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巨兽轰动伦敦,归途新启
首先,我要由衷感谢返程路上,所有在亚马逊流域偶遇的友人。
他们待我们极尽热忱,给予了莫大的善意与款待。
我尤其要感谢佩尼亚洛萨先生,以及巴西政府的各位官员。是他们特意安排,保障了我们一路的平安旅途。
我同样深深感激帕拉州的佩雷拉先生。他思虑周全,为我们备好一切所需,让我们得以重新体面地回归文明社会。
我们刻意隐瞒行踪、误导款待自己的主人,看似忘恩负义,但我们实在别无选择。
在此我必须坦诚提醒:任何人想要追查我们的踪迹,终究只是白费时间与财力。
我们甚至在所有记录里篡改了地名。无论旁人如何仔细研读我们的游记,也绝对找不到那片失落秘境的真实位置,误差至少在千里以上。
我们原本以为,我们归来引发的轰动,只会局限于途经的南美地区。
可我们彻底想错了。
我们从未料到,我们的冒险经历早已传遍整个欧洲,掀起了巨大的舆论热潮。
直到“伊维尔尼亚号”游轮驶离南安普顿五百英里海域时,我们才陆续收到各大报社和通讯社的无线电消息。
各家媒体开出天价酬劳,只求我们简单透露一句,此次探险的真实发现。
显然,整个科学界乃至普通民众,都迫切想要知晓真相。
但我们四人早已达成共识:在向动物学会正式汇报之前,绝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对外透露只言片语。
此次探险由动物学会委派,向学会优先汇报成果,是我们的本职与义务。
抵达南安普顿的那一刻,记者蜂拥而至,将我们团团围住,接连抛出无数问题。
我们一概闭口不答。
这般沉默,反倒让大众的好奇心愈发浓烈。
此前,学会早已官宣,将于11月7日晚间举办大型报告会。
这场探险最初就是在动物学会的旧会议厅提出的,可如今万众瞩目,旧会场早已容纳不下汹涌的人流。最终,主办方选定了摄政街的女王大厅作为会场。
事后回想,哪怕是规模宏大的阿尔伯特音乐厅,恐怕也装不下当晚想要到场的人群。
这场万众期待的报告会,定在我们返回英国的第二个晚上。
归来的第一天,我们四人各自处理私人琐事。
关于我自己的私事,眼下我还不便细说。或许时日渐久,我能放下心绪,平静地梳理、写下这段经历。
故事开篇,我曾写下自己参与这场探险的缘由。如今,我也该坦诚告诉读者,这场冒险最终带给了我什么。
即便历经种种波折,我依旧不愿改写过往。
毕竟,这场毕生难忘的奇幻冒险,彻底重塑了我的人生。
仅此一点,我便心怀感恩。
接下来,便是这场冒险旅程的最终高潮。
我正斟酌如何描摹那个轰动全城的夜晚,偶然翻到了我供职报社的晨报。
报上刊登了我的同事、记者麦克多纳撰写的长篇报道。
由他的文字来还原当晚的盛况,无疑是最好的方式。
这篇报道延续了他一贯的新闻风格,文字激昂、情节跌宕,极具感染力。其他主流报纸的报道,同样热烈轰动。
以下便是麦克多纳的独家报道原文:
失落世界探险队凯旋归来 混乱与奇迹交织的一夜 真相终于揭晓 万人挤满摄政街
(独家报道)
备受瞩目的动物学会专题报告会,于昨夜在女王大厅如期举办。
会议核心议题,是听取去年远赴南美探险的科考团队汇报。此前,查林杰教授提出惊人论断:南美洲大陆仍存活史前远古生物,此次探险正是为验证这一说法。
这场会议,注定将载入科学史册,成为最令人难忘的科学盛事之一。当晚全程颠覆认知,所有亲历者都将终生铭记。
本次会议门票仅限学会会员及亲友入场,但“亲友”的界定十分宽松。
晚上八点不到,偌大的会场已是座无虚席、人头攒动。
无数无缘入场的普通民众心生不满,在会议即将开始之际强行冲击大门。
现场随即爆发激烈冲突,多人受伤,H分区的斯科布尔督察不幸被撞断腿骨。
最终,大批民众涌入会场,各个走廊水泄不通,就连专属媒体的席位也被彻底挤占。据估算,近五千人齐聚现场,等候探险队登场。
四位探险家终于现身,依次走上台前落座。他们身后,坐着来自英、法、德各国的顶尖科学界权威,瑞典乌普萨拉大学的知名动物学家塞尔吉乌斯教授也受邀出席。
四人的登场,瞬间引爆全场。全体观众自发起立,掌声与欢呼声震彻整座大厅,持续数分钟不绝于耳。
但细心之人已然察觉,观众席中暗藏分歧,不少人对此始终心存质疑。只是无人预料到,接下来即将上演颠覆全场的惊人一幕。
历经重重艰险,四位探险家的状态却远超众人想象。
