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救一个人
向导带着大象偏离了那条还没修完的铁路,拐进了森林。
“那条铁路要绕着温迪亚山走一大圈,”帕西人向导解释说,“要是我们直接穿林子走,能省差不多二十英里。”
福格和弗朗西斯爵士坐在笨重的象轿里,别提多难受了。大象每迈一步,他们就被颠得东倒西歪。
路路通更惨。他直接坐在大象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能死死闭着嘴。
“主人说得没错,”他心想,“我要是不咬紧牙关,舌头都得咬断!”
他被大象从脖子颠到背上,又从背上颠回脖子,活像个在跳板上翻跟头的小丑。可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这事儿挺好玩。
他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喂给大象基奥尼。
“给你,伙计。”
大象高高兴兴地卷走糖块,脚下步子一点没慢。
走了两个小时,帕西人向导把大象停了下来。
“它需要歇一个小时。”
基奥尼在附近的山泉里痛痛快快喝了一顿,然后开始啃周围的树枝和灌木。
福格和弗朗西斯爵士如释重负地爬了下来。
“这头牲口简直是铁打的!”弗朗西斯爵士佩服地说。
“打出来的铁。”路路通一边准备早餐,一边接了一句。
中午,他们再次上路。
周围的景色很快变得荒凉起来。茂密的森林变成了椰枣林和小矮棕榈,接着是一望无际的干涸平原,稀稀拉拉地长着些灌木,散布着巨大的石块。
这一带很少有人经过。班德尔汗地区被当地那些势力强大的拉贾们控制着,英国人始终没能在这里建立起完全的统治。
穿越荒野时,他们偶尔会撞见一群面带敌意的印度人。
那些人一看见大象,就扯着嗓子愤怒地喊叫,做出威胁的手势。
帕西人向导尽量避开他们。
这一带也没什么动物。连猴子见了他们都会跑开,扮出各种滑稽的鬼脸,把路路通笑得前仰后合。
可笑着笑着,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搅得他心里不踏实。
“到了阿拉哈巴德,福格先生打算拿基奥尼怎么办?”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把它带上火车?不可能。”
“把它卖了?那也太可怜了。”
“把它放生?”
路路通疼爱地看着大象。
“它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怎么也不该落这么个下场。”
忽然,又一个念头闪过。
“要是福格先生把基奥尼送给我呢?”
路路通叹了口气。
“那我的处境可就难办了。”
晚上八点,他们翻过了温迪亚山脉的主峰。
他们在北坡一栋破败的平房里过夜。
“今天差不多走了二十五英里。”弗朗西斯爵士说。
“离阿拉哈巴德还有大约二十五英里。”帕西人向导接道。
夜里很冷。
向导捡了些干树枝生起火,大家感激地围在火边,把白天在科尔比买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聊着聊着,话头渐渐没了。
一个接一个,大家都睡着了。
帕西人向导硬撑着没有睡,直到确认基奥尼平安无事。大象站着睡觉,靠在一棵大树干上。
夜里,远处传来豹子的低吼,猴子也偶尔发出几声尖叫。
但没有任何东西靠近那栋平房。
弗朗西斯爵士经过一天的奔波,睡得昏昏沉沉。
路路通翻来覆去,梦见自己还在大象背上被颠来颠去。
菲利亚·福格却睡得安安静静,就像躺在他萨维尔街自己家里一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们继续赶路。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今晚就能到阿拉哈巴德。”帕西人向导说。
福格点了点头。
“那我们也还能省下先前抢出来的四十八小时里的大部分。”
基奥尼驮着他们,很快下了温迪亚山的低坡。
中午时分,他们经过卡伦格尔村,就在迦那河——恒河的一条支流——附近。
向导绕着村子走,专挑空旷的野地。
“离人群远一点,更安全。”他解释说。
阿拉哈巴德只剩下大约十二英里了。
他们在几棵香蕉树下停下来,摘了些香蕉吃。
“太好吃了。”路路通说。
香蕉又甜又软还顶饱,人人都吃了个痛快。
下午两点,向导把基奥尼领进一片茂密的林子。
“我们能在树荫掩护下赶路。”他说。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看样子他们准能平平安安地到达阿拉哈巴德。
可就在这时,基奥尼突然停住了。
大象变得焦躁不安。
这时是下午四点。
“怎么了?”弗朗西斯爵士探身问道。
“不知道。”帕西人向导回答。
他侧耳细听。
树林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起初只是远处的一阵低响。
接着越来越响。
像是许多人声,混着铜管乐器的声音。
路路通立刻警觉起来。
“那是什么?”
