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临人间
我几乎记不起自己来到这世上最初的那一刻了。那时候的一切,在我脑子里都搅成了一团。
一开始,我好像同时接收到所有东西。我能看、能听、能闻、能摸,可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不同的感觉。
它们只是一股又乱又猛的感觉洪流。
忽然,一道强光刺进我的眼睛,疼得我马上闭上了眼。
黑暗一压下来,我又害怕又难受,只好重新睁开眼,光也就跟着回来了。
我开始动弹。我记得自己一直朝下走了好长一段路。
很快,身边的一切忽然变了样。
在那之前,围着我的是一团团又黑又实的东西,我看不透,也穿不过。
现在我却发现,自己可以随便走了。什么东西挡路,我爬过去就是,绕过去也行。
光越来越强,烤得人身上发疼。我又累又渴,只想找个阴凉黑暗的地方躲起来。
最后,我走到了英戈尔施塔特附近的一片树林。
我找到一条小溪,一下子瘫倒在溪边。
我歇了一会儿,可很快,饿和渴就逼得人受不了了。
我翻遍了树下和草地,找到一些野果。
我狼吞虎咽地吃掉,又趴下去喝了溪水,然后躺倒在水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
身上很冷。有生以来头一回,我尝到了接近"害怕"的滋味。
我孤零零的,谁也帮不上,被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世界围着。
离开维克多的房间之前,我觉得冷,就抓了件衣服裹住自己。
可那衣服太薄了,根本挡不住湿冷的夜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疼痛好像从四面八方一起朝我来。
我坐下来,哭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天上慢慢亮起来一点柔和的光。
那景象让我意外地开心。
我站起身,透过树林望过去。一个又亮又美的东西正从树梢上升起来。
是月亮。
我惊奇地看呆了。
它在天上慢慢移动,它的光照亮了我脚下要走的路。
我又出去找东西吃。
找到那件大衣时,我正冻得发抖。我在树下发现了一件斗篷,把它裹在身上,坐到了地上。
我的脑子还是糊的。
冷、饿、渴、怕,一起压着我。我听见数不清的怪声音,闻到无数种从没闻过的气味。
但有一样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
月亮。
我盯着它看了好久好久,它的光让我心里安定了些。
几天几夜就这么过去了。
月亮一天天地变小,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的脑子慢慢开始明白眼前的世界。
头一回,我能清楚认出来:这是我喝水的那条小溪,这些是替我遮身的大树。
接着,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我常听见一种好听的声音,是从树间飞来飞去的小东西那里传来的。
后来我才明白,那声音是鸟儿发出来的。
我试着学它们唱歌。
可我学不会。
我一张嘴,出来的只是又粗又哑的怪响。
那些声音把我自己都吓着了,我赶紧闭紧了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感觉越来越清楚。
眼睛习惯了光,我开始认出身边东西的形状。
我学会把虫子跟草苗分开,又发现草苗和草苗之间也不一样。
我也发现,鸟和鸟的叫声并不相同。
麻雀又叫又吵,难听得很,黑鸫和画眉的叫声却甜得像歌。
每一个新发现,都让我惊奇不已。
有一天,我冻得实在受不了,偶然撞见一堆火——那是几个赶路要饭的人留下的。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我凑近过去。
那股暖意,舒服极了。
我不知厉害,把手伸进了发红的火炭里。
一阵剧痛从手指头炸开来。
我怪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我糊里糊涂地盯着那堆火。
怎么同一样东西,又能让我舒服,又能让我疼?