查林杰教授的胡须比往日更加蓬乱张扬;萨默利教授身形消瘦,神情愈发严肃冷峻;约翰·罗克斯顿勋爵身形挺拔,褪去几分圆润。
三人都被热带阳光晒得肤色黝黑,却个个精神饱满、状态极佳。
而我们报社的代表、知名橄榄球健将马龙,依旧身姿矫健、神采奕奕,朴实的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从容望向台下的人山人海。
掌声渐渐平息,众人纷纷落座。
会议主席达勒姆公爵起身致辞。他直言不再赘述铺垫,直接进入正题,让大家聆听探险队的重磅汇报。
他不愿提前剧透发言人萨默利教授的汇报内容,但坊间种种传闻,都指向此次探险取得了空前巨大的成果。
台下掌声四起。
公爵继续说道:“或许,冒险时代从未落幕。小说家笔下最荒诞的幻想,有时真能成为科学现实。”
他表示,所有人都为四位探险家的平安归来倍感庆幸。这般凶险重重的探险,哪怕损失一位队员,都是动物科学界的重大重创。
话音落下,全场再度鼓掌,就连一向特立独行的查林杰教授,也抬手附和。
随后,萨默利教授起身发言,全场再度爆发出热烈的欢呼,热度丝毫不逊于四人登场之时。
报社并未刊登他的完整演讲内容,因为团队正在整理完整的探险纪实,后续将正式出版刊发。但其核心内容,大致如下:
萨默利教授首先回顾了探险的缘起,公开为科学界此前质疑查林杰教授的行为致歉,承认是整个学界判断失误。
他简要介绍了探险路线,刻意隐去了所有能够定位那片神秘高原的关键信息。
他讲述了团队沿大河逆流而上,抵达悬崖峭壁脚下的全过程,以及数次拼死攀爬、屡屡失败的绝境经历。
他坦言,团队最终成功登顶,代价是两位忠心的混血仆人不幸遇难。
紧接着,他详细描述了悬崖顶端那片与世隔绝的远古秘境。相较于个人冒险经历,他更着重讲解高原上独一无二的动植物物种。
仅数周时间,团队就采集到四十六种全新甲虫、九十四种全新蝶蛾类物种,昆虫领域的科研收获已然十分惊人。
但在场民众,更痴迷于那些体型庞大的远古生物。
萨默利教授逐一列举了多种公认已灭绝数百万年的史前生物,并且笃定,随着后续全面勘探,高原上还会涌现更多未知物种。
除此之外,团队还目击到至少十二种完全不属于现代科学认知的生物,大多只是远距离观测,未能近距离探查。
他提及一条巨型蟒蛇,蜕下的蛇皮足足有五十一英尺长;见过一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白色奇异野兽;还有一种大型黑色飞蛾,当地印第安人坚信其叮咬足以致命。
但这些未知生物,尚且算不上最大的惊喜。整片高原,遍布着早已被认定彻底消亡的史前生物。
体型庞大的剑龙便是其一。马龙曾亲眼目睹一只剑龙在湖边饮水,更早的探险家也在笔记中留下过它的画像。
他又介绍了团队最早遭遇的禽龙与翼龙,以及极具杀伤力的史前食肉恐龙,数名队员都曾遭到它们的追击。
除此之外,高原上还有巨型恐鸟、游荡在高地的巨型麋鹿等珍稀史前生物。
当他讲到高原中央的内陆湖时,全场观众彻底陷入痴迷。
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这位沉稳严谨的科学家,正认真讲述着湖面之下,生活着三眼鱼龙和巨型水蛇这般荒诞离奇的生物。
随后,他又介绍了高原上的原住民印第安人,以及样貌酷似猿人的神秘族群。
他提出,这批猿人或许填补了人类进化的空白,进化层级远超已知的爪哇猿人,极有可能是科学界苦苦寻觅的“进化缺失环节”。
最后,他讲述了查林杰教授那场大胆又惊险的热气球实验,构思精妙、险象环生。
演讲尾声,他详细说明了四人最终如何逃离高原、重返文明世界。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报告会将就此圆满落幕,乌普萨拉的塞尔吉乌斯教授也已准备起身,提议全员致谢探险队。
可意外骤然发生。
整场会议暗藏的反对声音,在此刻彻底爆发。爱丁堡的詹姆斯·伊林沃思博士突然从观众席中站起。
“主席先生,在全员致谢之前,我提议追加一项修正议案。”
主席开口:“可以,请你陈述。”
“阁下,这项修正议案势在必行。”伊林沃思正色道。
萨默利教授骤然起身,语气急切:“阁下,我必须说明,此人与我素有私怨。此前我们曾在《科学季刊》上,就深海生物本质的问题展开激烈辩论,他一直对我心怀不满!”
