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就被押上公堂
我一来,很快就被带到了治安法官面前。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面容和善,举止温和。
可当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严肃。
他转头问押我来的人:
“谁看见了经过?”
大约有六个人站了出来。
法官挑了其中一个先说。
这人解释说,前一晚他和儿子、妹夫丹尼尔·纽金特一起出海捕鱼。
“十点左右,”他说,“北风突然刮得特别猛,我们就决定回岸。”
“天黑得厉害,月亮还没出来。”
“我们没进港口,而是沿着海岸往下两英里,停在我们常上岸的一条小河口。”
“我扛着一部分渔具走在前面,他们俩跟在后面。”
“我正沿着沙滩走,脚突然撞到什么东西,一下摔倒了。”
“我儿子和丹尼尔赶紧过来扶我。”
“我们点亮提灯,想看看我到底被什么绊了一跤。”
“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起初我们以为他是淹死的,被浪冲上了沙滩。”
“可仔细一看,他的衣服竟然是干的。”
“身上也还是温的。”
“我们把他抬到附近一个老妇人的小屋里,拼命想把他救回来。”
“可一点用也没有。”
“他是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
“我们断定他是被人掐死的。”
“除了脖子上那几道暗色的印子——像是手指按出来的——身上没有别的伤。”
听到那句话,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在他说到脖子上的印子之前,我一直听得漫不经心。
可这几个字一下子勾起了我弟弟被害的那一幕。
我的全身开始发抖。
眼前一阵阵发花。
我不得不抓住一把椅子,才没有栽倒在地。
法官一直盯着我看。
我知道他注意到了我的失态,我怕他会把这当成我有罪的证据。
渔夫的儿子证实了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接着轮到丹尼尔·纽金特。
他交代的情况更让我说不清。
“就在我的同伴摔倒之前,”他说,“我看见离岸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船。”
“船上只有一个人。”
“天上有几颗星,但看不真切。”
“我相信,那就是这个男人坐来的那条船。”
随后有人盘问住在海滩附近的一个女人。
“我站在自家门外,”她说,“等着渔民们回来。”
“就在听说发现尸体的大约一个钟头前,我看见一条船离岸。”
“船上只有一个人。”
“而且那条船来的方向,正是后来发现尸体那段海滩。”
另一个女人证实了渔民们发现尸体之后的事。
“他们把人抬进了我家,”她说。
“他身上不冷。”
“我们把他放到床上,想办法救他。”
“丹尼尔进城去请医生或药剂师。”
“可谁也没办法了。”
“人已经死了。”
还有几个人作证,说的都是我来这里经过。
他们在一个关键点上异口同声。
那天晚上的北风那么猛,完全可能把我的船推到远海去。
他们觉得,我可能在海上漂了许多个钟头,最后才被风刮回我当初出发的那一带。
他们还认为,那具尸体说不定是我从别处带上岸的。
因为我显然不熟这一带的海岸,所以他们猜想,我进港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离发现尸体的地方那么近。
棺材前的崩溃
听完这些,柯尔文先生做了个决定。
“把他抬去停尸的那间屋子,”他下令。
“我要看看他见到尸体会是什么反应。”
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听到案情描述时反应太剧烈了,他起疑心是人之常情。
法官和几个人带我去了那家客栈。
一路上,我忍不住想,这一切怎么会凑得这么怪。
可我心里仍然觉得自己不必害怕。
案发前后那段时间,我在岛上和不少人说过话。
他们一定能证明,我压根没靠近过 mainland。
然后,我走进了那间放着死者的屋子。
有人领我走到棺材前。
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全垮了。
是亨利。
亨利·克莱瓦尔。
我最好的朋友。
我最亲的伙伴。
有一阵,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审问、证人、法官——脑子里的一切全都不见了。
我扑倒在亨利的身上。
“亨利!”
“我可怜的亨利!”
“连你的命也是我害掉的吗?”