我仔细打量它。
原来火是木头烧出来的。
这看起来挺简单。
我捡来树枝,想再点一堆火,可树枝是湿的,怎么都不肯着。
我又气又急,坐到快熄的火堆旁边看着它。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放在火边的湿树枝,慢慢被烘干了。
等干透了,它们竟然就烧起来了。
我摸到火的脾气了。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起来。我抱来一大堆木柴,把树枝摆在火边烘干,指望这堆火能一直别灭。
那天夜里,我生怕自己一睡着火就熄了。
我小心地用干柴和树叶盖住火炭,又把几根湿树枝放在旁边,好让它们慢慢烘干。
弄完这些,我才裹紧斗篷躺下。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火。
它还活着。
一阵风从火炭上吹过去,火苗忽然蹿旺了起来。
我留心看着这一切。
我捡了些树枝,扎成一把粗糙的扇子。
火一变弱,我就用扇子把它扇旺。
我得意极了。
那天傍晚,我又发现了火的另一个用处。
它不光给我温暖,还给我光亮。
我还注意到,赶路人留下的一些吃食,是在火里烤熟的。
我尝了尝。
比我生吃的野果好吃多了。
于是我也学着烤东西吃。
我把野果、坚果和树根直接埋进滚烫的火炭里。
野果烤烂了,难吃得很。
坚果和树根却香得多。
火,成了我性命里顶要紧的一样东西。
可惜,林子里的吃食很快就寻不着了。
有时候我找上一整天,只找到几颗橡子。
我饿得浑身发软。
最后我打定主意:离开树林,到一个容易寻到吃的地方去。
可有一件事难住了我。
我不会生火。
火是我碰巧撞见的,我怎么也想不出凭空气能把它变出来。
我坐在那儿想了几个钟头。
我拼命回想当时的情景。
一点用也没有。
没办法,我只好丢下那堆火。
我把斗篷裹紧,朝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走去。
我在林子里转了三天。
终于,我走到了一片开阔的野地。
头天夜里下了大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远远看去美极了,可冰冷的雪很快就浸透了我的脚,冻得我直打颤。
那时候大约是早上七点。
我饿得发昏,只想找个又暖和又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看见山头上有一间小屋。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房子。
我好奇地走过去。
门开着,我一步迈了进去。
一个老头坐在火边,正做着早饭。
他一抬头看见我,立刻尖叫起来。
他跳起身,拖着一把老骨头,飞快地逃出了屋子。
我站在原地,满心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跑?
我从没见过别的人,所以不懂他在怕什么。
可这间小屋让我喜欢极了。
雨雪泼不进来,地是干的,火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对我来说,这小小的容身之处,简直就是天堂。
我赶紧吃掉了老头留下的东西——面包、奶酪、牛奶,还有酒。
酒难喝得很,我没再碰。
吃完,我累得撑不住,蜷进一堆稻草里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正当头。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暖意舒服极了。
我决定继续赶路。
走之前,我把老头吃剩的东西装进找到的一只小口袋。
然后,我穿过田野往前走。
我走了好几个钟头。
太阳落山时,我走到一个村子跟前。
我惊得停住了脚。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房子挤在一块儿。
有破草棚,有整洁的小农舍,还有大房子。
样样都让我看不够。
我看见菜园里种着菜,有些农舍的窗子边上放着牛奶和奶酪。
我的饥饿一下子又扑了上来。
我走到一间看起来不错的人家前,进了门。
我一只脚刚跨进门里,孩子们就叫了起来。
一个女人看见我,当场昏了过去。
一屋子人霎时炸了锅。
人们又叫又跑。
有的往外逃。
有的上来打我。
石头雨点一样砸过来。
我一次又一次被打中。
我又惊又怕,伤得厉害,逃出村子,一口气跑到野地里才停下。
我找到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小棚子,钻了进去。
跟刚看见的那些漂亮房子比,这地方简直不是给人住的。
可经了那一顿打,我倒感激它了。
小棚子贴着一间整洁舒适的农舍后墙。
我动过进去的念头,可村里人围打我的情景让我缩了回去。
我不敢再靠近人了。
棚子是木头搭的,矮得我几乎坐不直。
地就是光土,好在是干的。
风从无数道缝里钻进来,可到底替我挡住了雨雪。
我躺了下去。
从离开森林以后,头一回,我觉得安全。
不是不怕风雨的那种安全。
是不怕人的那种安全。
天亮以后,我悄悄从藏身处爬出来。
我想看看那间农舍,也看看自己能不能一直待下去。
棚子贴着农舍的后墙,旁边有个猪圈,还有一汪清水。
棚子有一面是敞着的,我就是这样钻进来的。
我决定用石头和木片把每个口子都堵上,让别人看不见我。
只留下够挪开遮挡、进出方便的一点空隙。
照进来的光,只有从猪圈那边漏过来的一点点。
够了。
我打扫了棚子,在地上铺了新稻草。
这时,我远远看见一个男人。
我立刻藏好。
