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十五年:恐慌与繁荣的轮回
1900年岁末,纽约下着细雪。
华尔街附近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炉火正旺。我是这里的常客,今晚做东,请来了几位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先生。
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回了过去这十五年。
我举起酒杯,先开了口:"诸位,这十五年,美国的变化用'翻天覆地'形容都不够。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家底攒得这么快。"
"这个国家就像有用不完的劲头。"坐在对面的约翰·克利夫斯接过话,"一步一步,眼看着就要把世界市场攥在手心里了。"
"障碍一个接一个,全被跨了过去。"我笑道,"在美国,机会好像沾上就能变成金子。"
"要说起点,还得是1885年范德比尔特的那场大行情。"约翰放下酒杯,"打那以后,铁路建设彻底放开了手脚。光1887年一年,就修了一万两千英里新铁路。"
"当时好多人都喊,修疯了,修过头了。"
"过头?"约翰摆摆手,"现在回头看,那眼光准得吓人——他们像是提前看穿了美国即将到来的经济大扩张。也就在那一年,美国造的工业品开始成船成船地卖到国外去。"
"1888年,又是另一码事了。"约翰的语气沉了下来,"那场可怕的暴风雪,把纽约城整个困死了好几天。"
炉火边安静了一瞬。
"就是那场雪,带走了罗斯科·康克林。"有人低声说。
那是美国政坛最有传奇色彩、也最受敬重的人物之一。他一生清白,名声没有半点污点,却在大选还没开始时,就永远离开了公众的视野。
"那场大风暴,我记得清清楚楚。"约翰望着炉火,慢慢讲了起来。
"那阵子,我和克利夫斯夫人去纽波特,看我们夏日别墅的翻新工程。回程时照例坐渡轮横过海湾,好赶波士顿开往纽约的中午那班火车。"
"船刚走到海湾中央,一阵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有那么一刻,我们真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到岸上了。"
"好在最后总算靠了岸,也赶上了那班晚点的火车。"
"可那趟路走得真叫一个煎熬。"约翰摇摇头,"第二天一早,火车才磨蹭到新伦敦,再往前,一步都挪不动了。"
"上了年纪的朋友应该还记得,新伦敦海湾上跑过一条铁路渡轮。排在我们前面那班列车,其实已经开上渡轮出了海。"
"结果呢?"
"风暴太猛,领航员只好掉头回来。"
"火车一班接一班地涌进城,新伦敦很快就挤爆了。旅馆的客房,连打地铺的地方,全抢光了。"
"我们站在街上,完全不知道今晚能睡在哪儿。"
"后来呢?"
"后来运气来了。"约翰忍不住笑了,"我们磨破嘴皮子,说服一家旅馆的经理,把老板自住的套间让给我们——老板前一天刚带着一家人去了佛罗里达。"
"再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位老板在铁路上被困了整整四天,位置就在新伦敦和纽黑文之间,两边的雪堆有六英尺高。"
"而我们呢,舒舒服服地住在他的套间里。"约翰摊了摊手,"说实话,这个安排,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亏心。"
满屋子人都笑了。
"不过有件事让我们坐立不安——通纽约的电报线路全断了。"约翰的表情又严肃起来,"孩子们还留在城里。我们急着想知道他们平安,也想让他们知道我们一切都好。"
"那可怎么办?"
"只剩一条路。"约翰说,"把电报发到波士顿,从波士顿走海底电缆到利物浦,再从利物浦绕回纽约。"
"绕了半个地球?"
