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的逃亡与新线索
等待戈德明和昆西·莫里斯归来的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煎熬。
范海辛教授不停引导我们梳理局势、讨论对策,让所有人都没空陷入焦虑。我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他时不时就会瞥一眼乔纳森。
此刻的乔纳森,模样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昨夜,他还是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面容硬朗,棕发浓密,眼里永远带着笑意。可短短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他的头发尽数花白,眼窝深陷,目光却灼热刺眼,极致的悲痛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
但他骨子里的韧劲,丝毫没有消散。
甚至比以往更加炽烈,像是在凭着一股执念燃烧自己。
或许这份执念能救他一命。只要我们的计划成功,这份坚定的意志,或许能帮他熬过最绝望的时刻。等眼前的危机彻底解除,他或许就能慢慢走出阴霾,回归正常生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烦心事,突然觉得不值一提。和乔纳森承受的痛苦比起来,我的磨难根本微不足道。
范海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不停给乔纳森讲解自己查到的关于德古拉伯爵的一切,让他的思绪始终被正事填满,无暇沉溺悲痛。
“我仔细研究了我们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这个怪物的资料。”范海辛沉声说道,“研究得越深,我就越确定,我们必须彻底除掉他,不留后患。”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一直在学习、一直在变强。他本身就力量惊人,如今更是越来越清楚自己的能力,愈发得心应手。”
“我在布达佩斯的老友阿米尼乌斯,跟我讲过很多他变成吸血鬼之前的往事。他绝非普通人,曾经是战功赫赫的士兵、运筹帷幄的政客,还是精通秘术的炼金师。”
“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他的学识几乎无人能及。他头脑聪慧、博览群书,做事更是毫无畏惧,从无半分愧疚之心。”
“他甚至敢去传说中的黑魔法学院求学,世间几乎没有他不曾涉猎的知识领域。”
范海辛顿了顿,继续说道。
“即便肉身消亡,他的意识也留存了下来。但他的记忆并不完整,刚变成吸血鬼的时候,他很多地方都像个懵懂的孩童。”
“而直到现在,他还在不断进化、不断学习。”
“他最初那些稚嫩的尝试和实验,如今已经变得无比成熟。”
“他一直在摸索自己的力量极限。如果不是我们及时发现他、阻拦他,他恐怕已经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怪物——一种依托死亡而生,而非依靠生命存续的诡异存在。”
乔纳森痛苦地低吟一声。
“他所有的力量,都用来伤害米娜了。可他到底在暗中实验什么?如果我们能摸清他的目的,或许就能打败他。”
范海辛郑重地点了点头。
“自从来到伦敦,他就一直在测试自己的能力,心智也在不断成长。”
“万幸的是,他刚成为吸血鬼时,心智尚且稚嫩。如果他一开始就拥有现在的能力和认知,我们早就束手无策、一败涂地了。”
“但他野心极强,一心想要成功。他拥有数百年的寿命,根本不用急于一时。”
“步步为营、谨慎布局,就是他的行事风格。”
乔纳森满脸疲惫,声音沙哑。
“我听不懂,教授,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悲痛已经冲垮了我的思绪,我现在脑子很迟钝。”
范海辛温柔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我慢慢跟你说。”
“你有没有发现,伯爵一直在慢慢解锁新的能力?”
