简直无法想象,他刚被抬上船时是什么样子。

他的身体几乎完全冻僵了。

他瘦得皮包骨头,显然被极度的疲惫和严寒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从没见过有人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我们想把他抬进船舱,可他刚一离开新鲜空气就昏了过去。

我们赶紧把他抬回甲板上。

我们用白兰地给他擦身,又设法往他嘴里灌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有了点生气。

我们给他裹上毛毯,放到暖和的厨房炉子旁边。

他一点一点缓了过来。

喝下热汤之后,他的情况竟奇迹般好转起来。

整整两天,他都虚弱得说不出话。

我开始担心,苦难把他的脑子也伤坏了。

等他有了一些力气,我就把他挪进我自己的船舱,只要公务允许,都亲自照料他。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的眼睛里常常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疯狂的神情。

有时候他看上去简直像是精神失常了。

可只要谁对他有一丁点儿善意,他的整张脸都会变样。

他的目光变得温柔。

脸上满是温暖和感激。

我从未见过如此剧烈的变化。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沉浸在深深的悲哀里。

他常常显得万念俱灰。

有时他甚至咬紧牙关,像是在拼命忍受内心某种可怕的剧痛。

他能坐起来之后,我就得费劲拦着水手们,不让他们围上去。

人人都想没完没了地盘问他。

但我不同意让他们打扰他。

他的身心经受的折磨太多了,我认为彻底的静养才是康复的关键。

有一天,副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你为什么要坐着这么古怪的交通工具,在冰上追这么远?”

陌生人的脸立刻被悲痛罩暗了。

“我在追一个人。”他回答。

“追谁?”

“一个从我手底下逃走的人。”

副手吃了一惊。

“你追的那个人,也是坐你这样的雪橇赶路的吗?”

“是的。”

副手盯着他。

“那么我想,我们也许见过他。”

陌生人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们什么意思?”

“我们发现你之前的一天,看到一个人被狗拉着在冰上走。他坐着一架雪橇。”

陌生人立刻反过来不停发问。

他想知道我们确切是在哪里看见那个旅行者的。

他问那架雪橇往哪个方向去了,离这里有多远。

他把他在追的那个人称作“恶魔”。

后来,等我们单独相处时,他对我说:

“沃尔顿船长,我想我已经勾起你的好奇心了,就像勾起你那些水手的一样。”

“可你体贴得很,一直没有盘问我。”

“我不想打扰你。”我回答说。“你身子还没复原,我急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就太残忍了。”

陌生人静静地望着我。

“可你毕竟救了我的命。”

“你们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找到了我,在我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善待我。”

“这没什么。”我说。“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

没过多久,他问了我一个在他看来关系重大的问题。

“你们说,裂开的冰块会不会把那个人的雪橇毁掉?”

“我说不准。”我回答。“冰到半夜将近子时才裂开。他也许在那之前就脱险了。”

“可我连这一点也没法确知。”

从那一刻起,陌生人身上重新有了活气。

他急切地要回到甲板上去,寻找另一架雪橇。

但我没有答应。

他还太虚弱,根本经不住刺骨的寒风。

“我向你保证,”我说。“会有人替你守着。冰上只要有什么动静,马上就来告诉你。”

眼下,这场奇遇我能向你交代的就这么多了。

陌生人的身体在慢慢好转。

只是他依旧沉默寡言,除了我以外,只要有人进他的船舱,他就会局促不安。

即便如此,他谦和可亲的风度还是让水手们对他生出好感。

他们几乎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却已经开始同情他了。

至于我,我已经像对待兄弟一样爱上他了。

他无休无止的痛苦深深牵动着我的心。

他身上有一种高贵的东西。哪怕如今苦难把他摧残成这副破碎的模样。

玛格丽特,我曾经对你说过,我绝不会在大洋中间找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可我却找到了。

倘若我在他的精神被苦难摧毁之前结识这个人,我会自豪地把他当作我最知心的朋友。

只要再有新的情况,我会继续写给你。

八月十三日

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我这个客人。

他同时叫我敬佩,又叫人心疼。

眼看着这样非凡的人被苦难一点点毁掉,我怎能不悲痛?

他性情温和,天资聪慧,学识渊博得惊人。

他说话时,字字都经过斟酌,却又自然流畅,脱口而出。

他从没见过第二个人有他这样的口才。

如今他的健康大有起色。

他常年在甲板上消磨时光,遥望远方,显然还在等那架先他而来的雪橇。

虽然他深陷不幸,却并没有被自己的痛苦吞没,以致对旁人不闻不问。

他常常问起我的远征。

我把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

他仔细听我的计划,逐条推敲每一个细节。

他甚至同我一起探讨,我凭什么相信这次远征会成功。

他对我事业的这份兴趣,让我在他面前感到难得的自在。

不久,我便敞开胸怀,同他谈起了我心底最深的抱负。

我告诉他,我多么渴望出人头地。

“假如能发现造福人类的知識,”我说。“我愿舍弃我的财产,我的健康,甚至我的生命。”

“为了这样的学问,”我接着说。“一个人献出生命也是值得的。”

这话刚一出口,我就看见他的神色陡然一变。

他脸上的光彩消失了。

他双手捂住了眼睛。

我看见泪水从他指缝间淌下来,立刻住了口。

他胸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好一阵,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他开口了。

“不幸的人啊!”