“今晚不处理私人恩怨,请发言人继续。”主席淡淡回应。
台下探险队的支持者纷纷高声呵斥,试图打断伊林沃思的发言,甚至有人上前想要将他拖拽离场。
但他身形高大、声线洪亮,硬生生冲破嘈杂的阻拦,坚持完成发言。
显而易见,会场中不乏他的支持者,只是人数暂居少数。更多观众只是满心好奇,想听他的反驳言论。
伊林沃思率先表态,自己十分敬重查林杰与萨默利两位教授的科研能力,此番质疑绝非私人恩怨,只为坚守科学真理。
随后,他道出了自己的核心质疑。
一年前的会议上,查林杰教授独自抛出史前生物尚存的惊人论断,当时萨默利教授还曾公开质疑、反驳。
可如今,萨默利教授远赴南美归来,却复述着一模一样的惊人结论。难道仅凭四人之言,全场就该无条件采信?
一年前一人发声,众人存疑;如今四人佐证,言论更加荒诞,便可直接定为科学事实吗?
他提醒全场,历史上无数探险家从未知地域归来,都曾带回离奇见闻,最终却全部证实是虚假传言。动物学会难道要重蹈覆辙,当众贻笑大方?
他坦言,四位探险家都是品行端正的体面人,但凡人皆有私心,科学家也难免被名利之心裹挟。
猎人总想讲出比对手更传奇的经历,记者痴迷轰动性发现,这都是人之常情。
他直言,或许探险队众人,是用想象填补了见闻的空白,将所见的零星景象,脑补成了完整的史前秘境传说。
台下观众瞬间怒声沸腾,纷纷高呼:“可耻!”
伊林沃思抬手示意安静:“我绝非有意冒犯各位。”
“你就是在故意抹黑!”有人高声反驳。
他无视争议,继续发言。
目前探险队拿出的证据,根本不足以立足。所谓的实拍照片,在影像可以伪造修改的当下,可信度极低。
而他们依靠热气球、绳索惊险逃生的经历固然传奇,却也导致团队无法带回大型生物标本作为实证。
罗克斯顿勋爵声称自己留存了一具恐鸟头骨,伊林沃思直言,希望能亲眼见证这件所谓的证物。
台上的约翰·罗克斯顿勋爵瞬间暴怒,高声质问:“你这是在说我们撒谎?”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安静!请大家保持秩序!”主席厉声维持会场纪律。
他看向伊林沃思:“博士,请尽快完成发言,提交你的修正议案。”
“我还有话要说,但我遵从主席安排。”伊林沃思点头。
随后他正式提出议案:认可萨默利教授汇报内容的趣味性,但探险队的所有论断依旧证据不足、尚未证实,需组建规模更大、公信力更强的全新委员会,重新展开核查。
话音落下,会场彻底陷入混乱。
大半观众怒声抗议:“驳回议案!”“收回言论!”“把他赶出去!”
而伊林沃思的支持者也不甘示弱,高声呼喊:“遵守秩序!”“让他说完!”“公平评判!”