"绕了半个地球。"约翰点头,"但是,通了。"
笑声再次响起。
约翰的兄弟J·B·克利夫斯等大家笑够了,才接上话头。
"说到政事,"他开口道,"1888年克利夫兰总统获得民主党再次提名,加上'自由贸易'的呼声越来越高,从提名那天起,一直到哈里森将军当选,市场就没安生过。"
"哈里森入主白宫之后,整个国家的商业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他执政期间繁荣来得飞快,到他任期最后一年,那是当时美国经济史上数得着的好年景。"
"哈里森最漂亮的一手,是谈成了互惠贸易协定。他的国务卿詹姆斯·G·布莱恩办这件事的手腕,真没得挑。"
"可惜,好日子才过了一半。"J·B的声音低了下去,"1890年秋天,伦敦的大银行巴林兄弟撑不住了,被迫停业。"
"那是1873年大恐慌之后,全世界经历过的最大一次金融地震。国际金融圈缓过劲来,用了好几年。"
"起因是什么?"我问。
"阿根廷。"J·B说,"巴林派去的人把那个国家吹得天花乱坠,巴林兄弟带着一大批跟风的投资人,把海量的钱砸进了阿根廷的证券。"
"后来,泡沫破了。"
"巴林手里攥着堆积如山、根本卖不掉的证券,只能停止付款。"
"好在那场救援干得漂亮。英格兰银行行长威廉·利德代尔挑了大梁,英格兰银行接手了巴林大约七百万英镑的烂账。靠着耐心细致的运作,那些据说一文不值的资产,最后竟变现出了足够的钱,把债务一分不少地还清了。"
"不过,"J·B叹了口气,"这场倒闭也引发了英国投资人疯狂抛售美国证券,一抛就是好几年。"
"1890年还埋下另一颗雷——《谢尔曼白银收购法》。那是在白银问题上的一次妥协,谁也没想到,短短几年它就酿成了大祸。"
"巴林危机过去之后,《麦金利关税法》的好处开始显现:出口涨了,尤其是粮食;国内工业也受了结结实实的保护。就这样,美国以一副极好的牌面走进1892年,加上丰收打底,那年成了了不起的好年头。"
"也是那一年,杰伊·古尔德出手了。"J·B说,"他大半靠儿子乔治帮忙,使出招牌手段——趁亨廷顿先生还在犹豫该怎么做的时候,一把攥住了联合太平洋铁路系统的控制权。"
"可这个控制权没能持续多久。"
"那年12月,杰伊·古尔德死了。他这一生,活跃、冒险,精彩得没法用几句话讲完——那是另一个晚上的话题了。"
讲到那几年之后的惨状,我想起了一个人。
已故的罗斯威尔·弗劳尔州长,生前曾对我亲口讲过那段日子。我至今记得他的原话——
"民主党对克利夫兰总统始终忠心耿耿,1892年,他又一次获得提名。"
"民心这东西,说来奇怪。明明国家正过着繁荣日子,选民们却偏偏想换个政府试试。克利夫兰赢了,第二年三月重返华盛顿,身后站着大多数选民的信任。"
"可几乎就在同时,华尔街开始往下滑。"
"人心慌的,主要是怕真立出'自由贸易'的法来。"
"到了年底,财政部的黄金储备开始往下掉。除了几次短暂的反弹——第二年一月还有一次要紧的反弹——股价就一路阴跌。"
"与此同时,谣言四起:说财政部长可能把政府债券里的'硬币'两个字,解释成政府爱用黄金还就用黄金、爱用白银还就用白银。"
"这么天大的事,只要有一点说不准,公众的信心就完了。"
"多少年了,财政部从来没出现过亏空。现在,出现了。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股价第一次大崩盘发生在五月——大名鼎鼎的绳索托拉斯垮了。糖业股票,还有当时上市的寥寥几只工业股,跟着一起跳水。"
"到年中,财政部的黄金储备已经跌到了危险线以下。"
"舆论的压力,终于逼着国会召开特别会议,废除《谢尔曼法》里的白银收购条款。那条法律已经成了压在全国身上的一座大山,眼看要把各地的生意活活闷死。"
"可国会的拖延,加上参议院的百般阻挠,让贸易和金融雪上加霜。"
"等废除令真正落地,国家的经济元气已经伤得太重。信心和正常的商业活力,花了好几年才回来。"
"第二年年初,政府不得不动发五千万美元的债券,就为了阻止黄金储备滑向枯竭。"
"紧接着,1893年12月,克利夫兰总统关于关税的咨文,又掀起一轮恐慌。"
"商界本来盼着,那个灾难般的夏天总算过去了。谁知道,对'白银无限铸造'的恐惧刚刚淡去,关税改革又带来一段提心吊胆、原地打转的日子。"
"又过了一年,《威尔逊关税法》总算成了法律——身上被参议院挂了整整六百四十条修正案。"
"法案冠名的威廉·L·威尔逊,是个有头脑、有操守的人。所幸,最终的法案里没有所得税。"
讲到这儿,弗劳尔州长当年把话锋一顿。
"有人觉得,所得税是公平的税。"
"我这辈子都看不明白,它公平在哪儿。"
"在我看来,这种税是在奖励游手好闲,惩罚勤俭节约。"
——这就是弗劳尔州长的原话。
俱乐部里,一直沉默地抽着雪茄的J·P·摩根,这时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那年年底之前,政府又不得不发了五千万美元的债券。"
"可就算补上这一笔,黄金还是不停地流出国外。欧洲的投资人把成船成船的美国证券退回来,我们得拿金子付账。"
"第二年二月,又一批债券躲不掉了。这一次,政府用六千二百五十万美元,买了三百五十万盎司黄金。"
"承接这批黄金的,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财团。"
有人问:"他们只出黄金吗?"
