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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 卡门 · 科尔多瓦之夜

卡门 · 科尔多瓦之夜

Chapter 2 of 6 · 4,925 words · Free

我在科尔多瓦待了好几天。

听说多明我会修道院的图书馆里藏着一份手稿,里面可能有关于古城蒙达遗址的珍贵资料,我便去那里查找。修士们待我很热情。白天我在修道院里干活,晚上就在城里四处闲逛。

每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瓜达尔基维尔河右岸的码头上,总聚着一群闲散的市民。

有一件事让人不太舒服——老远就能闻到一家旧皮革厂传来的臭味。这味道倒也是科尔多瓦的招牌,这座城自古就以皮革业闻名。

不过,码头上还有一样更有意思的景致可看。

每天天使钟敲响前几分钟,会有一大群女人聚到河边,就在高高的码头下面。男人没有一个敢凑过去。

天使钟一响,就算正式入了夜。

最后一声钟响刚落,女人们就脱掉衣服,走进河里。

紧接着就是笑声、尖叫,还有翻天的水花声和叫喊声。

岸上的男人瞪大眼睛拼命看,可其实什么也看不真切。

不过,那深蓝色的河水里晃动着的浅色身影,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心里头有点诗意的男人,大可以想象这是狄安娜女神带着她的仙女们在沐浴。

而且和神话里的阿克泰翁不一样,这位偷看者大可以放心,不用担心自己变成一头鹿。

我听说,有一回,一群闲得发慌的年轻人买通了教堂的敲钟人,让他把天使钟提前二十分钟敲响。

当时天还大亮呢,可这些瓜达尔基维尔的“仙女”们信钟不信太阳。

她们照样不慌不忙地开始了沐浴仪式——那仪式向来简单得很。

那天我碰巧不在场。

在我待在科尔多瓦的那些日子里,敲钟人可是油盐不进,谁也收买不了。而且傍晚的光线暗得厉害,哪怕眼神最好的人,也分不清卖橙子的老太太和最美的女店员。

桥头的相遇

一天晚上,天几乎完全黑了,我趴在码头栏杆上抽烟。

一个女人从河边的台阶走上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头发上别着一大簇茉莉花。到了夜里,那花的香气浓得几乎醉人。

她穿得很简单,近乎寒酸——一身黑,跟晚上出门的做工姑娘常穿的那样。有钱人家的女人白天才穿黑,晚上她们都穿法国式的衣裳。

走近了,她摘下包头巾,让它落在肩头。

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看见她年纪很轻,个子不高,身段匀称,眼睛大得惊人。

我立刻把雪茄扔了。

她显然很受用这种典型的法国式殷勤。

“您用不着为我扔了它,”她说,“我喜欢烟味儿。我自己也抽烟,只要弄得到很淡的小雪茄的话。”

巧得很,我烟盒里正好有。

“那请允许我请您抽一支。”

她接了过去。

一个小孩端着一根烧着的绳子来给我们点烟,我们赏了他一枚铜钱。

我们一边抽烟一边聊天,聊了那么久,等回过神,码头上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提议去一家冰店吃冰。

她害羞地犹豫了一下。

然后答应了。

不过她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先问我:现在几点了?

我按了一下我的报时表。

她一看,反应大得惊人。

“你们外国人的玩意儿可真巧妙!”她嚷道,“先生您是哪儿人?您一定是英国人吧!”

原来在西班牙,凡是没带印花布和丝绸样品的外地游客,一律被当成英国人。

“我是法国人,随时为您效劳。那您呢,夫人——还是该叫小姐?您一定是科尔多瓦人吧。”

“不是。”

“那至少也是安达卢西亚人。您说话口音很软,我听出来了。”

“您既然这么会听口音,那应该能猜出我是哪儿人。”

“我想,您是从耶稣的国度来的——离天堂只有两步路的地方。”

这说法是我从朋友弗朗西斯科·塞维利亚那儿学来的,他是有名的斗牛士,管安达卢西亚就叫这个。

“是吗?这里的人说,天堂里可没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那您说不定有摩尔人的血统——或者……”

我说到这儿停住了,差点脱口说出“犹太血统”。

“哎哟,得了吧!您还看不出来吗,我是个吉卜赛人。要不要我给您算个命?您没听说过卡门西塔吗?那就是我!”

