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了我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早早出发了。时间一点也不能浪费——按照我的推算,光是原路返回那个隧道分岔口,就要整整走上五天。
我实在没法形容这一路的煎熬。
叔叔一路上沉默不语,满脸怒气——他是个知道自己犯了错、又不肯认的人。汉斯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什么都能忍受。
至于我,就只剩抱怨和绝望了。
我实在接受不了我们这么倒霉。
不过有一件事多少让我觉得安慰:如果旅程刚开始就输得这么狼狈,也许整场探险就得提前结束了。
可正如我担心的那样,水在第一天就喝光了。
我们只剩下一点烈酒可以喝。可那玩意儿烧得我嗓子疼,光是闻着都受不了,更别说喝下去了。
热得简直让人发疯。
我累得几乎动不了,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倒。
每次我一倒下,汉斯和叔叔就停下来,想方设法安慰我。
可我也看得出来,叔叔自己难受得要命。他在跟疲惫硬扛,更要命的是,他也在忍受没水喝的折磨。
到后来,我连时间都感觉不到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混乱的噩梦。
终于,在七月七日星期二早上,我们趴在地上爬了好几个小时,总算爬到了两条隧道重新汇合的地方。
我们半死不活。
我一头栽倒在干裂的熔岩地面上,像一根木头。
那时是上午十点。
汉斯和叔叔靠在隧道壁上,勉强啃了几块饼干。
我躺在那儿,嘴唇又肿又烫,只能虚弱地哼哼。
然后,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叔叔走过来,轻轻把我抱进怀里。
“可怜的孩子。”他低声说。
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从没见过叔叔这么温柔的样子。
我伸手握住他颤抖的手。
他没有抽开,反而温和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泪水。
然后,他取下挂在腰间的小水壶。
让我惊讶的是,他把水壶凑到了我嘴边。
“喝吧,孩子。”
我愣住了。
我没听错吧?
叔叔是疯了吗?
我不敢相信,也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望。
“喝。”他又说了一遍。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点水碰到了我的嘴唇。
只有一小口。
可就这一小口,感觉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双手合十,心里满是感激。
“是的,”叔叔说,“那是最后一口了。一滴都不剩了。”
他难过地看着我。
“我一直把它藏在水壶最底下。有二十次、一百次,我都想把它喝掉,但我忍住了。”
他停了一下。
“不,哈利。我把它留给了你。”
“亲爱的叔叔……”
眼泪顺着我发烫的脸颊滚下来。
“我就知道你走到这里一定会撑不住,”他接着说,“所以我把最后一口水留着,就是为了救你。”
“谢谢您,”我哽咽着说,“我从心底里谢谢您。”
那点水虽然只够润润嗓子,但已经让我缓过来不少。
喉咙松开了,嘴唇也不那么肿了。
最重要的是,我能开口说话了。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我说,“水已经没了,我们的旅程到头了。我们必须回去。”
叔叔避开我的目光。
他低着头,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看我。
“我们必须回斯奈菲尔火山去,”我继续说,“必须回到地面上。愿上帝给我们足够的力气,让我们再见一次阳光。我真希望我们现在就站在火山口上。”
“回去?”叔叔嘀咕着,“真的非回去不可吗?”
“对!我们必须回去,而且马上就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叔叔用奇怪的语气说:“这么说,哈利,那几口水没让你重新鼓起勇气?”
“勇气?”
“我看得出来,你还和之前一样灰心丧气。”
我盯着他。
这人到底是用什么做的?他脑子里又在转什么不可能的主意?
“您不会是还想往前走吧,先生?”
“现在放弃?我们离成功这么近的时候?”他喊了起来,“绝不!我绝不让任何人说哈德威格教授半途而废!”
“那我们就是去送死。”我无力地说。
“不,哈利。当然不会。”
他坚定地看着我。
“走吧。别管我。我不想让你死。带上汉斯走,我一个人继续。”
“您让我们丢下您?”
“对。这段危险的旅程是我开的头,我就要走到底。要么走到终点,要么永远别回地面。”
他提高了嗓门。
“走吧,哈利!我再跟你说一遍——走!”
叔叔现在激动得厉害。
刚才那温和的嗓音全没了,他的话变得又硬又吓人。
他像是铁了心要跟“不可能”本身对着干。
我不想把他一个人丢在地底深处,但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尖叫:我得救自己。
汉斯在旁边看着我们,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完全明白我们在吵什么——我们的手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和叔叔要走不同的路。
可汉斯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等着下命令。
如果我们决定回地面,他就走。
如果我们决定往地心去,他也走。
我拼命想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要是能把所有危险讲清楚,他肯定会帮我劝叔叔。
说不定我们俩加在一起,能把教授硬拉回去。
我走到汉斯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一动不动。
我指了指通往火山口的那条隧道。
汉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指向叔叔。
“主人。”他说。
这个词在冰岛语和英语里是一样的。
“主人!”我气得大喊,“他可不是我们命运的主人!我们必须离开!必须把他一起带走!你听懂了吗?”
我还攥着汉斯的胳膊。
我使劲想把他拉起来,拽向那条隧道。
就在这时,叔叔插到了我们中间。
“好哈利,冷静点,”他说,“你从我这位忠诚的同伴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现在,听我说。”
我抱着胳膊,怒视着他。
“我们和成功之间只隔着一样东西——水。”他说。
“一路上穿过熔岩、片岩和煤层,我们连一滴水都没找到。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
“但西边那条隧道,我们也许会走运。”
我摇摇头。
我不信他。
“听我说,”叔叔用他惯常的讲课语气开口,“你昏迷的时候,我去另一条隧道探查过了。”
“我发现它笔直往地底延伸。用不了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到达古老的花岗岩层。”
“而到了那里,几乎可以肯定能找到泉水。”
他说得信心十足。
“岩石的性质决定了这一点。逻辑告诉我那里一定有水,直觉也告诉我同样的事。”
我保持沉默。
叔叔继续说。
“现在,我请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他直直地看着我。
“当年哥伦布寻找新大陆的时候,他那些精疲力竭、惊恐万分的船员想放弃。他只求他们再给他三天。”
“船员们给了他那三天。”
他微微一笑。
“于是,新大陆被发现了。”
他指了指隧道深处。
“我是这片地下世界的哥伦布。我只要你再给我一天。”
“如果一天之内我还没找到水,我向你保证,我就放弃这次探险,返回地面。”
尽管我又气又绝望,我也明白,叔叔能做出这样的让步有多难。
这种情况下,我没办法拒绝。
“好吧。”我说。
“就按您说的来。愿上天回报您这惊人的毅力。”
我深吸一口气。
“但如果我们找不到水,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所以,一分钟也别浪费了。”
我指向那条隧道。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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