“最开始,他利用伦菲尔德潜入了你家。吸血鬼后期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地方,但刚进阶时,必须得到屋主的邀请,才能踏入人类的居所。这就是他的第一次试探。”
“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实验。”
“还记得那些装着故乡泥土的木箱吗?最开始,他完全没办法自己挪动,只能依靠别人帮忙搬运。那时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这份能力。”
“后来他萌生了尝试的念头,试着亲自挪动木箱。”
“确认自己可以做到之后,他就开始独自搬运。”
“如今,他把这些藏身木箱分散在了伦敦各处,具体位置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原本打算把木箱深埋地下,不管是夜间行动,还是变身之后,都能随时藏身休憩。这样一来,没人能找到他的落脚点。”
范海辛淡淡一笑。
“但他领悟这些能力的时机,太晚了。”
“他绝大部分藏身点,都已经被我们彻底摧毁。日落之前,最后一处也会作废。”
“到那时,他在伦敦就再也没有安全的藏身之地了。”
“我今早特意拖延了行动,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彻底断绝他的后路。”
“孩子,记住,我们的赌注比他更大,所以我们必须比他更谨慎。”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已经下午一点了。一切顺利的话,亚瑟和昆西应该在返程的路上了。”
“今天,胜算在我们这边。”
“我们必须步步谨慎,不放过任何机会,绝对不能出现半点失误。”
“等他们回来,我们五人齐聚,就可以正式收网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是电报员标志性的两下轻叩,我们都立刻走向门厅。
范海辛抬手示意我们保持安静,独自上前开门。
一个少年递来一封电报。
范海辛关上门,核对地址后,大声念出了内容。
“警惕德古拉。他于十二点四十五分离开卡法克斯宅邸,向南行进。疑似在巡查藏身点,大概率会前去寻你们。——米娜。”
乔纳森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释然。
“谢天谢地,那他很快就会现身。”
范海辛猛地转头看向他,神色严肃。
“天意自有安排。不必恐惧,但也别过早庆贺。我们期待的结局,随时可能反转。”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乔纳森语气决绝,满是悲愤,“我唯一的念头,就是除掉那个怪物。就算献祭我的灵魂,我也心甘情愿!”
“别胡说,孩子。”范海辛轻声制止他。
“上帝不会以这种方式收取灵魂。魔鬼或许会许下种种诺言,却从来不值得信任。”
“上帝仁慈且公正,他看得见你的痛苦,也知道你深爱米娜夫人。”
“你想想,若是米娜听到你这番绝望偏激的话,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我们所有人,都绝不会放弃这场战斗。今天,或许就是终结一切的日子。”
他抬手指向窗外。
“白天日光之下,伯爵的形态被禁锢,无法变身。直到日落,他才能解锁全部能力。”
“他赶来这里需要时间,现在已经一点二十分了。”
“我们只能祈祷,亚瑟和昆西能在他抵达之前归来。”
收到米娜电报的半小时后,门口再次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只是寻常的敲门声,千千万万人每天都会听到的普通声响。
可我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和范海辛对视一眼,一同走向门厅,握紧了手中所有的武器,严阵以待。
范海辛缓缓拨开门锁,将门推开一半,全身紧绷,随时准备行动。
门外站着的,是戈德明勋爵和昆西·莫里斯。
两人快步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
“全部搞定了。”戈德明开口说道,“我们找到了另外两处宅邸,每处都存放着六箱泥土,已经全部销毁,无一残留。”
“全都毁了?”范海辛追问了一句。
“彻底断绝了他的后路。”昆西沉声回应。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昆西再次开口。
“现在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候。但如果五点之前他还没出现,我们必须离开。”
“日落之后,绝对不能留米娜夫人独自待在这里。”
“他很快就会来的。”范海辛笃定地说。
他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快速推演计算。
“米娜的电报说,他从卡法克斯向南走,也就是说,他必须渡河。”
“潮汐有固定的时间,他只能在合适的水位渡河,大概率是一点前不久。”
“他选择向南行进,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他心存戒备,但完全不知道我们已经摧毁了他大部分藏身点。”
