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雅典娜来到斯巴达——那座明亮辉煌的拉刻代蒙城。她要找忒勒马科斯,告诉他该回家了。
她看见他睡在墨涅拉俄斯王宫的前院里,身边躺着庇西特拉图。庇西特拉图睡得正沉,忒勒马科斯却几乎一夜没合眼。整个晚上,他都在想着那个下落不明的父亲。
雅典娜走近他,轻声开口。
“忒勒马科斯,你不能再在外面待下去了。你家里现在挤满了危险的人。那些求婚人一天天地糟蹋你的家产,你再拖下去,只怕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去跟墨涅拉俄斯说,让他立刻放你走。你母亲现在的压力比任何时候都大,她的父亲和兄弟们都在逼她嫁给欧律马科斯。他送的聘礼,比任何一个求婚人都多。”
“回家去。在神明赐给你自己的妻子之前,把你家里的事托付给最信得过的女仆。”
“还有,你听仔细了。那些领头的求婚人正埋伏在伊萨卡和萨摩斯之间的那片窄海上,他们打算在你到家之前杀了你。”
“不过你不用怕。只管日夜兼程地赶路,离那些岛屿远远的。护佑你的那位神明,会给你送来顺风。”
“等你到了伊萨卡,让船和船员们先进城。你自己直接去猪倌的农庄,他是忠于你的人。在他那里住一夜,然后派他进城,把你平安回来的消息告诉佩涅洛佩。”
说完,雅典娜便消失不见,回奥林匹斯山去了。
忒勒马科斯推醒庇西特拉图。
“起来,”他说,“套好马车,我们得回家了。”
庇西特拉图坐起来,还迷迷糊糊的。
“黑灯瞎火的怎么赶路?”他说,“天快亮了。等墨涅拉俄斯把礼物给我们,好好地道个别再走。客人总该记得待自己好的主人。”
天一亮,墨涅拉俄斯就出来了。海伦还睡着没起。
忒勒马科斯很快穿好衣服,迎上前去。
“墨涅拉俄斯,”他说,“请让我现在就走,我得回伊萨卡去。”
墨涅拉俄斯点了点头。
“你既然真心要走,我就不拦你。主人不该强留客人,可也不该在客人自己还没准备好之前就催他上路。最好的做法,是取两者之间。”
“等我把礼物装上你的马车,吃过饭再动身。毕竟路还长。”
“要是你愿意穿过希腊一路游历,我倒是很乐意亲自给你带路。沿途每座城都会送我们礼物——精美的杯子、铜盆、骡子,有什么给什么。”
忒勒马科斯摇了摇头。
“我必须回家。我的家产还摆在那里没人照看。我在外面找父亲的这些日子,他留下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被败光了。”
墨涅拉俄斯一听就明白了。他吩咐海伦和仆人们给客人准备饭菜。
随后,他和海伦、儿子墨伽彭忒斯进了库房。墨涅拉俄斯挑了一只漂亮的银杯,杯口镶着金边;墨伽彭忒斯捧出一只硕大的银调酒碗。
海伦打开一口装着她亲手缝制衣裳的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件最美的,上面绣着鲜亮的图案,闪着星光一般的光彩。
他们把礼物送到忒勒马科斯面前。
“愿宙斯保佑你平安到家,”墨涅拉俄斯说,“收下这只杯子吧,它是我家最值钱的宝贝。那只碗是赫菲斯托斯亲手打造的,我从特洛伊回来时,西顿的国王把它送给了我。”
海伦把那件绣袍递给忒勒马科斯。
“我的孩子,”她说,“这件礼物是我给你的。收好它,将来留给你新娘,让她出嫁那天穿。在那之前,先让你母亲替你保管着。”
忒勒马科斯感激地收下礼物。庇西特拉图把东西小心地放进马车里。
接着墨涅拉俄斯请他们入席。仆人们端来清水给他们洗手,又送上新鲜的面包、肉和酒。等他们吃饱喝足,忒勒马科斯和庇西特拉图便去套马。
墨涅拉俄斯端着满满一杯金酒跟到门口。
“上路之前,咱们先敬一敬神明。”他说。
他洒酒祭奠,然后举起杯子。
“两位,一路保重。回去告诉涅斯托尔,我待你们如何。当年在特洛伊打仗的时候,他待我像父亲一样慷慨。”
“我们一定把话带到,”忒勒马科斯说,“我只盼着,我也能同样确信,回到伊萨卡就能见到父亲等着我。那样我就能告诉他,您待我有多好。”
他话音未落,一只鹰从他们右侧掠过,爪子里抓着一只从农家偷来的大白鹅。人们跟在后面喊叫追赶,那鹰却从马车上空飞过,径直飞到前头去了。
庇西特拉图看着墨涅拉俄斯。
“这个兆头是给我们的,”他问,“还是给您的?”
