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火山口进发
斯奈菲尔山拔地而起,高出地面五千多英尺,是一长串火山山脉的尽头。它那两座尖尖的山峰,让它在冰岛所有的山里显得格外扎眼。
可站在我们这儿,根本看不清它的真面目。灰蒙蒙的天把山顶遮得严严实实,我们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白色穹顶悬在头顶。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
旅程真的开始了,我没法再骗自己说,这只是一时冲动想出来的疯主意。我们真的要爬斯奈菲尔,钻进它的火山口,沿着阿恩·萨克努森据说走过的路,一路通向地心。
汉斯走在最前面。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脚步不紧不慢。三个冰岛人跟在他身后,我和叔叔断后。
山路太窄,我们只能排成一列走。想并肩根本没门,聊天自然也就成了奢望。
这样也好。我们有的是时间胡思乱想,顺便好好看看周围这片怪得出奇的地貌。
过了斯塔皮村附近那堵巨大的玄武岩墙,我们走进一片铺满厚厚草皮的区域。草皮上只稀稀拉拉长着一点草。
这些草皮是古老沼泽植被留下的残骸。有些地方,沉积物厚达七十多英尺,一层又一层的黑色物质,烧过似的,中间夹着一条条薄薄的孔隙砂岩。
这片风景有种说不出的壮阔,可也干巴巴的,死气沉沉。
尽管心里害怕,我还是忍不住研究起脚下的岩石来。作为哈德维格教授的侄子,我一直对地质学兴趣浓厚。在冰岛,简直就像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天然博物馆。
一边走,我一边琢磨这座奇怪的岛是怎么来的。
冰岛一定是最近才从海里冒出来的。说不定,它到现在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就像太平洋上某些珊瑚岛那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它的存在只能用一个原因解释——地底那股巨大的火。
这个念头让我一下子高兴起来。
“如果冰岛是地底的火造就的,”我想,“那叔叔的理论不就错了吗?”
我偷偷笑了。
“再见吧,汉弗莱·戴维爵士的理论。再见吧,阿恩·萨克努森,还有你那张神秘羊皮纸。再见吧,叔叔的伟大计划!”
“要是整座岛都是火山的力量形成的,那地心根本就走不通。我们这趟探险,注定要失败!”
这个想法让我乐坏了,我甚至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起脚下的地面。
冰岛没有普通的那种沉积土。这里几乎全是火山物质——凝灰岩、石块、多孔的岩石。
在火山出现之前很久,这座岛似乎是由一大块坚硬的岩石从海里慢慢拱出来的。
那时候,地底的火还没冲破地壳。
再后来,一条巨大的裂缝一定横贯了整座岛,大致从西南斜向东北。
岩浆顺着这道大口子,缓缓地涌了出来。
那次喷发未必有多猛烈。大量熔融的岩石铺开在地面上,形成大片平坦的区域和低矮的圆丘。
也就是在那段时期,长石、正长岩、斑岩这些岩石形成了。
岛越来越厚,大量的气体被困在地壳底下。
压力终于大到撑不住了。
气体硬生生顶穿厚厚的地壳,冲出一条条巨大的通道。
火山就这么诞生了。
接着,山顶上出现了火山口。
先是造就这座岛的大喷发,然后是塑造群山的火山活动。
我们脚下这片平原上的玄武岩,当年就是从这些通道里抛出来的。现在,我们正踩在一片深灰色的巨石上,它们冷却后裂成了一根根六棱柱。
远远望去,我能看见几个扁平的圆锥形山丘,大概是古火山的遗迹。
等到玄武岩喷发渐渐平息,火山又喷出大量熔岩,夹杂着火山灰和浮石。这些物质盖满山坡,像一头乱发,披在某位远古舞者的肩上。
冰岛的整部历史,就在我眼前摊开了。
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座岛,是地心那团烈火铸成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地心深处一定还封着巨大的、白热的熔融物质。
“所以,”我得意洋洋地下了结论,“想钻到地心去,纯粹是发疯!”