"不止。"摩根说,"他们还承诺想尽一切办法撑住财政部的储备——继续追加黄金存款,尽力稳住外汇行情。"
"他们的帮助有多重要,毫无疑问。正因为大家相信政府还得起债,许多本会倒闭的企业才活了下来。这份功劳,多半要记在那个财团头上。"
"他们把承诺兑现得干干净净。光八月一个月,就往财政部存了大约七百五十万美元的黄金。"
摩根弹了弹烟灰,话头一转。
"说到财富,今天没几个人还记得巴尼·巴纳托了。"
"那个人,账面上的财产多到吓人。可惜他的教育配不上他的钱——最后,是那笔巨大的财富把他自己压垮了。"
"他是个传奇式的人物,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当物质财富淹没了主人的判断力,会是什么下场。"
"那年十月,南非的矿业股票在伦敦崩了,跌得又急又狠,这股寒气自然吹到了美国市场上。"
"但更糟的还在后头。"
"1895年12月,克利夫兰总统就委内瑞拉问题向国会递了一份著名的咨文。"摩根顿了顿,"那份咨文砸在华尔街上,就像一场大地震。市场从根基上晃了起来,等恐慌过去,几亿美元的市值已经灰飞烟灭。"
"后来,英国和委内瑞拉那场争端,收场时大体站在了英国一边。"
"不过这件事倒值得记住——它往前推了一步:国际争端,该用仲裁来解决。这才是正路。"
"1896年,我们总算看到了苦日子的尽头。当然,过程照样让人提心吊胆。"
"为了填补政府的亏空,又发了一亿美元债券。两年加起来,总共发了两亿六千二百五十万。"
"那真是一届花钱如流水的政府。"
"老话说得好:祸,从来不单行。"
摩根深吸了一口雪茄,继续讲。
"1896年的总统大选,把四年前那场'自由铸造白银'的疯狂,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
"一轮接一轮的金融危机,加上萧条,已经把公众逼得近乎歇斯底里。"
"七月,威廉·詹宁斯·布莱恩获得提名。从那天起,人们开始把黄金往家里藏。"
"这种情况下,货币市场和证券市场会怎么样,根本不用猜——物价又是一轮暴跌。"
"纽约中央铁路跌到88,十五年来的最低点。"
"芝加哥-伯灵顿-昆西铁路跌到53,将近四十年没见过这么低的价。"
"其他的大股票,一个比一个惨。"
"我前面说,苦日子到1896年就算完了。"摩根摇摇头,"严格讲,不对。真正的尽头,是那年十一月的选举。"
"威廉·麦金利——那个被人叫作'繁荣的先行官'的人——当选了总统。"
"布莱恩这个人,原先在政界之外几乎没人认识。可他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的一篇演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全场,直接把提名拿到了手。"
"他有句名言:决不把劳动者钉死在'黄金的十字架'上。"
"就这一句,整个大会都为之疯狂。"
"可他的纲领,是要按十六比一的比例,自由铸造白银。"
"之后他坐着火车跑遍全国,不知疲倦地演讲,结果是把恐惧和萧条的气氛越煽越浓。整个国家,近乎歇斯底里。"
"但是——马丁·范布伦说过:老百姓冷静下来之后的再思考,通常是靠得住的。"
"这份冷静,最后占了上风。"
"听布莱恩演讲的人山人海,可等美国人真正走进投票间,他们选的是繁荣,是金融的安稳。"
"就连布莱恩精心准备的那篇麦迪逊广场花园演说——他还破例照着稿子念——也没能说服纽约人。"
"那篇演说,哑了。"
"布莱恩在纽约一败,天上的乌云总算开始散了。"
"回头看那四年,有一件事再清楚不过:华盛顿的一举一动,对金融市场的影响大得吓人。"
"而且,远不止华尔街。政府的政策,已经牵动着全国几乎每一桩大生意。"
"四年里,谁也说不准华盛顿下一步要干什么。就这份'说不准',几乎把美国的商业活活冻住了。"
"所以,从那些艰难的岁月走进随后的繁荣,真叫人松了一大口气。"