墨涅拉俄斯犹豫了一下,琢磨着该怎么回答。
海伦却先开了口。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说,“那只鹰从山上的巢里飞来,抓走了它想要的东西。同样,奥德修斯受了那么多苦之后,终会回到家乡。他会向那些霸占他房子的人报仇。”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伊萨卡了,”她又补了一句,“正在盘算着怎么收拾他们。”
“愿宙斯让这话成真,”忒勒马科斯说,“若真有这一天,我会像敬神一样敬您。”
他甩响马鞭,马车飞驰而去。
他们赶了整整一天的路,直到日落。当晚他们在斐赖过夜,住在狄俄克勒斯家里,主人热情地款待了他们。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又上了路。没多久,就来到了皮洛斯。
忒勒马科斯转向庇西特拉图。
“朋友,”他说,“帮我一个忙。咱们的父亲是世交,这一趟同行,我们也成了好朋友。别带我去你父亲家,把我送到我的船边就行。”
“要是我去见涅斯托尔,他一定会死命留我。他太疼我了,舍不得放我走,可我得赶回家去。”
庇西特拉图想了想,径直把车赶到忒勒马科斯的船边,把墨涅拉俄斯送的礼物稳妥地放进船尾。
“快上船,”他对他说,“叫你的弟兄们也上去,趁我还没回家。”
“我父亲脾气倔。要是他听说你在这儿,他会亲自跑来接你,不带回去决不罢休。”
忒勒马科斯道了谢,庇西特拉图驾车走了。
忒勒马科斯召集船员。
“准备开船,”他下令,“我们回家。”
众人登船。
忒勒马科斯站在船尾,一边祷告,一边向雅典娜奠酒。这时,一个陌生人朝他走来。
那人是个预言家,名叫忒俄克吕墨诺斯。他在阿尔戈斯杀了一个本家的亲戚,不得已逃了出来。
他出自墨兰普斯一脉——那是早年间赫赫有名的预言世家。这一族世代相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忒俄克吕墨诺斯走到忒勒马科斯跟前。
“朋友,”他说,“你正在向神明献祭。看在这些祭品、你所敬奉的神明、还有你自己的性命分上,请你告诉我实话:你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什么人?”