“所以他第一时间去了最稳妥、最不可能被动手脚的据点探查。”
“我们一行人,应该只比他早到伯蒙德西片刻。”
“现在他不在这里,说明探查完伯蒙德西后,他又赶去了迈尔恩德。”
“这段路程很远,而且他需要再次渡河,必然耗费了不少时间。”
范海辛合上笔记本。
“相信我各位,我们不用等太久了。”
“现在立刻布置进攻计划,所有人备好武器。”
他突然抬手,压低声音。
“安静。”
我们立刻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门口的锁孔里,传来了钥匙缓慢插入的细微声响。
哪怕身处这般凶险的时刻,我依旧忍不住佩服昆西·莫里斯。
以往我们结伴周游世界、狩猎探险,永远是昆西统筹全局、安排一切。我和亚瑟向来无条件听从他的指挥。
此刻,往日的默契本能再次浮现。
昆西快速扫视全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用手势快速敲定了每个人的站位。
我、范海辛和乔纳森守在门后,计划在房门打开的瞬间,由范海辛堵住入口,我和乔纳森截断伯爵的退路。
戈德明站在我们身后待命,昆西则靠前站位,随时可以冲向窗边封锁退路。
我们静静等候,每一秒时光都无比漫长。
缓慢的脚步声沿着走廊缓缓逼近,听得出来,伯爵已经察觉到了陷阱。
下一秒,他猛地纵身跃进屋内。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我们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掠过了我们的防线。
他的身形矫健如黑豹,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与迅捷。
突如其来的突袭,让我们所有人瞬间僵住。
乔纳森最先回过神来。
他立刻冲向客厅大门,死死堵住伯爵唯一的逃生通道。
伯爵看清我们的布局,狰狞地低吼一声,露出了尖锐修长的獠牙,面目可怖。
转瞬之间,他的神情又变得冰冷淡漠,满眼皆是轻蔑与不屑。
我们众人立刻一拥而上。
可惜我们的配合仓促混乱,没有完善的作战方案。我甚至不确定,凡人的武器能否伤到这个怪物。
但乔纳森显然打算一试究竟。
他拔出廓尔喀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劈向伯爵。
这一刀力道十足,势在必得。
全靠超乎常人的速度,伯爵才侥幸躲过。
他堪堪向后纵身一跃,只差分毫,弯刀就会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刀刃最终只划破了他的外衣。
一沓纸币从破开的衣料中掉落,紧接着,满地金币哗啦啦散落一地。
伯爵的脸上瞬间爬满极致的恨意,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乔纳森,让我心头一紧,生怕乔纳森遭遇不测。
乔纳森毫不犹豫,再次举刀劈砍。
我本能地上前一步,左手举起十字架和圣饼。
一股磅礴的力量瞬间涌遍我的手臂,众人也同时举起了圣物。
伯爵猛地后退,浑身紧绷,极致的愤怒与怨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惨白如蜡的皮肤,在怒火的浸染下变成了诡异的青黄色,额头上的红色伤疤狰狞凸起,像一道鲜活的伤口。
趁着我们威慑的间隙,他猛地侧身躲闪,从乔纳森高举的手臂下钻过,躲开了致命一击。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金币,转身全速冲向窗边。
紧接着,纵身破窗而出。
玻璃瞬间碎裂,四溅纷飞。
他重重落在楼下的庭院之中。
破碎的声响里,夹杂着金币撞击石地的清脆脆响。
我们立刻冲到窗边俯瞰。
伯爵已经稳稳站起,浑身毫发无伤。
他快步冲上台阶,穿过庭院,一把推开马厩的大门。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窗边的我们,放声怒吼。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
“你们这群面色惨白的凡人,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站在那里!”
“你们所有人,都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
“你们以为毁掉了我所有的藏身之处?”
“我还有别的据点!”
“我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我拥有数百年的寿命,时间永远站在我这边。”
“你们珍视的女人,早已属于我。”
“借着她,我会将你们所有人都纳入掌控。”
“你们终将变成我的傀儡,供我驱使,成为我觅食的工具。”
他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转身钻进马厩,消失不见。
我们听到老旧的门栓咔嗒一声锁死,紧接着,远处又传来一扇门开合的声响。
范海辛率先打破沉默。
“我们并非一无所获,收获远比你们想象的多。”
“他看似狂妄自信,实则已经心生畏惧。”
“他怕时间,怕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
“不然他为何仓皇逃窜?又为何特意带走那些钱财?”
