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重逢
清晨,奥德修斯和欧迈俄斯在棚屋里生起火,准备早饭。别的猪倌都已经赶着猪出了门。
这时,忒勒玛科斯走了过来。院里的狗没有叫,反而摇着尾巴迎了上去。
奥德修斯听见了脚步声,又见狗这么亲热,便对欧迈俄斯说:
“欧迈俄斯,有人来了。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这些狗也认得他。”
话还没说完,忒勒玛科斯已经站在了门口。
欧迈俄斯猛地跳起来,手里的碗都掉在了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捧住忒勒玛科斯的头亲吻,又亲他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抱着这个年轻人,就像抱着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我的好孩子,”欧迈俄斯说,“你总算回家了。听说你去了皮洛斯,我一直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看着忒勒玛科斯,眼里满是泪水。
“快进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你难得来乡下走动,平时总待在城里,陪着那些求婚人。”
“你说得对,老伙计,”忒勒玛科斯说,“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我母亲还住在我父亲的家里吗?还是她已经嫁了人,把我父亲的床空着,忘了他?”
“她还在那儿,”欧迈俄斯轻声说,“她日日夜夜都在为你父亲伤心。”
他接过忒勒玛科斯的长矛,领他进了屋。
奥德修斯站起身,要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忒勒玛科斯拦住了他。
“请坐吧,客人,”他说,“我再找个地方坐就行。”
欧迈俄斯在屋里铺上新鲜的树枝,盖上羊皮,给忒勒玛科斯弄了个座位。随后端来昨晚剩下的冷肉、面包和酒。
等他们吃完了,忒勒玛科斯转头问欧迈俄斯:
“这位客人是从哪儿来的?是谁把他带到伊萨卡的?他总不可能走着来吧。”
欧迈俄斯如实回答:
“他说他是克里特人,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是从一艘塞斯普罗提亚的船上逃出来的,到这儿来避难。我现在把他托付给你了。该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要记住,他是在求人保护。”
忒勒玛科斯面露难色。
“我想帮他,”他说,“可我还太年轻,万一有强人要害他,我护不住他。”
他朝远处的城那边望了一眼。
“我母亲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守着我父亲,还是嫁给哪个求婚人。她这么拖着,那些人就把我们家糟蹋光了,把家产一点点吃光。”
他转向奥德修斯:
“我给你衣裳、鞋子,再给你一把剑。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送你。你要是愿意留下,我也会派人送吃的用的来。但你千万别靠近那些求婚人——他们心狠手辣,会欺负你的。”
奥德修斯听完,压着怒气开口:
“告诉我,王子——你就这么忍了?你的臣民不站在你这边吗?你就没有兄弟能帮帮你?”
忒勒玛科斯摇了摇头。
“没有兄弟。拉厄耳忒斯只有奥德修斯一个儿子,奥德修斯又只有我一个儿子。他走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岛上的贵族,还有伊萨卡本地的贵族,全都挤进我家里。他们吃我们的粮食,喝我们的酒,逼着我母亲在他们中间挑一个。”
“他们毁掉的是我的家产。再过不久,恐怕连我这个人也要被他们毁掉。”
说完,忒勒玛科斯又对欧迈俄斯说:
“你进城去见我母亲,告诉她我平安从皮洛斯回来了。别告诉其他人——外面有不少人在算计我。”
“我明白,”欧迈俄斯说。