“已经有两个人为我而死。”
“后头还有人在等着做牺牲品。”
“可你,亨利……”
“我的朋友……”
“我唯一真正的朋友……”
我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这样的剧痛。
我昏了过去。
他们把我抬出屋子时,我全身剧烈抽搐。
接下来是一场可怕的高烧。
整整两个月,我在生死边缘上徘徊。
后来听人说,我烧糊涂时的胡话吓坏了所有人。
我不停地喊,说我是杀死威廉、贾斯汀和亨利的凶手。
一会儿我求身边的人帮我去杀掉那个毁我一生的怪物。
一会儿我又觉得他那双手正掐住我的脖子。
我尖叫,翻滚,像他真的站在我床边一样。
幸运的是,我这些时候说的都是我自己的母语,所以只有柯尔文先生一个人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可我的惨叫和挣扎把其他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我为什么没死?
我受的苦早已超过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为什么还逼着我活下去?
死亡从父母手里夺走孩子。
让年轻的爱人生死两隔。
好端端一个满怀希望的人,今天还活着,明天就埋进了土里。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到底是用什么做的,竟能挨过这么多场灭顶之灾?
可命运不让我死。
两个月后,我慢慢恢复了知觉。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座监狱里。
我躺在一张破床上。
窗户上钉着铁栏。
四下里是狱卒和一道道锁着的门。
一开始,我想不起发生过什么。
只觉得有大祸临头。
然后我环顾四周。
监狱的样子一点点回来了。
所有记忆轰然压回身上。
我痛苦地呻吟出声。
呻吟声吵醒了一个坐在我床边打盹的老妇人。
她是雇来的护理,也是监狱一个看守的妻子。
她面孔粗硬,没什么表情。
一看就知道,她和苦难打交道太久,已经对眼前这些人的痛苦麻木了。
她用英语跟我说话。
那声音我听着莫名地耳熟。
“先生,您好点了吗?”
我有气无力地答:
“我想是吧。”
“可要是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宁愿死。”
“背着这么多恐怖,我不知道怎么活得下去。”
老妇人耸耸肩。
“要是您说的是您杀害的那位先生——那您死了倒好。”
“我看您的事凶多吉少。”
“不过那不关我的事。”
“我是来把您伺候好的。”
“我干我的活,凭良心做事。”
“要是人人都这样,世道就好了。”
我厌恶地别过头去。
一个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怎么有人能对他说这么冷冰冰的话?
可我已经虚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我这辈子所经历的一切仿佛都不真实。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些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比起现实,它更像一场可怕的噩梦。
随着记忆渐渐清晰,我的烧又起来了。
黑暗重新把我裹住。
床边没有温柔的声音守着我。
没有熟悉的手握住我的手。
医生来看过,开了药。
老妇人把药喂给我。
可他们俩看上去都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愤然地想,这世上唯一真正肯为杀人犯花心思的,恐怕只有等着领酬金的刽子手。
柯尔文先生的善意
不过后来我发现,我错怪柯尔文先生了。
他待我其实十分厚道。
他下令把监狱里最好的一间牢房腾给我住。
当然,最好的牢房也还是牢房,一样凄惨。
他还给我安排了医生和护士。
他来得不勤。
他要确保我受到妥善照料,却不愿眼看一个被控杀人的犯人在他面前痛苦说胡话。
但他隔三差五还是来一趟,看我有没有被怠慢。
一天,我的身体在慢慢好转。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
人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
我常常觉得,与其这样活着受罪,死倒更好。
有时我甚至想,干脆把几桩命案全认下来,法律要怎么判就怎么判。
在某些方面,我觉得自己比可怜的贾斯汀更不配活着。
这时门开了。
柯尔文先生走了进来。
他满脸同情。
他把椅子拉到我旁边坐下,用法语对我说:
“我想,这地方对您来说一定糟透了。”
“有什么能做的,让您好受一点吗?”