他转头看向戈德明和昆西。
“立刻追上去。你们都是顶尖的猎手,擅长追踪踪迹。”
“我留在这里,清理所有残留痕迹,杜绝他折返利用的可能。”
范海辛捡起地上剩余的钱币收进口袋,又收好乔纳森留下的房产地契。
随后,他将屋内所有残留的纸张、杂物全部扫进壁炉,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戈德明和昆西早已冲进庭院追击。
乔纳森翻窗而出,想要继续追赶,可马厩的大门已经牢牢锁死。
等众人强行破门,伯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范海辛搜查了屋后的小巷,整条街巷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看到伯爵的去向。
此时,午后时光悄然落幕,夕阳即将西沉。
我们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机会,已经彻底错失了。
众人心情沉重,默默跟着范海辛折返回家。
“我们回去见米娜夫人吧。”范海辛轻声叹道,“可怜的米娜。”
“我们今日已经竭尽所能,至少我们能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但我们绝不能放弃希望。”
“我们还漏掉了最后一箱泥土。”
只要找到并毁掉它,一切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看得出来,范海辛是强装镇定,刻意用坚定的话语安抚几近崩溃的乔纳森。
乔纳森彻底被悲痛击垮,时不时抑制不住地低声呻吟,满心满眼只有身陷险境的妻子。
回到家中,米娜早已等候多时。
她刻意挤出开朗的神情,强撑着镇定,这份勇气与无私,令人动容。
可当她看到我们沉重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脸色惨白如纸。
她闭紧双眼,静默数秒,像是在默默祈祷。
随后,她再次扬起温柔的笑意。
“真的太感谢你们所有人了。”
她看向失魂落魄的乔纳森,满眼心疼。
“我可怜的爱人。”
她轻轻捧住乔纳森花白的头颅,温柔地吻了上去。
“过来,靠在我身上歇歇。”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上帝愿意,必会护我们周全。”
乔纳森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极致的痛苦,早已让他无言以对。
我们一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饭菜朴素,却稍稍抚平了众人的心境。
或许是从清晨到现在,终于吃上一口热食的暖意,或许是众人相伴的安稳。
无论如何,所有人的心情都稍稍舒缓了一些。
这一天,我们第一次在明日的光景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们信守承诺,将白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米娜。
听到乔纳森数次身陷险境,她脸色惨白如雪。
听闻乔纳森为了护她不惜以命相搏,她又动容得面色泛红。
她全程安静聆听,无比勇敢。
当听到乔纳森不顾一切冲向伯爵的瞬间,她紧紧攥住丈夫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挡住所有危险。
她一言不发,静静听完了所有经过。
随后,她握着乔纳森的手,站在我们众人中间,轻声开口。
“乔纳森,我亲爱的丈夫,还有各位真心待我的挚友。在这场苦难里,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我知道你们必须战斗,必须除掉伯爵。就像当初净化露西一样,唯有如此,才能彻底终结痛苦。”
“但这场战斗,千万不要沦为仇恨的宣泄。”
她神色哀伤地看着我们。
“这个作恶多端的怪物,或许才是这场悲剧里,最可悲的受害者。”
“试想一下,若有一日他被彻底终结,附着在他灵魂上的邪恶尽数剥离,残存的本心能否得以解脱?”
“我们可以抗争邪恶,但也要心存悲悯。”
“但这份善意,绝不代表我们要停止战斗。”
我静静看着乔纳森,他的神情在米娜的话语中悄然变化。
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翻涌,攥着米娜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
米娜明明定然疼痛难忍,却没有丝毫挣脱,反而愈发温柔地凝视着他。
乔纳森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又决绝。
“愿上帝让我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我不止要终结他的肉身,更要让他的灵魂永坠地狱!”
“别这样!”
米娜的声音微微颤抖。
“看在上帝的份上,乔纳森,别说这种话。”
“你这样的模样,让我心生恐惧。”
她眼含泪水,凝望丈夫。
“亲爱的,我一整天都在思索这件事。”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需要他人的仁慈与宽恕。”
“或许届时,也有人像你如今恨他一般,满心怨怼,不肯善待于我。”
她轻轻收紧握着他的手。
“我的丈夫,若是有别的出路,我绝不会让你承受这份煎熬。”
“我只求上帝,不要将你此刻的偏激视作仇恨。”
“只求他明白,这只是一个痛失所爱、濒临崩溃的男人,最无助的呐喊。”
她望着乔纳森满头花白的头发,含泪祈祷。
“上帝啊,愿这满头白发,替他诉说所有的苦难。”
“他一生正直善良,从未行差踏错,却要承受这般磨难。”