他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也告诉拉厄耳忒斯?自从奥德修斯没了音信,他老人家苦得很。你去了皮洛斯之后,他几乎吃不下饭,连农活也不管了。”
忒勒玛科斯叹了口气。
“我也可怜他,但现在顾不上。你先去见我母亲,让她悄悄派个女仆去告诉他老人家。”
欧迈俄斯系好鞋带,动身进城。
欧迈俄斯一走,雅典娜就出现在棚屋门口。她化作一个美丽端庄的妇人,但忒勒玛科斯看不见她,只有奥德修斯看得见。
院子里的狗也看见了她。它们不敢叫,只呜呜地叫着跑开了。
雅典娜朝奥德修斯使了个眼色,奥德修斯便跟了出去。
“奥德修斯,”她说,“时候到了。去告诉你儿子你是谁吧,别再瞒着他了。你们父子俩得一起谋划,怎么除掉那些求婚人。”
说着,她用金杖碰了碰他。
一眨眼,他身上的破衣服没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披风和短袍。他的脸变年轻了,脸颊丰润起来,胡子也重新变黑了。
等他回到屋里,忒勒玛科斯吃惊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扭过头去。
“客人,”他说,“你完全变了。衣裳、脸,连气色都不一样了。”
他一脸惶恐。
“你是神吗?如果你是神,求你开恩。我给你献祭,送你好东西。”
奥德修斯走近一步。
“我不是神。”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是你的父亲。”
忒勒玛科斯愣住了。
“我是奥德修斯——你一直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人,你为他受了这么多苦的那个人。”
奥德修斯亲吻自己的儿子,忍了多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忒勒玛科斯还是不敢相信。
“你不是我父亲,”他说,“你一定是个神,故意给我希望,好让我以后再受一次打击。”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一眨眼的工夫就由老变年轻?刚才你还是个穷苦的老乞丐,现在却像天神一样。”
奥德修斯坐了下来。
“孩子,没有第二个奥德修斯回家来了。二十年前离开家的就是我,穿过战争、风暴、苦难回到这里的也是我。”
“是雅典娜帮我变了模样。她可以把我变得富有或贫穷,年轻或苍老。所以你没认出我来。”
忒勒玛科斯扑上去抱住他。
父子俩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哭得像丢了幼雏的鸟儿一样凄惨。
过了好一会儿,忒勒玛科斯才开口:
“父亲,你是怎么回到伊萨卡的?谁送你回来的?”
“是费埃克斯人,”奥德修斯说,“他们是最会行船的水手。我睡着的时候,他们载着我漂过大海,把我平安送到这座岛上。”
“他们还送了我黄金、铜器和一身好衣裳。雅典娜帮我把这些东西藏进了一个山洞。”
他凑近了些:
“现在咱们得好好谋划。告诉我,求婚人一共有多少?”
忒勒玛科斯吸了口气。
“杜利基翁来了五十二个年轻人,还带着六个仆人。萨墨来了二十四个。扎金索斯来了二十个。伊萨卡本地的有十二个。”
他担忧地看着父亲:
“还有传令官墨冬、一个歌者,外加两个专管切肉的仆人。”
“人太多了,”忒勒玛科斯说,“就咱们两个,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我们得找帮手。”
奥德修斯平静地看着他。
“有雅典娜和宙斯帮忙,够不够?”
忒勒玛科斯点了点头。
“他们可是最强的盟友,管着神和人呢。”
“那就信他们,”奥德修斯说,“他们不会让咱们孤军作战的。”
他开始交代计划:
“明天一早,你就回家去,照常跟那些求婚人周旋。之后,欧迈俄斯会把我当成一个老乞丐带进城。”
“如果求婚人骂我、打我、把我拖出屋子,或者拿东西砸我,你都别动手。忍住。能说就说两句,但一个字也别露出来。”
“他们受罚的日子不远了。”
奥德修斯压低了声音:
“等雅典娜给我信号,我会朝你点头。之后,你把大厅里的兵器全都收走,锁进库房。”
“要是求婚人问起来,就说你怕兵器被烟熏、落灰,也怕他们喝醉了酒打起来,拿兵器伤到自己。”