村里那一幕我还忘不了。
藏进去之前,我偷了一块粗面包,还找到一个杯子。
有了杯子,我就能更方便地喝棚边流过的清水。
棚里的地比外头略高,一直是干的。
再加上紧挨着农舍的烟囱,里头竟意外地暖和。
我决定就待在这儿,直到出非走不可的事为止。
跟冷得钻心的森林一比,这个破地方简直像天堂。
我到底躲开了淋湿的树和冰冻的地。
我开开心心吃完了早饭。
忽然,我听见脚步声。
我一下子僵住了。
透过墙缝,我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走过去,头顶着一只桶。
她很年轻,模样温柔。
跟我近来碰到的那些粗人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安静的和气。
她只穿一条蓝布裙子、一件素麻布上衣。
金头发编成辫子,没有戴一件首饰。
她看上去很有耐心,可又伤心得很深。
她走出了我的视线。
大约一刻钟后,她回来了。
这回桶里装了半桶牛奶。
她好像被压得有些吃力。
这时,一个年轻人朝她走过去。
他的脸色比她还忧伤。
他轻轻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从她头上接下桶,抱着朝屋里走去。
她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那年轻人又出来了。
他带着工具,往田野去了。
年轻姑娘一直在屋前屋后忙进忙出。
我更仔细地查看我的小棚。
我发现棚子的一面墙上,原本有一扇通着农舍的窗。
玻璃被木板钉死了。
可其中一块板子上裂了一道小缝。
透过那道缝,我能望进屋里。
那是个小房间。
刷得雪白,收拾得很干净,只是没什么家具。
一个老人坐在小火边。
他双手抱着头,看上去伤心极了。
年轻姑娘在打扫屋子。
过了一阵,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坐到老人身边。
然后,老人拿起一件奇怪的乐器。
他弹奏起来。
美妙的音乐洒满了整个房间。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好的声音。
比鸟叫还美。
我一声不响地看着。
老人雪白的头发、慈祥的脸,让我心里生出敬意。
年轻姑娘像是深深地爱着他。
老人继续弹着,她眼里泛起了泪光。
起初他没留意。
后来她低声抽泣起来。
老人停下弹奏,对她说了句话。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跪坐到他身边。
老人温柔地扶她站起来。
然后他朝她微微一笑,那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疼惜。
我忽然觉得,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挨过饿。
受过冻。
疼过。
也尝过暖和和吃饱的快活。
可从前的任何时候,我都没有像这样过。
这感觉又疼,又美。
我弄不懂它。
那感觉强烈得我再也看不下去。
我从墙缝边缩回来,把自己藏进棚子深处。
没多久,那年轻人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大捆柴。
年轻姑娘到门口迎他,帮他把柴抱进屋。
她往火里添了几根。
然后两个人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年轻人给她看一大块面包和一块奶酪。
她很高兴。
她走进菜园,拔了些菜根和蔬菜,洗干净放进火上的锅里。
年轻人回到菜园翻起地来。
他干了一个来钟头。
后来姑娘过去找他,两个人一起回了屋。
他们干活的时候,老人一直安静地坐着。
可小两口一回来,他的神色就快活了些。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那顿饭吃得不长。
吃完,年轻姑娘又去忙活屋里的事了。
老人走到外头,在阳光里慢慢散步,一只手搭在年轻人胳膊上。
我仔细地瞧着他们。
他们三个,彼此多么不同。
老人头发雪白,面容慈祥,满脸和气。
年轻人身材修长,举止文雅,长相英俊。
可忧愁像是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老人回屋里去了。
年轻人换了另一套家伙,又往田野去了。
天很快黑了。
我惊讶地发现,太阳一下山,这一家人有办法让屋里一直亮着。
他们点起了蜡烛。
这让我高兴极了。
我本怕黑夜会断了我看他们的趣,如今整夜我都能从缝里望下去。
年轻姑娘和年轻人一晚上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我看不太懂。
后来,老人又拿起他的乐器。
他又弹起那种让我入迷的、好听的调子。
他停下之后,那年轻人自己也开始发出声音。
可他的声音跟老人的音乐一点也不一样。
又慢,又平。
也不像鸟叫。
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念书。
可那时候,我连字、连话是怎么回事都不懂。
最后,这一家人吹灭蜡烛,睡觉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藏身的棚子里,静静地望着黑暗。
我走进了一整个我看不懂的世界。
可头一回,我开始懂得做人的滋味了。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