帕西人向导跳下大象,又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钻进了灌木丛。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一队婆罗门正在往这边来。”
“我们怎么办?”弗朗西斯爵士问。
“绝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
帕西人向导飞快地把基奥尼牵进树林深处,把他拴在茂密的枝叶后面。
“千万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说。
那奇怪的音乐越来越响。
铃鼓和铙钹加入了吟唱的人声。
很快,队伍出现在树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戴着高顶礼帽、穿着长袍的祭司。
他们身后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唱着忧伤的宗教歌曲。
接着是一辆巨大的车子,车轮上刻着缠绕在一起的蛇。
四头披挂华丽的公牛拉着它。
车上立着一尊可怕的雕像。
雕像有四条手臂,浑身通红,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瞪得吓人,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
雕像脚下踩着一具无头巨人的尸体。
弗朗西斯爵士一眼就认了出来。
“迦梨女神,”他压低声音说,“爱情与死亡之神。”
路路通盯着那雕像。
“死亡倒有可能。爱情?算了吧。就那个丑老太婆?”
帕西人向导赶紧示意他闭嘴。
雕像周围,一群年老的苦行僧在跳舞。
他们身上涂着赭色的印记,布满割伤,伤口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婆罗门。
婆罗门们带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吓得要命,几乎走不动路。
路路通盯着她看。
她年轻,漂亮得惊人,五官让路路通想起欧洲女人。
她浑身上下戴满了珠宝。
手镯、耳环、项链、戒指、宝石,挂满了全身。一件镶金边的短衣,一条薄纱裙,衬出她纤细的身形。
可她身边的守卫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们腰挎明晃晃的长刀,手里端着长长的火枪。
守卫身后,几个人抬着一乘轿子。
轿上躺着一个老男人的尸体,穿着像个王公。
他戴着缀满珍珠的头巾,穿着丝绸和金线织成的衣服,披着镶钻石的羊绒披肩,身边还放着印度王公的武器。
乐队跟在后面。
殿后的是一群又喊又跳的苦行僧,叫声大得有时候把音乐都盖了过去。
弗朗西斯爵士默默地看着。
然后他转向帕西人向导。
“萨提。”
帕西人向导点点头,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
队伍慢慢消失在树林里。
吟唱声越来越小。
喊叫声渐渐远去。
终于,一切归于寂静。
福格听见了弗朗西斯爵士的话。
队伍一消失,他就平静地问道:
“什么是萨提?”
“一种活人祭。”弗朗西斯爵士回答,“寡妇要和她死去的丈夫一起被活活烧死。据说是自愿的。”
他顿了顿。
“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位年轻女子,明天日出时就要被烧死。”
“这些禽兽!”路路通喊了出来。
他气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那个死人呢?”福格问。
“那是她的丈夫。”帕西人向导解释说,“他是班德尔汗的一个拉贾。”
福格依然很平静。
“印度还保留着这种野蛮的风俗?”
“印度大部分地区已经没有这种事了,”弗朗西斯爵士答道,“可英国人对这些偏远地区鞭长莫及。这一带由独立的拉贾统治,杀人、暴力是家常便饭。”
“那可怜的姑娘,”路路通说,“他们要把她活活烧死。”
“没错。”弗朗西斯爵士说。
“要是她拒绝呢?”
弗朗西斯爵士脸色一沉。
“那她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家里人会把她的头发剃光,给她很少的食物,把她当作贱民看待,认定她不洁。她下半辈子只能在屈辱和痛苦里度过。”
“所以她宁可死,因为活着比死还难熬?”
“常常是这样。有时候宗教信仰也起作用。有时候,那女人是真的相信自己愿意和丈夫一起死。”
弗朗西斯爵士叹了口气。
“我记得在孟买的时候碰到过一个案子。一个年轻的寡妇请求总督允许她和丈夫一起死。总督拒绝了。她逃出城,跑到一个独立的拉贾那里寻求庇护,最后还是把这场祭祀给办了。”
帕西人向导摇了摇头。
“但明天的祭祀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弗朗西斯爵士问。
“这个女人不想死。”
“你怎么能确定?”
“班德尔汗人人都知道这事。”
“可她刚才看起来并没有反抗。”弗朗西斯爵士说。
“她没法反抗。他们用大麻和鸦片把她迷晕了。”
路路通攥紧了拳头。
“他们现在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皮拉吉神庙,离这儿大约两英里。她今晚要在那儿过夜。”
“祭祀呢?”
“明天天亮的时候。”
帕西人向导把基奥尼从树丛里牵出来,爬上象颈。
他正要催着大象往前走,福格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向导转过身来。
福格看着弗朗西斯爵士。
“假如我们救下这个女人呢?”
弗朗西斯爵士愣住了。
“救她?”
“对。”
“可是福格先生,我们是在跟全世界赛跑啊。”
“我手里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他朝队伍消失的那片树林望去。
“这十二个小时,我可以拿来用。”
弗朗西斯爵士惊讶地笑了。
“您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福格平静地回答:
“有时候是。”
他顿了顿。
“只要我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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