他的声音被激动撕得断断续续。

“你难道在重蹈我的覆辙吗?”

“你也让自己沉醉在对知识的渴望里了吗?”

“听我说。”

“让我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告诉你,你就会扔掉那个危险的梦。”

他的话立刻叫我巴不得马上听到他的故事。

可刚才那一阵激动把他彻底掏空了。

他虚弱得说不下去。

休养了好几个小时,又静静地聊了一会儿,他才恢复了镇定。

平静下来以后,他倒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把绝望按下去,转而来问我的经历。

他想了解我的童年,还有我是怎样走上探险这条路来的。

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他听。

其实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我也告诉了他,我多么盼望得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我一辈子都在盼一个能够完全理解我的人。”我说。

“我相信,没有这样的友谊,一个人不会真正幸福。”

陌生人点了点头。

“我同意。”他说。

“我们人都是残缺的生灵,只长成了一半。”

“一个真正的好朋友,一个比我们更聪明、更高尚、更可贵的人,能帮助我们变得更好。”

“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朋友。”

“他是我生平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

“所以我懂得友谊是什么。”

“沃尔顿,你还有希望。你的一生还长着呢。”

“你没有理由向绝望低头。”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

“我已经失去了一切。”

“而且我无法重头再来。”

一种沉静的、永远化不开的哀伤落在他脸上。

那个神情深深刺痛了我。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船舱。

尽管他的精神已饱受创伤,他依然会对大自然的美怦然心动。

星空、海洋、我们周围奇异的景色,似乎都能让他的心灵超越痛苦。

他身上有种了不起的东西。

当他独自陷入沉思时,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痛苦还在,可在那一刻,痛苦似乎够不着他心里仍然欣赏美的那一角。

你听我这样形容,也许觉得我在夸大其词。

你若亲眼见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你这些年读书静居,离尘世很远,说不定比一般人更能辨认出他不凡的质地。

我常常想弄明白,他同我认识的所有人相比,究竟特别在哪里。

我琢磨,是他那种惊人的领悟力。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几乎凭直觉就能看透。

他的判断异常清晰、精准。

而他一开口,话语便带着难以置信的流畅倾泻而出。

他的声调随着每一种感情变化,有时候光是听他说话,就像在听一段美妙的音乐。

八月十九日

昨天,陌生人终于答应跟我谈谈他的过去了。

“沃尔顿船长,你看得出,我经受的事,是多数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长久以来,我打定主意,要把这些事的记忆带进坟墓。”

“但你改变了我的想法。”

“你也在追求知识和智慧,正像当年的我一样。”

“我真心希望,你的抱负不会像我的那样,反过头来变成你的苦根。”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对你有没有用处。”

“但你走的就是我走过的路。”

“你也在把自己暴露在我冒过的危险里。”

“听听我的遭遇吧。也许你会得到一点帮助,在你成功的时候。也许你会得到一点安慰,在你失败的时候。”

我屏息静听。

“你要有思想准备。”他接着说。

“我的故事里有些事,多数人听了会觉得绝无可能。”

“倘若我们身处平常的地方,我恐怕会担心你以为我在说谎。”

“你甚至可能笑话我。”

“可这荒远神秘的地方,藏着太多奇异的自然之力。别处不可能的事,在这里也许并不那么不可思议。”

“我相信,事情本身就是足够的证据,证明我没有编造。”

他肯把一切讲给我听,我感激不尽。

同时我又担心,追述往事会叫他再度受伤。

但我终究藏不住想听这个故事的心愿。

一半是纯粹的好奇。

另一半,是我拼命想帮帮他,哪怕有丝毫可能。

我把我的心思讲给他听。

“多谢你的同情。”他回答。

“可它改变不了什么。”

“我的命运已经快要走到头了。”

“只剩最后一件事,等着我去受。”

“熬过那一关,我终于就能安息了。”

我想插话,可他接着说了下去。

“我的朋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的,我要叫你我的朋友。”

“但如果你以为有什么能挽回将要来的事,那你就错了。”

“我的归宿早已定下。”

“听完我的故事,你就明白了。”

他答应明天开始讲,到那天我正好有充裕的时间细听。

我热切地向他道了谢。

从今往后,我打定主意:只要公务允许,每晚他讲的话,我都要尽可能按他的原话记下来。

就算忙得记不全,我也要先把要点摘下来。

玛格丽特,这份记录你读起来一定会着迷。

可它对我的意义,比这大得多。

我了解这个人。

他的故事,是我亲耳听他本人讲的。

我会记住的,不只是他的话,还有他的声音、他的神情,还有他眼底的悲哀。

此刻我刚提起笔,他那低沉的声音就好像响在我耳边。

我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我,含着那种哀伤与慈祥交织的奇特神色。

我看见他说话时举起瘦削的手,满含着激情。

他的面容,仿佛被他体内那个仍在燃烧的强大灵魂照亮了。

他的故事一定可怕极了。

不管他遭遇了什么,那一定是一场足以摧毁坚固大船、吞没船员性命的苦难风暴。

而明天,我终于就要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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