那时候我是个冒失的年轻人,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坐在一个女巫身边,我一点也不害怕。

“有何不可?”我想,“上个星期我才跟一个剪径的强盗一起吃过晚饭,今晚再跟魔鬼的仆人一起吃冰。出门在外,就该什么都见识见识。”

我还有个缘故想认识她。说起来有点丢人——我离开大学那阵子,在旁门左道上花了不少功夫。不止一次,我还试着驱赶过黑暗的势力。

那点执念早就过去了。

可我对迷信的东西还是着迷。

眼下正是个好机会,正好看看吉卜赛人的法术到底有几分真。

冰店里的卡门

等我们走到冰店的时候,已经聊得热火朝天了。

我们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罩着玻璃灯罩。

这回我可算能好好打量打量我这吉卜赛同伴了。

店里几位正在吃冰的正经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们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跟这么一位快活的同伴坐在一起。

我相当怀疑卡门小姐是不是个纯血的吉卜赛人。

不过,她确实比我见过的任何吉卜赛女人都漂亮得多。

西班牙人有句俗话说,一个女人得有三十个“假如”,才称得上美。

也就是说,她的美要用十样品质来形容,每样品质管她身上三处地方。

比如,三样东西得是黑的:眼睛、睫毛、眉毛。

三样得是纤细的:手指、嘴唇、头发。

如此等等。

想知道完整清单的读者,可以去查布朗托姆的书。

我的这位吉卜赛姑娘当然没有占全这些完美条件。

她的皮肤光滑极了,却是近乎古铜色的。

她的眼睛微微有点斜,可大得惊人,漂亮得惊人。

她的嘴唇略厚,但形状很美。

嘴唇间露出的牙齿,白得像刚剥了壳的杏仁。

她的头发也许粗了一点,可是又长又亮又黑,黑得泛蓝光,像乌鸦的翅膀。

详细的描写我就不多费笔墨了。

只要说一句就够了:她脸上几乎每一处小小的瑕疵,都有一处夺目的优点来抵消。

这种反差反而让她更有魅力。

她的美带着一股野性,一种说不出的奇。

这张脸第一次见会让人吃惊,可见过之后,就再也忘不掉。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既有风情,又有一种凶狠的、几乎是野兽般的神情——我在别的人脸上从没见过。

西班牙人有句俗话:“吉卜赛人的眼,狼的眼。”意思是这种人什么都要看在眼里。

你要是没机会去植物园研究狼,那就看看一只蹲着准备扑麻雀的猫。

你就明白了。

卡门的屋子

在咖啡馆里请一个算命婆给我算命,那显然太可笑了。

所以我问这位漂亮的女巫,能不能送她回家。

她爽快地答应了。

可她又问了一次时间。

“再按一下您的报时表给我听听。”

我按了。

“真是金的吗?”她盯着表,着迷地问。

我们重新上路。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店铺大都关门了,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我们过了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的桥。

在郊区的尽头,我们在一栋毫不起眼的房子前停下。

一个小孩开了门。

吉卜赛人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跟他说了几句。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罗姆语,也叫“奇佩·卡利”,是吉卜赛人的语言。

小孩一溜烟不见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俩。房间相当宽敞,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一口箱子。

还有一个水罐、一堆橙子、一把洋葱。

一进屋,吉卜赛人就打开她的箱子。

她拿出了一副用得发旧的纸牌、一块磁铁、一只风干的变色龙,还有几样别的物什,看来都是她行法术用的家当。

然后她让我把一枚银币横放在左手心。

仪式开始了。

她说了些什么预言,我就不赘述了。

单说她的手法,那可是个行家,绝不是外行。

可惜,我们很快就被打断了。

房门猛地被撞开。

一个几乎整个裹在棕色斗篷里的男人闯了进来,冲着吉卜赛人大吼大叫。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可他那个腔调,脾气有多坏是明摆着的。

吉卜赛人既不惊讶也不害怕。

她朝他跑过去,飞快地用先前那种神秘的语言说起来。

我唯一听懂的一个词是“payllo”——吉卜赛人管所有非吉卜赛的男人都叫这个。

我估计他们聊的就是我。

我做好了要应付一场不愉快解释的准备。

我的手已经搭在凳子腿上。

我正盘算着,该在什么时候把这凳子砸到他脑袋上。

那男人一把推开吉卜赛人,朝我走过来。

他忽然停住了。

“什么,先生!是您!”

我瞪着他。

我认出来了——是我的朋友唐·何塞。

那一瞬间,我有点后悔当初救过他的命,没让他上绞架。

“怎么!是您啊,我的老兄!”我喊了一声,硬挤出个自然的笑脸,“您来得正好,这位小姐正在给我讲些很有意思的事呢。”

“还是老样子,”他咬着牙咕哝道,“这得有个了断。”

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吉卜赛人还在飞快地跟他说着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

眼睛瞪得发红,凶光毕露。

脸绷得紧紧的。

她跺着脚。

看那架势,她是在拼命劝他做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

我猜她想要什么——她一遍遍地用小手在脖子上比划,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想要谁的命。