忒勒马科斯直爽地回答。
“我是伊萨卡人。我的父亲是奥德修斯——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可他离家多年,我担心他早就遭了什么不测。”
“我聚集了这条船和这些弟兄,就是为了打听他的消息。”
忒俄克吕墨诺斯低下头。
“这么说,咱们俩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了,”他说,“我杀了一个亲戚,他在阿尔戈斯的兄弟和族人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正在追杀我。我没有一个地方可去。”
“求求你,让我上船吧。你要是把我留在这儿,他们找到我,我就没命了。”
忒勒马科斯看着他。
“有人向我求助,我不会拒绝,”他说,“跟我们走吧。到了伊萨卡,我家能给你的款待,绝不推辞。”
忒勒马科斯接过陌生人的长矛,放在甲板上。忒俄克吕墨诺斯上了船,在他身边坐下。
水手们解开缆绳,竖起桅杆,张开雪白的帆。
雅典娜给他们送来一阵强劲而平稳的风。
船飞快地驶过海面,经过克鲁尼和卡尔喀斯。日落时分,他们驶过斐埃和厄利斯,朝着伊萨卡附近的小岛前进。
忒勒马科斯望着前方幽暗的水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会平安到家,还是会一头撞进埋伏里。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伊萨卡,奥德修斯正坐在猪倌的茅屋里。
猪倌欧迈俄斯和奥德修斯一起吃了晚饭。等吃饱喝足,奥德修斯决定试探一下这个老仆人的忠心。
“欧迈俄斯,”他说,“我想明天进城去讨口饭吃。我不愿意拖累你和你的弟兄们。”
“给我找个带路的人吧。也许我在城里能讨到些面包和酒。”
“我还想去奥德修斯的王宫看看。我可以把奥德修斯的消息带给佩涅洛佩王后,顺便看看那些求婚人会不会赏我一顿饭。”
“我能派上不少用场。劈柴、生火、做饭、切肉、倒酒——穷人伺候有钱人干的活儿,我样样都会。”
欧迈俄斯听了,脸色很不好看。
“求你别靠近那些求婚人,”他说,“他们会毁了你。他们的傲慢简直没有边。”
“他们不会雇你这样的人。他们的仆人都是年轻俊俏的小伙子,穿着好衣裳,披着好斗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们的桌上永远摆满面包、肉和酒。”
“你留在我这儿吧。你不是累赘,我们谁都不嫌你。等忒勒马科斯回来,他会给你一件斗篷、一件衬衣,你想去哪儿,就打发你去哪儿。”
奥德修斯笑了。
“愿神明像我一样疼你,”他说,“你把我从苦日子里拉了出来。一个四处流浪的乞丐,过的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不过,我问问你——奥德修斯的父母怎么样了?他当年去特洛伊的时候,爹娘就已经上了年纪。他们还活着吗?”
欧迈俄斯叹了口气。
“拉厄尔忒斯还活着,”他说,“可他天天盼着死。儿子没了,妻子也没了,他整个人都垮了。”
“奥德修斯的母亲是伤心死的。她受不了不知道儿子死活的日子。”
“她待我很好,那是我小时候的事。她把我当亲生孩子一样,和她的女儿克提墨涅一起养大。我们一块儿长大,她几乎把我当自家人。”
“后来克提墨涅长大了,他们把她嫁到萨摩斯去,陪嫁给得很丰厚。”
“我的女主人给我好衣裳、好鞋子,把我送到乡下来干活。就算这样,她心里还是惦记着我。”
“可现在这些都没了。这个家已经落到了狠心人手里。下人需要上头的人的一点好意——几句暖心的话、一顿饭,或者带回去的一点东西。有了这些,下人才肯掏心掏肺地卖力。”
奥德修斯认真地听着。
“你被带离家的时候,一定还很小吧,”他说,“跟我说实话。你老家是被仇人毁了吗?还是你放牧的时候被人抓住,卖到这儿来的?”
欧迈俄斯给他斟满一杯酒。
“坐舒服了,”他说,“喝口酒,慢慢听。这些日子夜长,睡觉前有的是工夫说话。”
“受过苦的人,有时候说说自己熬过来的那些疼,心里反而好受些。”
“我老家是座叫叙里亚的岛,在俄耳提癸亚附近。那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牧场丰美,葡萄酒和粮食都不缺。那里的人既不受饥饿,也不受瘟疫。”
“等他们老了,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会轻轻来接他们走。”
“岛上有两座城,两座都是我的父亲克忒西俄斯统治的。”
“有一天,腓尼基商人驾着船来了,船上装满了亮闪闪的好东西。他们是精明的水手,却是一帮不老实的人。”
“我父亲家里有个漂亮的腓尼基女仆。一天,她正在船边洗衣服,一个商人勾引了她,说服她跟他私奔。”