“谢谢您,”我答道。
“可您什么都做不了。”
“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安慰不了我了。”
“我理解,”他说。
“陌生人的同情,对受您这样苦难的人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但我希望您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相信,证据很容易就能证明您无罪。”
“那是我最不担心的事。”
“我已经成了世上最不幸的人。”
“我被追逐、被折磨了这么久,死对我来说早就不吓人了。”
“您遭遇的一切,确实可怕,”柯尔文先生说。
“您来的情形就不寻常。”
“一到就被抓,被控谋杀。”
“而人家给您看的头一样东西,就是您那位被害朋友的尸体。”
“倒像是有什么邪恶的力量,故意把他的尸体摆在您的路上。”
“不是我,是我父亲来了”
这话让我吃了一惊。
我盯着他。
“您怎么会知道关于我的这么多事?”
柯尔文先生马上解释:
“您一病倒,您随身的东西就都被送来了我这儿。”
“我翻检了您的行李,想找个能通知的人,告诉他您的情况。”
“我发现了信。”
“其中一封显然是您父亲写的。”
“我立刻给日内瓦写了信。”
“从我寄出那封信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可您的身体还很虚。”
“您现在都在抖。”
“别太激动。”
我急得几乎抓狂。
“求您告诉我。”
“出了什么事?”
“这种悬着的感觉比什么都难受。”
“还有谁死了?”
“我现在该为谁的死哀悼?”
柯尔文先生温和地看着我。
“您的家人都平安。”
“并且有人来看您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立刻钻进我的脑子。
我以为是那个怪物不知怎么找到了我。
他也许是来嘲弄我的。
也许他要拿亨利的死提醒我,逼我服从他。
我用双手捂住脸。
“不!”
“把他带走!”
“我不见他!”
“看在上帝分上,别让他进来!”
柯尔文先生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接着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严厉。
“我以为,见到您父亲会让您高兴。”
“我父亲?”
我全身一下子松了下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快乐。
“我父亲?”
“他真的来了?”
“他太好了!”
“他在哪儿?”
“他怎么还不进来?”
见我骤然变了模样,柯尔文先生松了口气。
他似乎明白了,刚才那阵失态多半又是一时说胡话。
他站起身,和护士一起出了门。
不一会儿,我父亲走了进来。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了。
我向他伸出手。
“您平安吗?”
“伊丽莎白呢?”
“厄内斯特呢?”
父亲向我保证,他们都好。
他聊起我爱的亲人们,想让我开心点。
可就连他也看得出来,监狱里从来容不下幸福。
他忧伤地环顾四周。
“我的孩子,你竟然在这地方吃了这么多苦。”
“你离开家时还盼着能找到幸福,可悲剧却像影子一样跟得到处都是。”
“可怜的亨利……”
他一提到亨利的名字,我顿时垮了。
我哭了出来。
“是啊,父亲。”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早就写进了我的命里。”
“我必须活着,活到跟它面对面。”
“否则,我早该死在亨利的棺材旁边了。”
我们不许谈太久。
我的身体还是十分虚弱。
柯尔文先生回来,坚持让我休息。
可见到父亲,就像见到了天使。
有他陪着,我的力气一点点长了回来。
出狱,却心如死灰
烧退了,可一种深深的抑郁留了下来。
什么都赶不走它。
亨利那张死人的脸总在我眼前。
有时我痛苦得发作起来,家里人真怕我重新病倒。
他们为什么让我活着?