会场后排甚至爆发肢体冲突,学医的学生们大打出手,场面彻底失控,险些演变成骚乱。
幸好现场有大量女性观众,稍稍遏制了事态的恶化。
就在混乱达到顶峰时,全场骤然寂静无声。
查林杰教授缓缓站起身,自带的强大气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抬手示意,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开口说道:“想必各位还记得,我上一次在此发言,也是被无知无礼的搅局者打断。”
“当年带头质疑我的,正是萨默利教授。如今他已然承认过错,但我从未忘记那场闹剧。”
“今晚,这位先生的言论,比当年的指责更加无礼、更加羞辱。”
“接下来,我便放下身段,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方式,彻底消除全场残存的质疑。”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查林杰继续说道:“众所周知,今晚由萨默利教授代表团队汇报成果。但这场探险的发起者、这片秘境的发现者,是我。”
“是我带领三位同伴,抵达了我预判的史前高原,也是他们亲身验证了我此前所有的论断。”
“我们本以为,归来之时,所有质疑都会烟消云散。但我早有准备,今晚绝非空口无凭。”
他解释道,高原上的猿人曾突袭营地,损毁了大量摄影底片。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嘲讽的嘘声与笑声,有人高声喊道:“编点别的理由吧!”
查林杰淡然一笑:“说起猿人,今晚场内的诸多嘈杂声响,倒是让我莫名想起了那些可爱的生灵。”
新一轮的笑声席卷全场。
“即便大量珍贵影像被毁,我们依旧留存了足够的照片,足以证明高原史前生态的真实性。”
“难道在座还有人笃定,这些照片都是我们伪造的?”
“有!”一道响亮的声音骤然反驳。
现场骚乱再起,数名过激观众被工作人员强行请出场外。
待会场平复,查林杰接着说:“所有底片均可交由专业人士核验。或许各位还会问,我们还有其他实证吗?”
“仓促的逃生方式,让我们无法携带大量物资,但我们完好保存了萨默利教授采集的蝶蛾、甲虫标本,其中包含大量全新物种。这难道不算证据?”
“不算!”数道声音齐声反驳。
“谁在说不算?”查林杰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伊林沃思再度起身:“道理很简单。这些昆虫,完全可以在普通地区采集,未必来自所谓的史前高原。”
台下响起一阵附和的掌声。
查林杰冷冷看向他:“原来如此。我们都该遵从你的权威论断,恕我直言,我从未听过你的名号。”
“即便抛开照片、昆虫标本不谈,我们带回的大量史前生物习性观测记录,难道也是虚假杜撰?”
“比如,我们摸清了翼龙的生活习性、繁衍规律——”
“一派胡言!”有人高声打断。
会场再度躁动起来。
查林杰提高声线,语气笃定:“我绝非空谈。我的文件袋里,存有翼龙活体实拍照片,足以说服所有人——”
“一张照片而已,说服不了任何人!”伊林沃思厉声打断。
查林杰目光一凝:“那你要看活体实物吗?”
“当然!”
“亲眼所见,你便承认这就是铁证?”
“毫无异议!”