摩根不再说话。我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麦金利的当选,证明了美国老百姓的判断力,也终于扭转了大局。"
"货币稳住了,商业就能喘过气来。"
"运气也好。麦金利上任头一年,美国大丰收;偏偏那时候,俄国、法国和多瑙河沿岸各省都在闹歉收。"
"美国的农民过了一个扬眉吐气的好年。麦价高涨,大约一亿两千万蒲式耳的小麦出口海外,农民们成批成批地还清了抵押贷款。"
"这就是后来那场繁荣的底子之一。"
"美国的出口也跟着猛涨。《丁利关税法》七月生效之前,进口果然先冲了一大波;法案生效之后,政府的税收立刻掉了下来。"
"尽管如此,在我看来,这部关税法运行至今的成绩单,足以证明起草它的人眼光老到。"
"1897年,最高法院在'跨密苏里案'里判决铁路联营违法,市场起初吓了一跳。"
"可生意越来越好,铁路的货运多到拉不过来,谁还顾得上担心怎么互相分地盘呢?"
"1898年,开局漂亮得很:黄金往国内流,市面上银根宽松。"
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然后,就是古巴。局势从上一年起就越来越危险,到了四月,美国和西班牙开战了。"
"古巴百姓受的苦,是整个文明世界的耻辱。西班牙镇压古巴起义军的手段残忍得没边,连妇女和孩子都不放过。"
"美国要求西班牙住手。"
"西班牙拒绝了。"
"于是我们的政府出手了——在它看来,这是关乎人类共同良知的事。"
"依我看,这次干预是人类历史上向前迈的一大步。很少有哪场战争,是把人道主义放在正中央打的。美国这一回,拿出了不小的勇气。"
"欧洲有几个列强本来可能帮西班牙,好在英国态度坚决地反对,他们才没敢动。"
"当然,开战的消息一出,经济先是一沉。但这一沉没沉多久——商家们一旦明白经济扛得住战时的局面,所有的活动一下子炸开了,国家很快恢复了财力。"
"从1898年夏天开始,一直到1899年春天,股市这波大涨成了美国历史上最壮观的金融行情之一。"
"就算到今天,你也很难想象那时候的贸易、商业和金融膨胀得有多快。繁荣的规模,大得让人不敢信。"
"美国那些最老资格、经验最丰富的商人和金融家,都被国家经济的这股蛮力惊呆了。"
"这个年轻的共和国,已经开始和欧洲老牌列强掰手腕——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了他们。"
"要说这波证券价格的大涨,已故的弗劳尔州长居功至伟——是他大胆地率先发难。这个话题,我以后再接着谈。"
"美西战争正式结束,又给生意添了一把火,物价一路涨到1899年春天。"
"1898年还开启了一个时代——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企业合并时代。"
"那些庞大的联合体,正在变成商业世界里的巨型机器。1898和1899两年里新成立的公司,资本额加起来大约有三十五亿美元。"
"这么大一笔钱能撬动的生意扩张,想都不敢想。"
"铁路业的合并其实早就开了头——湖岸铁路和纽约中央铁路的合并,就是信号。"
"1899年,是美国历史上最繁荣的年份之一。"
"可它的收尾,却是一场'半恐慌'——虽说没有全面崩盘,却是华尔街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恐慌之一。"
"要弄明白1899年12月那场恐慌,得先回头看那年年初的几件大事。"
"四月,大名鼎鼎的联合铜业公司成立了,背后是标准石油的那批人。注册资本七千五百万美元。"
"据说,股票被超额认购了五倍。"
"因为后台硬,这只股票很快就红了,有好一阵子价格都稳在面值附近。"
"可不到两个月,股价突然跌了两成半。"
"许多老练的操作手越看越不对劲。他们相信,这一跌,说不定本来就是那盘大棋里的一步。"
"联合铜业是个庞然大物,在三十多家公司里都握着大股份,其中最大、最出名的,就是蒙大拿的安娜康达铜矿。"
"等恐慌真的来了,铜业公司挨的打最重。光是那一年,它们的股本价值估计蒸发了将近两亿美元。"