“但是,给咱们自己留两把剑、两支长矛、两面盾。”
他直直地盯着忒勒玛科斯的眼睛:
“还有,我回来的事,谁都不许说。拉厄耳忒斯不能说,欧迈俄斯不能说,仆人们不能说,连你母亲也不能说。”
“咱们得先弄清楚,谁还忠于咱们,谁已经背叛了咱们。”
忒勒玛科斯认真地听着。
“父亲,你很快就会发现,我守得住秘密,”他说,“不过我觉得,咱们不必挨家挨户跑农场去试探那些仆人。”
“女仆你要试就试吧。男仆可以再等等。当务之急,是先收拾那些求婚人。”
与此同时,载着忒勒玛科斯从皮洛斯回来的那条船,已经驶进了伊萨卡的港口。
水手们把船拖上岸,卸下兵器,把忒勒玛科斯送给克吕提俄斯的礼物送到他家里。
随后,他们派一个仆人进城,告诉佩涅洛佩,忒勒玛科斯平安无事。他们还特意叮嘱,说忒勒玛科斯去了乡下,先让船回来,免得她担心。
那仆人半路上遇见了欧迈俄斯。
到了王宫,仆人当着佩涅洛佩侍从们的面大声说:
“您的儿子平安从皮洛斯回来了。”
欧迈俄斯则凑到佩涅洛佩跟前,悄悄转达了忒勒玛科斯的私信。
说完,他就转身回去照看他的猪了。
求婚人得知忒勒玛科斯居然逃了回来,又惊又怒。
他们聚集在王宫外墙外头。
欧律马科斯先开口:
“这事儿麻烦了,”他说,“咱们本以为他这趟出门成不了事。现在得准备一条船,派人去追那些埋伏他的人。”
安菲诺摩斯朝港口看了一眼,笑了:
“用不着了。他们的船已经靠岸了。要么是哪个神给他们报了信,要么就是他们瞧见了咱们的人,追不上。”
求婚人们跑到海边,看着水手们卸货,然后又回到他们集会的地方。
安提诺俄斯站出来说:
“是神救了他,”他恨恨地说,“咱们盯着每一个海角,等了一整夜,就等着抓他、杀他。可他偏偏回来了。”
“不能再让他跑掉了。他要是召集百姓,把咱们怎么算计要杀他的事说出来,百姓会翻脸的。”
“咱们得抢在前面把他杀了——在他哪个农场上,或者半路上。”
“然后,他的家产咱们分了。他母亲跟她要嫁的人,留着那房子就行。”
安菲诺摩斯慢慢站起来:
“我不赞成杀忒勒玛科斯,”他说,“谋害一个贵族公子,这是天大的恶事。”
“咱们先问问神的旨意吧。如果宙斯点头,我就帮你们。可要是神反对,咱们就该收手。”
众人觉得他的话有理,便像没事人一样,又回了奥德修斯的家。
可佩涅洛佩已经从墨冬那里听到了这个阴谋。
她带着侍从走下楼来,脸上蒙着面纱,站在求婚人面前。
她直直地盯着安提诺俄斯:
“你自称聪明,”她说,“可你不过是个狠毒又狂妄的人。”
“你竟敢谋划杀害我的儿子?”
“你还记得你自己的父亲吗?当年他犯了罪,百姓要杀他,是他逃到这儿,奥德修斯护住了他。”
“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吃他的家产,缠着他的妻子,还要杀他的儿子。”
“收手吧。也让别人收手。”
欧律马科斯赶紧打圆场:
“别怕,佩涅洛佩王后。只要我活着,没人敢动忒勒玛科斯一根手指头。”
“谁敢害他,我先用长矛把他刺穿。”
“你丈夫当年把我抱在膝上,亲手给我倒酒、喂肉。忒勒玛科斯对我来说是亲人。”
他说得动听,可句句都是假话。他心里,仍然盘算着怎么对付忒勒玛科斯。
佩涅洛佩回到楼上,为奥德修斯痛哭,直到雅典娜给她送来了睡意。
当天傍晚,欧迈俄斯回到棚屋。
奥德修斯和忒勒玛科斯已经宰了一头小猪,准备做晚饭。欧迈俄斯进门之前,雅典娜又用金杖碰了碰奥德修斯。
他的青春消失了,破旧的衣服又回到了身上。
雅典娜不想让欧迈俄斯认出他,跑去告诉佩涅洛佩。
忒勒玛科斯先开了口:
“你回来了,欧迈俄斯。城里有什么消息?求婚人回去了吗?还是仍埋伏在路上等着袭击我?”
“我没打听,”欧迈俄斯说,“我想着把话送到,快点回来。”
“不过我在路上碰见一个跟你一起出海的同伴,他已经把你平安回来的消息告诉你母亲了。”
欧迈俄斯又皱起眉头:
“我翻过城外的山头时,看见一条船进了港口,船上载着不少人,还带着盾牌和长矛。”
“我寻思着可能是那些求婚人,但不敢肯定。”
忒勒玛科斯背着欧迈俄斯,冲父亲悄悄笑了一下。
晚饭做好了,众人吃得心满意足。等饭菜和酒都见了底,他们便在棚屋里躺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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