“商人问她的来历,她便说了。”
“‘我是西顿人,’她说,‘我父亲叫阿律巴斯,是个有钱人。我是从乡下进城去的路上,被海盗抓走的。他们把我带到这儿,卖给了我现在的老爷。’”
“商人问她:‘你想不想回家,再见见你爹娘?他们还活着,而且很有钱。’”
“她说愿意——但有个条件,他们必须发誓不伤害她。”
“他们发了誓。”
“她又叮嘱他们,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说话。让他们赶紧装船,等准备好了再来找她。”
“她说她会带上金子。然后,她又出了一个更狠的主意。”
“她是我的奶妈。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娃娃,能满地跑了,却还不懂事。”
“她说她要把我带去做交易。他们可以把我带到别的国家,卖个好价钱。”
“那些商人在岛上待了整整一年,一边收货,一边把船装得满满的。”
“最后,他们派了个人来我们家。那人带来一条漂亮的项链,镶着琥珀珠子。我母亲和女仆们围着他,啧啧称赞,为价钱争来争去。”
“那人偷偷给腓尼基女仆递了个眼色。”
“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出了家门。”
“走到门口附近,她看见几只酒杯——是来我父亲家赴宴的客人落下的。男人们都去开公民大会了,她便顺手偷了三只杯子,藏在裙子里。”
“然后她带着我去了港口。”
“太阳已经落山,岛上漆黑一片。腓尼基人的船就在那儿等着。”
“他们把我和她接上船,扬帆而去。”
“我们在海上走了六天。到了第七天,阿尔忒弥斯出手,把那女人打倒了。她栽进船舱里,死了。”
“水手们把她的尸首扔进海里,喂了鱼和海豹。”
“只剩下我一个人,又伤心又害怕。”
“后来,风把我们带到了伊萨卡。拉厄尔忒斯花了钱把我买下来。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来到这座岛上的。”
奥德修斯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欧迈俄斯,”他说,“你的经历让我很难过。你吃过的苦,太苦了。”
“不过宙斯在给你苦难的同时,也给了你一些好东西。你跟了个好主人,不愁吃喝,活得堂堂正正。”
“我就不一样了,还在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流浪,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睡下没多久,天就亮了。
这时候,忒勒马科斯的船已经靠近伊萨卡了。
水手们落下帆,放下桅杆,把船划进一处港湾。抛下锚,系好船,他们上岸生火做饭。
吃过饭,忒勒马科斯对船员们说。
“你们把船开到城里去。我留下来,去农庄看看干活的人。”
“晚上我进城。明天,我好好犒劳你们一顿,肉和酒管够。”
忒俄克吕墨诺斯看着他。
“那我该去哪儿呢?”他问,“你手下的头面人物,哪个愿意收留我?还是我去你家,见见你母亲?”
“要是换在平时,我一定直接带你回我家,”忒勒马科斯说,“你在我家会受到欢迎。”
“可现在我人不在家,我母亲又很少见外人。她整天待在自己房里织布,离那些求婚人远远的。”
“有个人你可以去投靠:欧律马科斯,波吕玻斯的儿子。他在伊萨卡很受敬重,是追求我母亲的人里最厉害的一个。”
“不过,那些求婚人会不会在办婚礼之前就落个凄惨的下场,只有宙斯知道。”
正说着,一只鹰从忒勒马科斯右侧飞过,爪子里抓着一只鸽子,羽毛纷纷扬扬地落在忒勒马科斯和船之间。
忒俄克吕墨诺斯把他拉到一边。
“那只鸟是神明派来的,”他说,“我知道这个兆头的意思。”
“你的家族会一直兴旺下去。伊萨卡不会有哪一家比你家更高贵。”
“但愿你说得对,”忒勒马科斯说,“要是真能应验,我一定重重谢你,让每个看见你的人都羡慕你的好运气。”
他转身对庇瑞俄斯——他最亲近的伙伴之一——说道。
“庇瑞俄斯,把这位客人带回你家。在我来接他之前,好好待他。”
庇瑞俄斯点了点头。
“你尽管放心去忙你的事,”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他,保他什么都不缺。”
船员们登上船,解开缆绳。
忒勒马科斯穿上鞋,从甲板上拿起一根装着铜矛尖的长矛。
船离了岸,朝城里驶去。
忒勒马科斯快步走进内陆,一直走到猪倌的农庄——那里有成群结队的猪在田间吃食,忠心耿耿的欧迈俄斯就住在那里。他依然深深记挂着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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