就在这一刻,整场晚会最大的反转与惊喜,骤然降临。
查林杰教授缓缓抬手,打出一个手势。
我立刻起身,走向舞台后方,片刻后带着赞博折返回来。
我们两人合力,抬着一只沉重的方形实木木箱,一步步走到台前,将箱子稳稳放在查林杰教授面前。
喧闹的会场瞬间死寂,全场数千道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木箱。
查林杰掀开箱盖,低头看向箱内,随即轻轻打响指。
“出来吧,小家伙,别怕。”他柔声呼唤。
箱内传来一阵细碎的抓挠、摩擦声。紧接着,一只诡异骇人的生物缓缓爬出箱子,停落在箱沿之上。
这一刻,就连不慎失足跌入乐队席的达勒姆公爵,都无人关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只怪物牢牢吸引。
它的脸庞扭曲怪异,如同中世纪工匠臆造的恶魔石像;一双赤红小眼,如同燃烧的煤块,幽幽发亮。
狭长的嘴巴微微张开,两排鲨鱼般的锋利尖牙清晰可见。双肩佝偻蜷缩,周身覆盖着一层灰色褶皱外皮,看起来像一块破旧的灰布披肩。
这副模样,俨然是孩童噩梦中走出的恶魔。
全场瞬间被恐惧笼罩,尖叫声此起彼伏。前排两名女性当场昏厥,台上数名官员惊慌失措,跟着公爵的方向想要逃离。
短短几秒,会场濒临集体恐慌。
查林杰连忙抬手安抚众人,可他的动作惊扰到了这只生物。
那层看似破旧的灰色“披肩”骤然展开,根本不是外皮,而是一对宽大坚韧的皮质翅膀。
翼龙猛地展翅腾空,查林杰伸手去抓它的腿脚,终究慢了一步。
近十英尺宽的巨大羽翼完全舒展,带着干涩的皮革震颤声,在女王大厅内盘旋飞舞。
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瞬间弥漫整座会场。
它一次次掠过看台顶层,发亮的双眼、锋利的喙部近距离展露,吓得高层观众失声尖叫。
嘈杂的人声让翼龙彻底陷入慌乱,它越飞越快,疯狂冲撞墙壁、吊灯,如同一只误入室内的巨型飞蛾,四处乱撞。
查林杰站在台上,手足无措地高声大喊:“窗户!快关上所有窗户!求求你们,立刻关窗!”
一切为时已晚。
翼龙猛地撞向墙面,精准找到敞开的窗户,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挤过窗沿,消失在夜色之中。
查林杰颓然坐回座椅,双手捂住脸庞,满是无奈与失落。
全场数千人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死寂的会场终于有了动静。
转瞬之间,全场氛围彻底反转。支持者的振奋、质疑者的释然,汇聚成一股狂热的浪潮,席卷整座大厅。
浪潮从后排涌起,席卷中层看台,漫过乐队席,最终涌向舞台。
我们四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台下汹涌的人群裹挟。全场观众尽数起立,欢呼呐喊、挥手致意。
密密麻麻的人群将舞台团团围住,无数呼声汇聚在一起:“抬起来!把四位英雄抬起来!”
数百双手臂同时伸向我们,转瞬之间,我们四人就被高高举过人群头顶。
我们试图挣脱,却根本无力反抗。众人死死托举着我们,不肯放下。
“前往摄政街!巡游庆祝!”
人群簇拥着我们,朝着大门缓缓移动。
门外的场面,更加震撼壮观。街头聚集了至少十万民众,人流从兰厄姆酒店一路绵延至牛津广场,看不到尽头。
当我们四人被高高举起,出现在街头璀璨的灯光下时,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巡游!全城巡游!”
人潮汹涌向前,托举着我们穿过摄政街、蓓尔美尔街、圣詹姆斯街与皮卡迪利广场,伦敦市中心的交通彻底瘫痪。
民众、警察、出租车司机相互推挤、争执不断,整座伦敦城陷入盛大的狂欢之中。
直到午夜过后,我们才最终被放行,落在罗克斯顿勋爵的奥尔巴尼公寓楼下。
狂欢的人群齐声唱响《挚友永存》,随后又奏响《天佑国王》,这场伦敦数年难遇的盛大狂欢,终于落下帷幕。
麦克多纳的报道文笔夸张戏剧,但核心情节完全属实。
对全场观众而言,翼龙的现身是始料未及的终极惊喜;但对我们四人来说,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
读者应该记得,此前罗克斯顿勋爵特意搭建防护笼,前去捕捉这只他口中的“魔鬼幼崽”时,我就已经知晓此事。
我也曾提过,返程途中,查林杰的行李格外累赘,正是因为里面藏着这只活体史前翼龙。
我此前未曾细说,只是因为查林杰执意要将这最强有力的证据雪藏,留到万众齐聚的时刻,给所有质疑者最致命的反击。
至于那只出逃的伦敦翼龙,最终下落无人知晓。
有两名受惊的女性声称,它当晚落在女王大厅楼顶,伫立数小时,如同一尊石雕恶魔,一动不动。
次日,报纸又报道了一桩离奇事件。冷溪近卫团的士兵迈尔斯,在马尔堡府邸执勤时擅自离岗,因此被军事法庭审判。
他辩解称,自己抬头望见月光下浮现出恶魔般的巨大黑影,吓得丢掉步枪、仓皇逃窜。
军事法庭并未采信他的说辞,但如今想来,他所言或许属实。
还有一则佐证:荷美邮轮《弗里斯兰号》的航行日志记录,次日上午九点,船只距离斯塔特角十英里处,船员目击一个巨型生物以极高速朝西南海域飞去。
船员描述,那生物外形介于飞羊与巨型蝙蝠之间。
倘若它循着本能迁徙,这只唯一现身欧洲的史前翼龙,最终大概率葬身大西洋中央。
说完轰动全城的盛况,我该说说格拉迪斯了。
我的格拉迪斯,那个出现在秘境湖畔、让我心心念念的姑娘。
我早该察觉,她绝不止外表那般温柔纯粹。
曾经的我,心甘情愿为她奔赴险境、闯荡蛮荒,可如今回头细想,一个女人仅凭一己私欲,就让深爱自己的男人奔赴生死未卜的冒险,真的公平吗?