也许他们留着这条命,只是因为还有一桩可怕的事等着我去做。
死亡像是在那里等我。
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会来结束我全部的苦难。
在那之前,我常常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坐着,盼着一场大祸降临,把我和那个毁我一生的怪物一起毁灭。
开庭的季节终于近了。
那时我已经在牢里关了三个月。
我身子还虚,随时可能再垮一次。
可我还是得走上百来英里,去开庭的那个城镇。
柯尔文先生亲自替我张罗辩护。
他收集证人,把证明我清白需要的一切一一安排妥当。
幸运的是,我免去了当众被控杀人的羞辱。
有证据证明,发现亨利尸体时我正在奥克尼群岛上,大陪审团于是驳回了这个案子。
我被迁出监狱两周之后,重获自由。
父亲喜出望外。
他高兴我终于卸下了杀人犯的罪名。
高兴我终于能再呼吸新鲜空气。
高兴我们终于可以回家。
而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对我来说,牢房和宫殿没什么两样。
我的生命已经被毒透,再也救不回来。
太阳想多亮就多亮,我眼里却只有黑暗。
有时,在那黑暗深处,会浮现一双盯着我的眼睛。
一会儿是亨利的眼睛。
我能看见他死后苍白的脸,半阖的眼,长长的黑睫毛贴在皮肤上。
一会儿又是那怪物的眼睛——就是我在因戈尔施塔特第一次见到的那双古怪的、水汪汪的眼睛。
父亲试图唤起我对家的念想。
他说起日内瓦。
他说起伊丽莎白和厄内斯特。
他说我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们。
可这些话通常只让我疼得呻吟。
有时我确实渴望快乐。
我会满怀柔情地想起伊丽莎白。
梦见那片蓝色的湖水和奔腾的罗讷河。
我对童年的山水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思念。
但多数时候,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整个人是麻的。
一间牢房,在我不比世上最美的地方更糟。
只有偶尔,那种麻木会被一阵阵可怕的绝望冲开。
那些时刻,我有时试图结果自己的性命。
父亲和其他人只好寸步不离地看着我,防我做出拼命的事。
可终于有一份责任,压过了我的绝望。
我必须回日内瓦。
我必须保护我爱的亲人。
我必须找出凶手。
只要我发现那怪物藏在哪儿,我就杀了他。
只要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犹豫。
我要亲手毁掉我造出的这个恶魔。
离开爱尔兰的那个深夜
父亲想推迟行程。
他怕我的身体经不起赶路。
他没说错。
我几乎不像个人了。
我丢了大半的力气。
瘦得皮包骨头。
体内的高低烧还日日夜夜地烧着我。
可我离开爱尔兰的心太急了,父亲最后只好依我。
我们订了一条开往勒阿弗尔的船。
不久,我们便趁着一路顺风,驶离了爱尔兰的海岸。
午夜时分。
我躺在甲板上,望着星星,听着浪头一下一下拍打船身。
看着爱尔兰沉进黑暗里,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很快我就到家了。
很快我就能再见到日内瓦。
有那么一会儿,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可身下这条船,这阵把我们带离爱尔兰的风,四周望不到边的海水,都在提醒我——那些全是真的。
亨利死了。
他是为了我、为了我带到世上来的那个怪物而死的。
我回想着自己的一生。
想起在日内瓦跟家人度过的安宁岁月。
想起母亲的死。
想起离家去因戈尔施塔特。
然后想起那股把我推向造物的狂热。
想起他第一次睁开眼睛、活过来的那一夜。
我再也想不下去了。
太多情绪一起涌上来,把我淹没了。
我捂着脸哭了起来。
退烧之后,我每晚都喝一小剂鸦片酊。
不喝它,我几乎合不上眼。
那一夜,被积压的痛苦冲昏了头,我喝了平时双倍的量。
很快,我便沉沉睡去。
可连睡眠都救不了我的苦。
我的梦里全是吓人的景象。
快到天亮时,我陷进了一个噩梦。
我感觉到那怪物的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想逃,却动弹不得。
我听见自己在呻吟,在惨叫。
父亲一直在守着我。
他见我挣扎得厉害,便把我叫醒。
我睁开眼。
大海还在我们四周。
云层遮住了天空。
那怪物没有影儿。
有那么一阵,我觉得安全。
仿佛命运在下一场灾难到来之前,难得给了我片刻的喘息。
我又闭上眼睛,让自己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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