在场所有男人,无一不潸然泪下,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酸涩。
米娜见自己的温柔劝解终于抚平了乔纳森的戾气,也默默落下泪来。
乔纳森跪倒在她身旁,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衣裙里,无声痛哭。
范海辛悄悄示意我们离开。
我们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磨难的夫妻。
入夜之前,范海辛仔细布置了房间的防护,杜绝吸血鬼潜入的可能。
他再三向米娜保证,今夜可以安心安睡。
米娜努力相信他的话,为了不让乔纳森担忧,强行装作镇定的模样,格外勇敢。
范海辛还在床头放了一个铃铛,方便二人随时呼救。
二人歇息后,我、昆西和戈德明商定彻夜值守,轮流守护米娜的安全。
第一班由昆西值守,第二班交由戈德明。
我结束了手头的工作,躺卧在床上。
我总觉得昨日的磨难无穷无尽,此刻早已疲惫不堪,迫切想要入睡。
我心底甚至隐隐奢望,一觉醒来,所有的灾难都会烟消云散,一切回归正轨。
我们睡前简单商议了后续计划,却没有得出明确的方案。
唯一的线索,就是还剩下最后一箱未知的泥土。
藏匿地点只有伯爵自己清楚。若是他刻意隐匿,或许能蛰伏数年,让我们无从寻觅。
我不敢深想,这数年的时间里,米娜将要承受怎样的折磨。
但有一件事,我无比确定。
如果世间真有完美无瑕的女子,那一定是受尽委屈、温柔善良的米娜。
今夜听完她的一番话,我愈发深爱这个女子。
她的悲悯与善良,衬得我心中的恨意狭隘又丑陋。
仁慈的上帝,定然不会让这般美好的人惨遭厄运。
这份信念,是我此刻唯一的希望。
我们所有人都深陷绝境,唯有信仰,能支撑我们不坠深渊。
万幸,米娜此刻睡得安稳,没有被噩梦纠缠。
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我最怕她夜半被噩梦惊醒。
日落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平静安然。
那一刻,她的面容平和温柔,宛若寒冬散尽,春日归来。
起初我以为只是落日余晖的映衬,如今细细回想,或许是某种预兆。
我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但我必须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深夜时分,我终于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米娜将我唤醒。
她笔直坐在床上,神色慌张。
屋内并未彻底漆黑,我能清晰看清她的模样。
她将手指抵在我的唇边,轻声示意。
“别出声,走廊里有人。”
我悄悄起身,推门查看。
昆西·莫里斯正躺在门外的床垫上,睡意全无,时刻警惕。
他抬手示意,低声安抚。
“别怕,回去睡吧,一切安好。”
“我们彻夜值守,不会给任何危险可乘之机。”
他神色坚定,不容置喙。
我回到床边,将话转告米娜。
她长长舒了口气,惨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真好,幸好有你们这些勇敢善良的人。”
她伸手抱住我,随后安心躺下,再次入眠。
我依旧毫无睡意,提笔写下这些文字,也准备试着再次入睡。
天光破晓,清晨来临。
我再次被米娜唤醒,这一夜,我们总算都得到了些许休憩。
窗外晨光渐亮,灰蒙蒙的天光铺满窗棂,屋内的煤气灯火,在日光下显得微弱渺小。
米娜神色急切,立刻开口。
“快去请教授过来,我有急事找他,刻不容缓。”
“怎么了?”我连忙问道。
“我夜里萌生了一个想法,睡梦中愈发清晰。”
“让他在日出前对我催眠,我感觉催眠状态下,我能说出关键信息。”
“快一点,时间不多了。”
我立刻推门出去。
瑟瓦德医生正躺在门外的床垫上休息,见我出来,立刻起身。
“出什么事了?”他急忙询问。
“没事,米娜夫人急需见范海辛教授。”
“我立刻去请!”
他快步赶往教授的房间。
两三分钟后,范海辛身着睡袍匆匆赶来。
昆西、戈德明和瑟瓦德都守在门外。
范海辛见到米娜,满脸的焦虑瞬间消散,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开心地搓了搓手。
“亲爱的米娜夫人!太好了!”
他转头看向我。
“乔纳森,我们的米娜,正在慢慢恢复!”
随后他看向米娜,温声询问。
“清晨时分,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米娜立刻应声。
“我要你催眠我,一定要在日出之前。”
“我能感觉到,这段时间的催眠状态下,我的思绪不受束缚,可以说出真相。”
“麻烦你快一点,时间来不及了。”
范海辛没有多问,立刻示意她端坐床头。
他凝视着米娜的双眼,双手在她头顶缓缓向下滑动,施展催眠术。
米娜静静对视,一动不动。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预感即将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片刻之后,米娜缓缓闭上双眼,身姿挺拔静止,唯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尚且清醒。
范海辛又重复了几次手势,随后停下动作。
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米娜缓缓睁眼,眼神空洞茫然,全然不像平日的模样,声音轻柔缥缈,如梦呓一般。
范海辛抬手示意,让门外三人尽数进屋。
昆西、戈德明和瑟瓦德轻步走入,关好房门,静静站在床尾。
米娜全然没有察觉众人的到来,依旧神情恍惚。
范海辛语气低沉平稳,轻声发问。
“你现在身在何处?”