从前深陷爱意的我,刻意忽略了她美貌之下的自私与善变。
她追捧勇气、向往冒险,究竟是真心敬佩热血与赤诚,还是只想独享冒险带来的荣光与光环,却不愿付出半分代价、承受丝毫风险?
或许这些心绪,只是失意过后的自我慰藉、苦涩顿悟。
无论真相如何,这场变故带给我的打击,足以让我一度变得愤世嫉俗、看透情爱。
但时隔一周,我与罗克斯顿勋爵深谈过后,终于走出阴霾,前路并未全然黯淡。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我抵达南安普顿后,始终没有收到格拉迪斯的只言片语,没有信件,也没有电报。
当晚十点,我满心焦灼地赶回斯特雷瑟姆的小别墅,满心忐忑。
她是否安好?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无数个日夜,我都在幻想归来之时,她会张开双臂,为我这个为爱奔赴险境的英雄骄傲欣喜。
可所有美好的憧憬,在归来的这一刻,尽数破碎。
我狂奔穿过花园小径,用力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格拉迪斯的声音,我不等女仆阻拦,径直推门冲进客厅。
暖黄的灯光下,格拉迪斯坐在钢琴旁的矮沙发上。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紧紧攥住她的双手。
“格拉迪斯!”我失声呼喊,“格拉迪斯!”
她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错愕,神情全然陌生。
眼眸里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冰冷疏离;嘴角紧绷,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淡模样。
她轻轻抽回双手,语气平静无波:“你怎么来了?”
我怔怔看着她,难以置信:“怎么了?你是我的格拉迪斯,格拉迪斯·亨格顿,不是吗?”
“不是了。”她语气淡然,“我现在是格拉迪斯·波茨。”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坐在扶手椅上的瘦小男人。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丈夫。”
那一刻,我彻底呆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生的荒诞与讽刺,莫过于此。
我机械地上前,和这个夺走我挚爱、赢得她婚姻的男人握手。
他身材瘦小、一头红发,局促地坐在那把曾是我专属座位的扶手椅上。我们对视着,彼此挤出一抹尴尬又可笑的微笑。
“我们的新房还在装修,父亲暂时让我们住在这里。”格拉迪斯开口解释。
“哦。”我喉间干涩,说不出别的话。
“我在帕拉给你写过信,你没收到吗?”
“没有,我从未收到任何信件。”
“太可惜了,那封信本可以解释清楚一切。”
“不必了,现在我已经一清二楚。”
“我已经把我们的事都告诉威廉了,我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她语气坦然,毫无愧疚,“我很抱歉发生了这些。但我想,你对我的感情,本就没有那么深切吧?不然你怎么会远赴重洋,把我独自留在伦敦?”
她抬眼看向我:“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一点都不怪。”我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我先走了。”
她的丈夫连忙开口:“要不要留下来吃点东西、喝点什么?”
随即他凑近我,故作熟稔地低语:“人生就是这样,对吧?除非你信奉一夫多妻。只不过这次,处境反过来了而已。”
他自顾自地为自己的玩笑发笑。
我转身走向门口,即将踏出房门时,一股莫名的冲动让我驻足回头。
我看向这个娶走我心爱之人的平凡男人,他紧张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电铃,略显局促。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
“只要不过分,都可以。”他答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直视着他,“你是挖到宝藏了?征服北极了?常年征战海盗?横渡英吉利海峡了?你的传奇冒险是什么?你到底哪里浪漫,能赢得她的芳心?”