这场和自己较劲的科学辩论,让我心情好多了。
我坚信,这趟探险绝不可能成功。
恐惧暂时被我抛到脑后,我朝老斯奈菲尔大步走去,活像个要攻打敌人堡垒的士兵。
可山很快就让我们为自己的得意付出了代价。
路越来越难走,越来越危险。
脚下的岩石直打滑,我们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免得摔下去。
汉斯倒是一如既往地镇定。
他踩过那些碎石头,就跟在平地上散步一样轻松。
有时候,大石头把他整个人遮住,我们完全看不见他。
这时就会传来一声尖利的口哨。
那是他在告诉我们自己在哪里。
汉斯还不时停下来,捡起几块石头,在路边码成小堆。
他在做标记,好让我们回头能找到路。
“这倒是个稳妥的办法。”我想。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标记后来会变得多么多余。
走了三个小时,累得够呛,我们终于来到大山的山脚。
光这一点就让我心里有数:前面还有多少路要爬。
汉斯忽然停下,示意我们休息。
大家在熔岩上铺开一顿简单的早饭。
叔叔已经完全投入到探险里了。他急着赶路,饭几乎是囫囵吞下去的。
可汉斯坚持要休息。
这一回,哈德维格教授也不得不听话。
三个冰岛人安安静静地吃喝,几乎不说话。
歇了一会儿,我们开始爬斯奈菲尔的山坡。
山顶那顶白色的大帽子,看起来近得惊人。
可那是假象。
我知道,离山顶还有好多让人筋疲力尽的钟头。
山上全是松动的石头,没有泥土,也没有草木把它们固定住。
我们一脚踩上去,它们就在脚底往下滑,像一场小型的雪崩,哗啦啦冲下山坡。
有些地方坡太陡,直着往上爬根本不可能。
我们只能横着走,绕过障碍,另找路线。
爬过山的人都想象得出来,我们遭了什么罪。
我们常常要拄着登山杖互相搭把手。
叔叔一直跟在我身边。
他从来不让我离他太远,好几次看我脚下不稳,就伸手扶住我。
他力气大得惊人,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方向感也极好。就算在最危险的地方,他也几乎不滑脚。
冰岛人背着沉甸甸的行李,却爬得又快又稳,像老练的登山家。
我一直抬头望着山顶。
“就凭我们,怎么上得去?”我心想。
那面山坡几乎是不可能爬上去的。
还好,又咬牙爬了一个钟头,我们来到一片巨大的冰原,围着火山锥的底部。
冰岛人管它叫“桌布”。
这名字让我想起南非的桌山和桌湾。
更让我们惊喜的是,我们发现了一样更有用的东西——一条天然的石阶。
这也是火山的杰作。
很久以前某次喷发,一大股岩石流顺着山坡冲下来。冰岛人管这种岩石流叫“石流”。
要不是山形挡住了它,这一整股岩石流说不定会一直冲进海里,甚至堆出几座新岛来。
对我们来说,它可太有用了。
坡越来越陡,但这粗粝的石阶给了我们往上爬的路。
它们爬起来跟埃及金字塔的台阶差不多费劲,可至少让攀登变成了可能。
傍晚七点左右,我们爬了大约两千级这样的天然台阶。
终于,我们来到山上一块突出的地方——一块岩石平台,托着上方真正的火山锥。
脚下就是大海。
它在我们脚下三千二百多英尺的地方。
那景色壮丽极了。
我们终于进入了常年积雪的地带。
寒气逼人。
狂风在耳边呼啸,力道大得吓人。
我彻底累垮了。
叔叔看了我一眼,立刻明白我再也走不动了。
我的腿在发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剩。
就算哈德维格教授再心急,也拿这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决定停下来。
他把汉斯叫过来,问他今晚能不能在这儿歇脚。
汉斯摇摇头:“还得往上爬。”
叔叔的脸垮了下来:“为什么?”
“沙暴要来了。”汉斯只回了一个词。
“对,是沙暴!”一个冰岛向导突然惊恐地喊起来。
这是他头一回开口。
我盯着他,不明白这个陌生的词是什么意思。
叔叔朝山下指了指:“你看。”
我朝那片平原望去。
一根巨大的尘柱正腾空而起。
它由浮石粉、沙子和细碎的火山灰组成,看上去就像一条从地面拔起的巨大水龙卷。
我在撒哈拉的照片上见过类似的旋风。
风正推着它,直冲我们而来。
云尘挡住了阳光,在山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要是让它追上,我们会被石头和灰尘砸扁。
这种景象,是强风扫过冰川和干燥平原时常有的事。
汉斯突然喊起来。
“快!快!”
我听不懂丹麦语,但他的手势我再明白不过。
汉斯转身,朝火山口的背面爬去。
那条路线稍高一些,但更安全。
我们拖着快散架的身体,拼命跟上他。
大约一刻钟后,汉斯停下来,示意我们回头看。
那团巨大的旋风正沿着山坡铺天盖地而来。
它直奔我们原本打算歇脚的地方。
大石头被卷上半空,摔来摔去,跟火山喷发时一样猛烈。
幸好,我们刚好在风路之外。
我们安全了。
要不是汉斯见多识广、当机立断,我们的身子早就被甩碎,撒遍整座山了。
汉斯还是觉得,在光秃秃的山坡上过夜不安全。
于是我们继续爬,来来回回地走之字。
到山顶只剩下一千五百英尺了。
可就这一千五百英尺,我们足足走了五个钟头。
又是拐弯,又是绕路,又是死胡同,短短一段路硬是走出了好几英里的长度。
我从来没遭过这种罪。
又累又饿又冷,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疼。
到最后,我觉得自己一步也迈不动了。
大概夜里十一点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
然后,突然间,我们登上了斯奈菲尔山顶。
我们到了。
我累得几乎站不住。
可在钻进火山口过夜之前,我还是停下来,朝四周看了看。
然后,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午夜,仲夏夜,太阳正在升起。
苍白如幽灵的光,洒在脚下沉睡的整座岛上。
我默默站着,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旅行者愿意不远万里,从英格兰跑到挪威,就为看一眼这个奇异而梦幻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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