"同一时期,大批现金流向南方和西部,而且一去不回,在外面待了很久。"
"钱,终于紧了。银根一紧,整个股市跟着大跌。"
"好在,美国经济的底子还是硬的。所以,这场恐慌没有留下永久的伤疤。"
我环视众人,做了个收束的手势。
"十九世纪的最后一个年头,本身就够特别的。"
"自从1896年'自由铸银'运动败下阵来,美国的金融进步快得惊人。如今看来,纽约成为世界金融中心,只是时间问题了。"
"和1895年比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才五年以前,美国还得向欧洲借钱,连政府的日常开销都周转不开。现在,完全掉了个个儿——"
"英国觉得,把两千五百万美元的战争公债放到美国投资人手里,划算。"
"德国,想要两千万美元的美国黄金。"
"俄国,上门来借钱。"
"瑞典,也来美国求援。"
"而这些交易,连我们货币市场的一丝波纹都没搅起来。"
"钱从哪儿来?出口。"
"那年头十个月,美国的贸易顺差逼近五亿美元;往前推三年,总共有大约十五亿。"
"有了这根杠杆、这个支点,美国就可以开始撬动整个金融世界了。"
"也就在一年多以前,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去世了——老船长的孙子,和老船长同名。"
"他慷慨得出奇。他捐给公众的艺术品和数不清的慈善事业,数额巨大。"
"不过,他最持久的遗产,也许是那些不留名的私下善举——他亲手把一个个穷人从贫困里拉了出来。"
"在美国,近几代的巨额财富,大多都能找到称职的管家——他们明白自己对同胞负有责任。"
"对许多有钱的美国人来说,给予是一种特权,而不是一种负担。"
"这是美国公民精神的一枚勋章。那些张口就批评这个国家的人,不该把它忘了。"
"1900年三月通过的《货币法》,让欧洲人对美国金融的稳定更放心了。"
"那年晚些时候的总统大选,又带来一个重要的结果:'健全货币'一方的胜利,看起来消掉了货币制度再遭猛攻的眼前危险。"
"这些年,就因为'十六比一无限铸银'的那场运动,美国人被迫学了不少经济学和公共财政的知识。"
"这场教育,结出了一个重要的果子:公众变精明了。"
"美国人再也不愿意跟着那些理论跑——那些理论,威胁的是整个国家的金融安稳。"
"他们学会了拒绝:拒绝那些假的金融承诺,和危险的实验。"
"当然,如今这种大企业联合的制度,肯定有毛病。"
我缓缓地说:"但我不认为,毛病出在制度本身。"
"那是管理和环境的问题,靠公众的判断力,靠恰当的监管,是能纠正的。"
"常有人抱怨,说这些巨无霸扼杀了竞争。"
"可它们真能压得住吗?能压多久?"
"它们的存在本身,不就在催生新形式的竞争吗?"
"再说,经营这么大的组织,需要顶尖的本事。管理它们所需要的智力较量,本身就能成为教育和进步的重要源泉。"
"这套崭新的、几乎没经过检验的制度冒出来的毛病,得靠往后的岁月去修正。"
炉火渐渐低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我举起杯,说了今晚最后一段话。
"十九世纪就要落幕了。回头看,美国走过的路、取得的成就,几乎没有哪个国家能比。"
"这个国家带着对自己制度的信心,走进了二十世纪。"
"别看美国立国的日子还短,这些制度已经扛过了最严峻的考验。"
"而未来,看起来还要更好。"
"美国正在迅速登上领头的位置——不光是商业和金融,还有国际事务。"
"越是这样的力量,越需要沉稳、自律,和对国家荣誉绝不动摇的坚守。"
"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些品质会一直在。"
"尤其让人欣慰的是——"
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美国,是在与全世界和平相处的时刻,走进二十世纪的。"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