他满脸茫然,眼神憨厚普通,毫无半点出彩之处。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私人了吗?”他窘迫地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我坚持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律所文员。”他顿了顿,老实回答,“大法官巷41号,约翰逊-梅里维尔律所的二级文员。”
“晚安。”
我转身离去,融入沉沉夜色。如同所有失意的英雄,心底混杂着愤怒、悲凉与荒诞的自嘲,百般滋味交织缠绕。
故事的最后一幕,发生在昨夜。
我们四人齐聚罗克斯顿勋爵的公寓共进晚餐,饭后围坐闲谈,回味这场惊心动魄的史前冒险。
熟悉的四张面孔,置身全然不同的安逸环境,让人恍如隔世。
查林杰依旧带着一贯的自信傲气,厚重的眼皮遮住锐利的眼眸,蓬松浓密的胡须更添几分强势。他胸膛宽阔,意气风发地向萨默利阐述自己的全新理论,笃定又张扬。
萨默利坐在对面,瘦削的脸上挂着疲惫,唇上短须搭配灰白尖髯,叼着短烟斗静静聆听,每逢不认同的观点,便微微前倾身体,认真辩驳。
而主人罗克斯顿勋爵,面容硬朗锐利,如雄鹰般冷峻。澄澈的蓝眸看似清冷,眼底却藏着一丝戏谑与洒脱。
这,就是我对三位并肩生死的伙伴,最后的模样。
夜深时分,在罗克斯顿满是珍藏、泛着淡淡粉色光晕的私人书房里,他说有一样东西要给我们看。
他打开橱柜,取出一只老旧的雪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有件事,我本该早点告诉大家。”他缓缓开口,“但我想彻底核实清楚,不想空给大家希望,最后让人失望。现在,所有真相都已查实。”
他看向我们三人:“你们还记得,我们在沼泽发现翼龙巢穴的那天吗?”
两位教授点头回应。
“当时有个细节,你们应该都没留意。那片沼泽有一处火山裂口,周边的泥土是罕见的蓝色。”
两位教授再度点头。
“我这辈子,只见过一处同样带有蓝泥的火山裂口,就是金伯利的德比尔斯大型钻石矿。”
“那一刻我就猜到,这里大概率藏着钻石。为了防止翼龙干扰,我搭建了那座笨重的防护笼,安安心心拿着小铲子挖了一整天。”
“这就是我的收获。”
他打开雪茄盒,倒扣在桌面上。二三十颗原石滚落出来,小的如豆子,大的似板栗,通体晶莹剔透。
“你们肯定好奇,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大家。”罗克斯顿说道,“不懂钻石的人,很容易被原石蒙蔽。个头大,不代表价值高,色泽、质地稍有瑕疵,便一文不值。”
“所以我把原石带回伦敦,归来第一天就拿了一颗去斯平克珠宝行,让专业人士打磨估价。”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药盒,打开后,一枚璀璨绝伦的钻石静静躺在掌心,品相绝佳,是我见过最精致的宝石之一。
“结果很理想。”罗克斯顿笑着说,“斯平克评估,这批钻石总价值至少二十万英镑。这笔财富,我们四人平分,我不会多拿一分。”
他看向查林杰:“查林杰,分到五万英镑,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既然你执意平分,”查林杰坦然道,“我就用这笔钱建一座私人博物馆。这是我多年以来的心愿。”
罗克斯顿又看向萨默利:“你呢?”
“我打算辞去教职。”萨默利淡然说道,“这样我就有充足的时间,完成白垩纪化石的最终分类整理工作。”
罗克斯顿点点头,看向自己:“我会用我的份额,筹备一场更完善的探险队,重返那片神奇的史前高原。”
最后,他看向我,笑着打趣:“小伙子,你肯定要拿着这笔钱,娶妻成家了吧。”
我淡淡一笑,眼底释然:“暂时不考虑婚事。如果你愿意,我想跟着你,再闯一次那片秘境。”
罗克斯顿没有多言,只是隔着桌面,朝我伸出手。
我伸手握住。
两只历经生死、共闯绝境的手掌紧紧相握,沉稳有力,温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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