我强烈怀疑,她想要的是我的命。

唐·何塞对那一大串话,只回了短短两三句。

吉卜赛人极其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盘腿往角落一坐,拿起一只橙子,剥了皮,吃了起来。

唐·何塞抓住我的胳膊。

他打开门,把我领到外面。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大约两百步。

然后他伸出手。

“一直往前走,”他说,“您就到桥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快步走了。

我回到客栈,又窝火又憋气。

可最糟的还在后头。

脱衣服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表不见了。

因为种种原因,第二天我没有报案。

也没请市长帮我找。

我办完了多明我会那份手稿的事,动身去了塞维利亚。

重返科尔多瓦

在安达卢西亚漫游了几个月之后,我决定回马德里。

那得路过科尔多瓦。

我并不打算在那儿逗留。

我对这座美丽的城市——以及那些在瓜达尔基维尔河里洗澡的女人——已经没什么好感了。

不巧的是,我还有些人要拜访,有些事要办,只好在这座昔日穆斯林王公的旧都待上几天。

我刚一进多明我会修道院,当初对蒙达遗址研究最热心的一位修士就迎了上来。

“谢天谢地!欢迎欢迎,我亲爱的朋友!我们都以为您死了。”

“我死了?”

“我为您的灵魂念了不少遍天主经和圣母经。倒不是说后悔为您祈祷!可您原来没被谋杀啊?”

“我当然没被谋杀。您怎么会这么问?”

“我们知道您被抢了。”

“什么意思?”

“您心里清楚。就是那只漂亮的报时表,以前在图书室里,我们一提醒您该去教堂了,您就按它。”

“哦?”

“表找到了。您能拿回来。”

我觉得很尴尬。

“其实表是我弄丢的……”

“那坏蛋现在在牢里。他可是出了名的那种人,为了一比塞塔就敢开枪打死一个基督徒。我们一直担心他把您杀了。”

他笑了。

“我带您去见市长。他会把您那只漂亮的表还给您。这样您总不能再说西班牙的司法不管用了吧。”

“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宁可丢了表,也不愿意去做证,让哪个可怜虫上绞架。何况……”

“哎,您放心!这家伙完了。吊他两回都够了。”

他顿了顿。

“不过我不该说‘吊’。您那个贼是个绅士。”

“那又怎样?”

“后天就送他上刑椅,用铁环勒死。跑不了的。”

“既然这样,我那表丢了也就丢了。”

“正是。他要光是偷东西,咱们也许还能可怜可怜他。可他杀了好几个人,一个比一个惨。”

“他叫什么名字?”

“这儿人人都叫他何塞·纳瓦罗。他还有个巴斯克名字,不过那名字您我都念不出来。”

修士笑了笑。

“说真的,您该去看看他。您不是喜欢研究各国的奇风异俗吗,这种机会可别错过——看看西班牙的犯人是怎么跟这个世界告别的。”

“他关在牢里?”

“对。马丁内斯神父会带您去见他。”

我那位多明我会的朋友铁了心要我看看这场“利落的小绞刑”的准备工夫,我最后也就答应了。

狱中相见

我带着一捆雪茄去了监狱,指望着这些烟能让唐·何塞原谅我闯进来看他。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桌子边。

他远远地冲我点了点头,客气地谢过我的雪茄。

他把烟一根根数清楚。

然后抽出几根,把剩下的递还给我。

“这些我用不上了。”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好让他的处境好过一点。

也许我可以花点钱。

也许我可以请几位有分量的人物出面说情。

他只是一耸肩,给了我一个苦笑。

然后,像是刚想到似的,他说:

“请替我献一台弥撒,求主安息我的灵魂。”

“当然可以。”

他犹豫了一下。

“您……能不能再献一台,为那个亏欠过您的人?”

“当然可以,我的朋友。”

我笑了笑。

“不过,就我所知,这个国家还没有人亏欠过我。”

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他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我还能再求您一件事吗?”

“只要是我办得到的。”

“等您回国的时候,大概要路过纳瓦拉。”

“至少您会经过维多利亚,那儿离得不远。”

“是的,我肯定会路过维多利亚。”

“不过我也可能走潘普洛纳那条路。为了您,我很乐意绕这一趟。”

“您要是到了潘普洛纳,会看到几样您感兴趣的东西。”

他淡淡一笑。

“那是个挺好的城。”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小银章。

“这个请您收下。”

他把银章递给我。

“您得用纸把它包起来。”

他顿了顿,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然后把它带给——或者寄给——一个老妇人,我会把地址给您。”

“我要跟她说什么?”

“告诉她,我死了。”

他把脸别开。

“但不要告诉她我是怎么死的。”

“我答应你。”

第二天我又去看他,陪了他大半天。

从他嘴里,我亲耳听到了下面这个悲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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