米娜毫无情绪起伏,轻声回答。
“我不知道。”
“睡梦之中,无依无凭,无址无归。”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无人敢出声。
米娜身姿僵硬,纹丝不动。
范海辛紧紧盯着她,我们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大口呼吸。
天光越来越亮,黎明将至。
范海辛目光不离米娜,抬手示意我拉开窗帘。
我立刻照做,破晓的天光洒落屋内。
东方天际浮出一抹赤红,温柔的粉色霞光慢慢铺满整间屋子。
范海辛再次轻声发问。
“你此刻在哪里?”
米娜语气迷离,如梦呓般回应。
“我不知道,周遭一切都很陌生。”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
“你听到了什么?”
我能听出范海辛语气中的隐忍与急切。
“有水声。”
“水流潺潺,在我身侧涌动。”
“细碎的浪花,不停拍打着四周。”
“你是在船上吗?”范海辛立刻追问。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满心震惊,依旧不敢出声打断。
米娜立刻应答。
“是。”
“还听到了什么?”
“头顶有人在奔跑。”
“脚步声杂乱沉重。”
“有铁链摩擦的吱呀声响。”
“还有绞盘器械转动的清脆咔嗒声。”
“你此刻在做什么?”
“我一动不动。”
“静静躺着。”
“像沉入死寂,如同死亡。”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长长呼出一口气。
双眼缓缓闭合。
此时此刻,旭日东升,明亮的日光彻底填满了房间。
范海辛轻轻扶住米娜的双肩,将她缓缓放平,让她的头枕在枕头上。
她静静躺着,像安然入眠的孩童。
片刻后,她长长叹息一声,缓缓苏醒。
她茫然环顾四周,带着一丝疑惑。
“我刚才说梦话了吗?”
她虽不记得具体内容,却隐约知晓方才发生了关键的事。
范海辛将她催眠时的所有话语,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米娜瞬间神色紧绷,清醒过来。
“我们不能浪费一分一秒,现在行动,或许还来得及。”
昆西和戈德明立刻迈步走向门口,准备出发。
范海辛抬手拦住了他们。
“等等。”
“米娜感应到的这艘船,刚刚正在起锚离岸。”
“伦敦港船只无数,此刻起锚的船数不胜数,我们无从分辨具体是哪一艘。”
他微微扬唇,眼中重现光亮。
“但万幸,我们得到了新的关键线索。”
“之前我始终想不通,伯爵为何要带走那些金币,现在我明白了。”
“他在逃跑。”
“你们仔细想想。”
“他清楚自己只剩最后一处藏身的泥土。”
“他也清楚,我们像猎犬追狐一般,死死咬住他的踪迹。”
“伦敦已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太过凶险。”
“所以他将最后一箱泥土带上了船,打算逃离英国。”
范海辛语气激昂,眼神坚定。
“但他绝对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猎物出逃,即刻追击!”他借用了亚瑟狩猎时的口号,高声喊道。
“这只老狐狸狡诈至极,但我们,会比他更聪明。”
范海辛彻底重拾信心。
“眼下我们可以暂且休整。”
“他已乘船离岸,海水阻隔了他的能力。”
“在船只靠岸之前,他被困于海上,无法肆意行动。”
“即便靠岸,他也只能在潮汐合适的时段登陆。”
他望向窗外明媚的晨光。
“旭日初升,我们拥有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筹备。”
“现在洗漱更衣、吃好早餐,养足精神。”
“此刻我们可以安心休整,因为伯爵已经和我们身处两片土地,暂时无法作祟。”
米娜满脸担忧,轻声发问。
“他已经逃走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搜寻?”
范海辛温柔握住她的手。
“先别急着发问。”
“早餐过后,我会把一切缘由尽数告诉你。”
他不愿多言,我们便各自散去整理着装。
早餐过后,米娜再次追问缘由。
范海辛神色哀伤地看着她,沉默片刻,郑重开口。
“亲爱的米娜夫人,我们必须找到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迫切。”
“哪怕追至地狱之门,也绝不能放弃。”
米娜脸色瞬间惨白。
“为什么?”
范海辛语气肃穆,字字沉重。
“因为他拥有数百年的寿命,无穷无尽的时间。”
“而你,只是寻常凡人,寿命有限。”
“如今,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更致命的是,他早已在你的脖颈,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
话音未落,米娜身体一软,径直向前晕厥过去,我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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